《青云尊上循循诱我袒露深藏多年爱慕》花祈祎

12、险逢妖兽，情潮震荡 连绵的青云

　　连绵的青云山脉之外，层叠密林终年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黑雾之中。
　　此处是青云山外围的试炼山林，供门下弟子历练修为，打磨实战招式。
　　林间古木参天，枯枝虬曲交错，遮天蔽日，日光很难穿透层层枝叶。
　　潮湿腐叶铺满地面，空气之中弥漫草木与泥土混杂的清苦气息。
　　按照宗门安排，近日各峰弟子分批进入山林试炼，积累实战经验。
　　凌清玄本不必亲自前来这片外围山林。
　　以他的修为，寻常妖兽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可听闻温予之也要随同一众弟子入林试炼，他心底便难以安稳。
　　脑海之中反复浮现出种种不好的猜想。
　　山林之内妖兽横行，暗处危机四伏，稍有不慎便会身受重伤。
　　只要一想到温予之有可能陷入险境，心口便一阵阵发紧。
　　理智告诉他，温予之修行已有数年，自保之力绰绰有余。
　　其他同门弟子结伴同行，彼此之间也能相互照应。
　　可心底那份挥之不去的不安，始终盘旋不散。
　　凌清玄不断告诫自己，这只是身为师尊对门下弟子正常的担忧。
　　是出于师长的责任，并非什么不该有的执念。
　　他一遍一遍说服自己，却终究放不下心底沉甸甸的牵挂。
　　最后便假借巡查试炼区域安全为由，独自来到这片密林。
　　一身月白道袍隐在树影之间，神识悄然铺展开来，笼罩整片山林。
　　他没有现身打扰弟子试炼，只远远跟在暗处，默默守护那道心心念念的身影。
　　温予之和另外三名同门弟子结伴，缓步穿行在幽深林间。
　　脚下落叶被踩踏，发出细碎沙沙声响。
　　少年神色平静，手握长剑，时刻留意四周风吹草动。
　　他心中隐约有所察觉，似乎有一道熟悉的神识，始终遥遥笼罩在自己周身。
　　那气息清冽如松雪，独属于凌清玄，他再熟悉不过。
　　温予之的指尖轻轻抚过剑柄，心底泛起一丝淡淡的暖意。
　　他没有点破师尊暗中相随，依旧不动声色，配合同门稳步向前。
　　同行另外几位弟子闲谈说笑，聊起修行、法宝以及下山之后的见闻。
　　其中一位同门看向温予之，语气真诚。
　　温师弟修为进步飞快，假以时日定能远远胜过我们。
　　若是之后下山历练，你可愿意同我们结伴而行，一路相互照应？
　　此话一出，温予之微微一顿。
　　脑海之中瞬间浮现凌清玄惶恐不安的模样。
　　他几乎能够想象到，暗处听见这句话的那个人，心绪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温予之面上浅浅一笑，语气柔和委婉。
　　多谢师兄好意，只是我心中暂无下山游历的打算。
　　倘若日后真要远行，再做商议也为时不晚。
　　他刻意没有直接一口回绝死，留了一丝模糊的余地。
　　暗处树影之后，凌清玄立在粗壮树干之上。
　　周身灵力在听见那一句结伴远行之时，不受控制微微动荡。
　　无形的神识骤然收紧，心口闷胀，酸涩感席卷上来。
　　脑海之中立刻浮现画面，想象温予之随同旁人远走天涯。
　　一路谈笑同行，看遍世间山河，而自己独守空寂的清玄殿，岁岁风雪，孤身一人。
　　那幅幻象刺得他心神隐隐作痛。
　　嫉妒如同细密藤蔓，悄无声息缠绕住他的五脏六腑。
　　明明知道同门只是一番好意邀约，并无半分逾矩之心。
　　可他依旧控制不住心底翻涌的占有欲。
　　凌清玄紧紧抿住薄唇，衣袖之下双手攥成拳头。
