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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色玫瑰 欧阳灵送仪 ...

  •   欧阳灵接到妈妈电话的时候,正蹲在宿舍楼下喂流浪猫。
      九月底的华城还没退烧。下午三点的水泥地被晒得发软,流浪猫只拿爪子点着地面,吃两口粮就缩回树荫里。树荫也小,只够遮住它的半个身子。头顶空调外机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雨棚上,发出闷闷的嗒嗒声。
      手机震了两下。一条是弟弟欧阳辰的语音——"姐,妈又加班了?"一条是苏蔓的微信:"在忙,晚点聊。"
      她看了一眼苏蔓那条。已读了,没多想。苏蔓经常这样——大四课少,忙起来就不回消息。
      "灵灵,你方教授实验室那台便携式光源检测仪还在吧?我这边现场要用,你帮我送过来。"
      林婉的声音带着点喘,像是在走动。背景很吵,有对讲机的电流声,还有人压低嗓子在说话。
      "妈,你在哪?"
      "西郊,一个废弃印刷厂。有点远,打车来吧。"
      "又加班?"
      "嗯,快去吧。"
      电话挂得很急。林婉平时不会这样——她是法医,讲究的是有条不紊,哪怕天塌下来也会把事情交代清楚再挂电话。
      欧阳灵看了一眼怀里还没吃完粮的猫。站起来回宿舍。室友方晓晓在床上追剧,外放声音很大,古装剧的配乐从手机喇叭里劈劈啪啪往外涌。她翻抽屉找检测仪的时候碰到一个旧相册——翻了一页,里面是高中时候和苏蔓的合影,两人穿校服,笑得眼睛弯弯的,苏蔓右手食指上那只细细的银色戒指还没戴。她把相册推回去,拿了检测仪,又捎了方教授让带的两副新手套,出门拦了辆出租车。
      车上她给苏蔓发了条微信:"你今天没来上课,没事吧?"
      苏蔓是艺术学院大四的,她们不算特别熟,但上学期选修课分在同一组,后来偶尔一起吃饭。苏蔓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声音软,有个习惯——想事情的时候会无意识地转右手食指上那只细细的银色戒指。
      消息发出去,没回。
      苏蔓的头像亮着,应该在看手机。
      没回就没回吧。她又给弟弟发了条:"作业写了没?别又打游戏到凌晨。"
      欧阳辰秒回:"姐你能不能别跟我妈一样。"
      她笑了一下,把手机扔进包里,靠在车窗上闭了一会儿眼。
      出租车司机开着广播。本地新闻说"华城西郊某废弃厂房发现异常情况,相关部门已介入处理"——欧阳灵没在意,把广播当背景音。
      车窗外的城市在变。商业区的玻璃幕墙越来越少,厂房的铁皮屋顶越来越多。路灯间隔越来越远,野草从路基缝隙里蹿出来,越往西越高。经过一个报废的加油站之后,路两边只剩下蒿草和碎砖头。
      她又打了一个苏蔓的语音电话——"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屏幕暗了又亮了。不是苏蔓——是弟弟回的那条语音。她没点开,先听了。
      "姐,我作业写完了,在打排位。你要几点回来?给你留排骨。"
      她回了一个字:"嗯。"
      下车前司机多说了句话:"姑娘,这地方偏得很,回来不好打车啊。"
      她付了钱没接话。
      印刷厂在一条断头路的尽头。路两边野草长到腰高,有一人高的蒿草被太阳晒得发白,风一吹沙沙响。铁门上挂着生锈的锁,旁边停了三辆警车,车顶的灯没闪,但发动机在转——开着空调。
      欧阳灵下车的时候,一个穿制服的警察拦住了她。
      "这边封了,不能进。"
      "我妈是林婉,法医,让我送个东西过来。"
      警察看了她一眼,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话。等了一会儿,一个年纪大些的警察走过来。
      "你叫欧阳灵?"
      "对。"
      "你妈在二楼。我带你上去,但里面你不能乱看乱碰,听到了吗?"
