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拉科往事》Stanly

6、1-6.老疤 达佛斯，打

　　达佛斯，打我有记忆的时候，他脸上就有那道疤，我和父亲都习惯了叫他老疤，仿佛这才是他与生俱来的名字。
　　我不止一次听闻，这道疤是当年远征日耳曼时，他为护父亲硬生生挨下一刀留下的。凯旋之后，父亲便将他升为家中管家。
　　我立在廊下，远远望见老疤站在院中，对雀斑指手画脚，不知嚷嚷些什么。雀斑低着头，一动不敢动。
　　“老疤，过来。”我远远地向他招手。
　　“少爷，您吩咐。”
　　老疤缓缓走到我跟前，止不住咳嗽。
　　“上次让你拿点橄榄油擦膝盖，你擦了没。”
　　我一面同他闲谈，一面移步中庭。坐在椅子里，比划一下，让他也坐在对面长凳上。
　　“一把老骨头，不糟蹋好东西了。”老疤笑了笑。
　　他还不到六十岁，头发已经花白，紧紧贴在头皮上。脊背常年直不起来，走路时左半边肩膀总是微微沉着，像扛着什么重担。脸上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深棕色，皱纹与那道伤疤缠绕交错，纵横爬满脸庞。那道伤痕自鼻梁斜划至腮边，一路延到下颌，经年累月已成暗褐。他平时总是咳嗽个不停，话不多，当然除了给我告状的时候。
　　“你用嘛，怎么能说是糟蹋呢，我一会儿就让伦蒂库拉去拿点。”我身体往后靠了靠，“对了，你刚才和她说什么呢。”
　　“她干活粗，我训了几句。”
　　“哦。”我若无其事地瞟他一眼，手指敲击着扶手，“那……训完了？”
　　老疤听出我口气里的不悦，从长凳上往我这边挪了挪身子。
　　“少爷，家奴挨我几句训斥，总好过犯错后被老爷责罚。”他生怕我不信，激动地站起身，“就拿阿塔勒来说，若不是我日日管束提点，凭他那笨拙性子，早被老爷送走了。”
　　“道理是没错。”我淡淡地说，“可伦蒂库拉是父亲送给我的，我自会管教。”
　　“是是，少爷说得对。”老疤讪讪一笑，转身便要离去。
　　“哎，别急着走嘛，坐下说会儿话。”我怕他心存芥蒂，转头又去父亲跟前搬弄是非，连忙伸手留他，“讲讲你这道伤疤的来历。”
　　“都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少爷听得耳朵也磨出茧子了，不讲了，不讲了。”他乐呵呵摆手推脱。
　　“我只听父亲粗略说起，当年你二人同五名蛮族敌人搏斗，你舍身替他挡下一刀。可我想听你亲自细说经过，讲讲当年如何奋勇对敌的。”我翘起腿，做出很感兴趣的样子。
　　老疤拗不过我，重新落座。
　　他呆呆望着天，两眼空洞，过了许久才回过神。
　　“那个夜晚，是他们的节日。我们都埋伏在草丛里，看着他们喝酒，唱歌，围着火堆跳舞。没人想到我们会在秋收时节进攻。半夜，我们冲进营地。日耳曼人都醉了，武器也摸不到。火光四起，惨叫连天。”
　　我微抬下巴，心底倒真生出几分兴致。
　　“老爷冲进一个屋子，本来以为他们都喝醉了。谁知道，油灯亮着，有五个壮汉在里面，仅有一个喝得晃晃悠悠，其余四人都醒着，眼睛像狼一样盯着我俩。”
　　老疤嗓子有些哑，干咽一口唾沫，剧烈咳嗽一阵。
　　“那个喝多的先跳起来冲向老爷，被老爷一剑插进胸口，可剑身卡在骨缝，难以拔出。第二名敌人从床上抽出一把匕首，冲向老爷。”老疤的眼神变了，“我冲上前，用肩膀将那人撞开。”
　　“用肩膀？”我重复一遍。
　　“我怀里抱满杂物，情急之下腾不出双手。”他用手在怀中比划一下。
　　我会意，点点头。奴隶没有作战的资格，只能跟在后面帮主人扛东西。老疤当时怀中抱着的应当全是父亲的兵器、甲胄一类物件。
　　“匕首刺在我怀里的铜……”他突然止住，干咳一声，“——杂物里，未伤到我。可第三名敌人紧随而至，用力将我拦腰抱住，怀中器物散落一地。持匕首的那敌人趁机在我脸上用力一划。”
　　他轻轻摸了摸那道疤。
　　“老爷这时候正和其他两人作战，打的难解难分。我心急如焚，忍着剧痛，夺过敌人手中的匕首，一人脖子上一刀，将面前两人全杀了。血喷了我一身。”老疤盯着桌子一角，挪不开目光。
　　“了不起！”我插嘴道，“空手夺下匕首，还能立刻反杀两人，你年轻时竟如此厉害。”
　　他没有理会我的夸赞，依旧失神地盯着桌角，“回头再看，剩下的两人也都死在了老爷剑下。”
　　听完这番经过，我才稍稍放松，发现手心都是汗。
　　“我以为打仗就是骑马冲锋，到终点的时候把对方的头砍掉就行了。没想到这么可怕。”我把身体往椅子里靠了靠，感叹地说，“二人对阵五人，换作是我，怕是早转身逃窜了。”
　　“就是逃了，也未必是坏事啊。”老疤自言自语喃喃着，站起来告退。
　　“老疤，”我对着老疤的背影说道，“我从前只知道你救了父亲，今天才知道，你也是国家的英雄。远征日耳曼的荣耀，也应该有你一份。”
　　老疤回头望我一眼，两声轻咳，嘴角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远。

　　入夜后，我把雀斑叫进房间，听她汇报家中最近发生的事。
　　雀斑给我讲了一大堆没用的琐事：塞昆达做饭的时候把一颗松仁掉在地上，没洗便放回盘中。阿塔勒扫地刻意拖沓偷懒。塔皮蒂每逢干活，便借口夫人传唤，借机溜走。
　　“你以后得关心点要紧事。”我语气里带着不满，“松仁和扫地这样的事，就不必告诉我了。”
　　“还有，”雀斑吞吞吐吐，“夫人又问您为什么一直都没有和我......”
　　“利维亚问的？”我打断她。
　　雀斑点点头，继续说道：“我回夫人，少爷有志向，要约束自己，不想浪费时间在女人身上。”
　　她说完，抬起头，等着我夸奖她。
　　我鼻子里哼了一声，脱口而出：“那番话是说给父亲听的，你和利维亚废什么话？”
　　她被我斥责，涨红了脸，急忙补充道：“还有一件事，有一次我无意中听到老爷在夫人的房间里，和夫人在争吵。”
　　我的眼睛一亮，“吵什么？”
　　“听不真切，我不敢凑到门边细听，只听见夫人高声怒骂，还有器物摔落在地的声响。”雀斑停顿了。
　　“然后呢？快说啊。”
　　“然后达佛斯就从后面走过来，把我骂走了。”
　　我打发她离开。虽然想不明白怎么回事，但是心里很满意，吵翻天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