　　又在心底开始自我开解。
　　不过同门之间相约历练，实属寻常交往。
　　是自己执念太重，胡思乱想，才生出这般扭曲心绪。
　　道理清清楚楚摆在眼前，心中酸涩与占有却分毫无法消解。
　　就在这时，大地忽然微微震颤。
　　幽深密林深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兽吼。
　　树木剧烈摇晃，飞鸟惊惶四散，扑棱着翅膀冲破密林上空。
　　一股狂暴凶戾的妖气自地底汹涌翻涌而出。
　　周遭空气瞬间变得阴冷刺骨。
　　不好，是玄纹黑狼，这妖兽的实力远超这片试炼林应有的等级。
　　一名同门弟子脸色骤变，握紧手中法器，神色紧绷。
　　玄纹黑狼皮毛漆黑如墨，身上布满暗紫色妖纹，双目猩红嗜血。
　　不知因何缘故误入这片试炼区域，力量狂暴凶悍。
　　黑色巨狼冲破灌木丛，庞大身躯挡在前路，獠牙滴落腥臭涎水。
　　漆黑利爪划过地面，划出数道深深沟壑。
　　四名弟子立刻摆出对敌阵势，灵力尽数催动，剑光法宝齐出。
　　但是妖兽修为高出他们一大截，攻势凶猛霸道。
　　几番交手之间，便有两名弟子被狼爪扫中，惨叫着摔飞出去，口吐鲜血。
　　阵型瞬间溃散开来。
　　妖兽猩红瞳孔一转，将目标锁定在身形相对清瘦的温予之身上。
　　四蹄蹬地，庞大身躯裹挟呼啸狂风，直扑少年面门。
　　狼口大张，凛冽腥风扑面而来，死亡危机近在咫尺。
　　千钧一发的刹那之间。
　　一道白衣身影如同流星破空，骤然出现在温予之前方。
　　凌清玄想都没有多想，完全舍弃一切思虑，本能一般将少年牢牢护在自己身后。
　　宽大的白衣后背替他直面妖兽凶狠扑击。
　　磅礴浩瀚的仙力轰然爆发，白茫茫灵力屏障瞬间撑开。
　　震耳巨响响彻整片山林。
　　狂暴妖力撞上灵力屏障，激起漫天碎石落叶四下飞溅。
　　强大冲击震荡开来，凌清玄肩头微微一晃。
　　他千余年修为，对付一头妖兽本不费吹灰之力。
　　可是方才那一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绝对不能让温予之受伤。
　　哪怕自己承受冲击，也绝不允许分毫伤害落在少年身上。
　　整片树林归于短暂死寂。
　　玄纹黑狼被仙力狠狠震退数步，不安地低吼，凶狠盯住挡在前方的白衣尊上。
　　温予之站在凌清玄身后，鼻尖撞上对方飘荡的广袖，满鼻都是熟悉的松雪冷香。
　　他能够清晰感受到身前之人微微绷紧的脊背，感受那一份不顾一切挡在他身前的守护。
　　心脏重重一跳，胸腔之内滚烫翻涌。
　　凌清玄抬手一挥，凌厉仙诀呼啸而出。
　　白光如刀，转瞬之间便镇压住狂暴妖兽，将它重创困缚在地，再也无法作乱。
　　危机转瞬平息。
　　林间只剩下弟子粗重喘息，以及妖兽不甘的低沉呜咽。
　　凌清玄没有半分留意地上被制服的妖兽，立刻转身，垂眸看向身后少年。
　　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慌乱担忧，抬手便想去查看他有没有受伤。
　　有没有伤到哪里，可有哪里觉得疼痛。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方才生死一瞬，倘若自己再晚片刻现身，后果不堪设想。
　　只要想一想那种可能性，他便觉得浑身发凉。
　　温予之抬眼望向他，望着他眼底不加掩饰的惊慌。
　　方才千钧一刻，这位千年道心冷静自持的仙尊，连思考都来不及，第一反应便是舍身相护。
　　这般不顾一切，早已远远逾越普通师徒该有的界限。
　　弟子无事，多谢师尊及时赶来。
　　温予之声音轻缓，眼底漾开一层浅浅水光。
　　凌清玄悬到嗓子眼的心，这才缓缓落回原处。
　　可心神依旧动荡不休。
　　他侧过头扫过旁边倒地受伤的另外两名弟子。
　　挥手送出两道温和疗伤灵力渡入二人体内，简单稳住他们伤势。
　　做完这些，他的心神依旧大半停留在身侧少年身上。
　　周遭其他弟子慌忙行礼拜见尊上，心中满是敬畏。
　　凌清玄淡淡吩咐几句，让众人迅速撤出危险山林，返回宗门疗伤休整。
　　一众弟子不敢多言，相互搀扶，匆匆离开这片危机四伏的密林。
　　转眼之间，幽深山林之中，只剩下凌清玄与温予之两个人。
　　林间风穿过枝桠，吹动白衣与青衫，落叶悠悠盘旋飘落。
　　四下寂静，只余风吹树叶沙沙响动。
　　方才那场生死险境还残留在两人心神之中。
　　凌清玄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方才舍身相护的冲动，那一阵撕心裂肺般的惶恐，不断在脑海回放。
　　他修道千载，见过无数厮杀险境。
　　从前就算面对自己性命危机，内心也始终平静无波。
　　从来没有哪一刻，像方才那样恐惧。
　　恐惧眼前之人会消失，恐惧会看见他满身伤痕，甚至永远离自己而去。
　　这份情绪太过汹涌，太过炽热，重得几乎压垮他长久以来稳固的道心。
　　理智在心底不停呐喊提醒他不对劲。
　　寻常师徒，怎会滋生这般近乎疯狂的惶恐。
　　怎会本能不顾一切，甘愿以身相替抵挡灾祸。
　　可他依旧拼命回避心底最真实的答案。
　　只是我护徒心切而已。
　　他反复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
　　是我把他自凡尘救出，教养多年，于我而言责任深重。
　　我不能让他出事，仅此而已。
　　可这番说辞，连他自己都很难说服。
　　凌清玄抬眼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温予之。
　　少年衣衫被狂风扯出几道细碎裂口，袖口被树枝划破，露出一小片白皙手腕。
　　虽然没有重伤，衣袖边缘沾染点点尘土，更衬得面容清隽柔和。
　　少年安安静静站在落叶满地林间，抬眸望过来，目光沉沉，直直望进他眼底深处。
　　那一双眼眸仿佛可以看透他所有伪装，看透他心底不敢直面的汹涌情愫。
　　凌清玄被这样凝视，心口不由得微微发慌，下意识移开视线，望向幽深树林远处。
　　方才情况凶险，此地不宜久留，随我回清玄殿。
　　他开口，语调尽量恢复往日平静，可细微之处依旧藏着尚未平复的震荡。
　　温予之轻轻应声，缓步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行于林间，向着山林之外走去。
　　一路之上，凌清玄数次忍不住回头看向身后少年，确认他安然无恙。
　　每一次回头看见那道身影，心中紧绷的弦便松一分。
　　走出试炼密林，云雾缭绕的青云群山就在眼前。
　　踏过山门结界，回到清玄殿院落。
　　殿内安静如故，炉中暖香袅袅升腾，淡淡松木香气弥漫整座大殿。
　　凌清玄转过身，目光落在少年手腕那一处被划破的衣袖。
　　肌肤之上，有一道浅浅细小血痕，是方才躲避妖兽之时，被树枝划伤。
　　鲜血极淡，伤势微不足道。
　　可落在凌清玄眼中，却格外刺目。
　　过来。
　　他轻声开口，声音柔和。
　　温予之依言向前走近几步，站到师尊面前。
　　两人距离再度拉近，呼吸相闻。
　　凌清玄取出一瓶疗伤药膏，指尖捏着小玉瓶。
　　他垂眸看向少年手腕浅浅伤口，神色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
　　方才若是我稍有迟滞，今日后果不堪设想。
　　话语之中，还残留着尚未散尽的心有余悸。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托起温予之的手腕。
　　指尖微凉，轻轻托住少年温热的肌肤。
　　肌肤相触那一瞬，两股微麻的战栗同时掠过两个人。
　　凌清玄指尖一顿，心底浪潮再度翻涌。
　　他强行稳住心神，将药膏细细涂抹在那道浅浅伤痕之上。
　　动作轻柔万分，仿佛手中捧着易碎珍宝，生怕稍稍用力便弄疼对方。
　　温热的灵力顺着指尖缓缓渡入，舒缓伤口带来的刺痛。
　　他的指尖偶尔无意擦过少年腕间细嫩肌肤，每一次触碰，都叫他心神晃动。
　　明明只是处理伤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却让他心跳纷乱，心绪动荡不安。
　　温予之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任由他托住自己的手腕，感受掌心微凉触感，感受那份小心翼翼的珍视。
　　他能看见师尊长长的睫毛，看见他微蹙的眉头，看见他眼底藏不住的纷乱挣扎。
　　生死一关过后，凌清玄心中那道伪装的高墙，已经摇摇欲坠。
　　只是他还在拼尽全力回避，不肯承认心底那一份早已生根发芽的爱恋。
　　药膏涂抹完毕，凌清玄却迟迟没有松开手。
　　指尖依旧虚虚托着那截手腕，舍不得放开。
　　殿内静悄悄的，只听见两人清浅交错的呼吸声。
　　窗外晚风卷起院中的落雪，轻轻敲打窗棂。
　　你可知方才有多凶险。
　　凌清玄低声开口，语气混杂着后怕，还有一丝连自己都分辨不清的情绪。
　　以后遇到这般绝境，万不可硬扛，优先保全自己性命。
　　温予之抬眸，视线对上他的双眼，声音清浅温润。
　　危机突降之时，来不及思虑太多。
　　可弟子知晓，师尊一定会来。
　　简简单单一句话，全然的信任与依赖，重重撞进凌清玄的心口。
　　他望着少年澄澈的眼眸，胸腔之内情绪翻江倒海。
　　千百年孤寂岁月里，从来没有人这般全然笃定地相信自己，依赖自己。
　　这份沉甸甸独一无二的信任，让他贪恋，也让他惶恐。
　　他终于缓缓松开握住少年手腕的手掌，收回自己的手。
　　指尖之上，似乎还残留着少年肌肤温热触感，久久不散。
　　凌清玄转过身，走到窗边，望向院外漫天飞雪。
　　脑海之中一遍一遍回放方才妖兽扑来的瞬间。
　　回放自己下意识把少年护在身后那一瞬间，心中那几乎摧毁道心的恐惧。
　　一份不该属于师徒之间的悸动，在心底疯狂冲撞。
　　可他依旧死死捂住自己的心，不肯直面真相。
　　只是责任，只是师徒羁绊。
　　他不断在心底重复这句话，以此来安抚自己震荡不已的心湖。
　　身后，温予之静静伫立原地，望着那道孤峭白衣背影。
　　他没有上前逼迫，没有点破，没有追问。
　　他愿意继续等下去。
　　经此一险，冰层已经裂开缝隙。
　　只待往后朝夕，慢慢消融层层枷锁。
　　殿中暖香悠悠盘旋，风雪漫过亭台。
　　一人历经生死，情潮震荡，拼命自欺，不敢认清本心。
　　一人隐忍缄默，静静守候，步步垂钓，静待冰雪消融风月破晓。
　　纠缠的心绪，隔着一层师徒名分，继续在青云风雪之中，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