      "听到了。"
      她跟着他穿过铁门。厂区不大,主厂房是一栋三层的红砖楼,外墙的爬山虎枯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卷着边,像烧焦的纸。一楼走廊地上有碎砖头和烂报纸。墙上有人用喷漆写了半句话,被另一层灰覆盖了,只看得清一个"别"字。某个房间的门半开着,里面空的,只有一把歪倒的椅子。窗外野草高过窗台,从缝隙里伸进来几根枯黄的草叶。
      远处有人在用对讲机说话,听不清内容,只有电流声和低沉的人声交替。头顶有东西在滴水——不知道是水管还是窗户缝漏的。一滴一滴,落在铁皮上。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踩在地上的碎玻璃嘎吱作响。
      她的手攥紧了背包带子。手指从带子上滑了一下——手心出汗了。她换了一只手攥。
      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另一个味道盖上来了。
      铁锈味。不,不是铁锈。
      她学过。大一法医课上,方教授让每个人闻过一个密封样品瓶——那是一种带着甜腥的气息,像铜币含在舌头底下。
      教科书上的说法叫"尸臭"。
      以前只在样品瓶里闻过,巴掌大的瓶子,味道稀释过很多倍。
      现在这个味道是从整条走廊里渗出来的,浓得化不开。
      走廊尽头的大教室门口拉着警戒线,里面亮着强光探照灯,把整面墙照得发白。几个人在忙——有拍照的,有取证的,有蹲在地上用镊子夹东西的。
      林婉穿着白大褂蹲在教室中间,背对着她,正跟旁边的人说什么。
      而林婉面前的地面上,是一具被白布覆盖的轮廓。
      白布没有完全盖上。露出来的右手搁在地面上,手指蜷缩着。
      欧阳灵的脚步停了。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她认得那只手上的东西——食指上戴着一枚细细的银色戒指。苏蔓上个月在商场试戴过,对着镜子比划了半天,最后放回去了,说"等我毕业了自己买"。
      苏蔓的戒指。在这里。
      但苏蔓不在。
      她的心跳突然变得很重,一下一下撞着胸腔。
      "东西送来了?"
      林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蹲在她面前。
      "妈,那是苏蔓的戒指——"
      "我知道。"林婉的语气很平,"死者身份暂时无法确认。但这枚戒指和这个——"
      她从证物袋里拿出一样东西。一朵干枯的玫瑰。花瓣发黑发脆,颜色深得近乎铁锈。
      "是在教室角落找到的。和戒指放在一起。"
      欧阳灵盯着那朵花看了一会儿。不是新鲜的。放了很久了。
      "苏蔓呢?"她问。
      "我们也想知道。"林婉站起来,"她的手机关机,宿舍没人,辅导员说已经两天没见到她了。"
      欧阳灵也站起来。她的膝盖有点发软,但没有表现出来。
      "你认识死者?"林婉问。
      "不认识。但我认识苏蔓。她……"欧阳灵顿了一下,"她不会无缘无故失踪。"
      林婉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什么——不是担忧,更像是某种确认。但很快就被白大褂的领子挡住了。
      "缓一下。缓完了把仪器给我,我让人送你出去。"
      "妈。"
      "嗯?"
      "你手机怎么关机了?我刚才打不通。"
      "现场信号屏蔽。"林婉的语气跟平时没区别,"回去吧,这儿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她站起来,往教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欧阳灵一眼——这一次,那个眼神停留得久了一点。然后她走回白布旁边,蹲下来,拿起镊子继续工作。
      欧阳灵蹲在走廊里,把检测仪放在地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攥着背包带子的手,指节发白。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苏蔓转戒指的样子,转着转着笑一下,说"等我毕业了自己买"。
      苏蔓没有失踪。苏蔓的戒指在这里,苏蔓的人不在。这两件事同时成立,就意味着还有第三种可能——苏蔓把戒指留在了这里。自愿的,或者被迫的。
      她把刚才所有的信息过了一遍:苏蔓的戒指、身份不明的死者、干枯的玫瑰、一个自称"特别顾问"的法学院学生。碎片拼不出完整的画面。但这些碎片有一个共同的关键词——
      二十年前。2006年。
      她的手指在背包带子上无意识地画圈。画了三个圈之后她意识到自己在紧张。松开手,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2006年。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抬头。
      从她蹲着的位置,刚好能看到白布下露出的那只手。苏蔓的手指蜷缩着,指缝之间,夹着一朵干枯的玫瑰。
      不对。那朵玫瑰刚才在证物袋里。
      她眨了一下眼。
      不,是她记错了。那朵玫瑰还在证物袋里,林婉拿走了。指缝里什么都没有。
      但那一瞬间的画面太真实了。
      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另一个画面——很小的时候,很远的一个地方,有一个男孩蹲在她面前,递给她一朵花。
      但那朵花不是玫瑰。
      她想不起来了。
      "看出什么了?"
      声音从斜后方传过来。不高不低,像是不急着得到回答。
      欧阳灵转头。
      一个男生靠在走廊另一侧的墙上。二十岁出头,穿浅灰色T恤和黑色长裤,身上没有任何标识。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眉骨深,眼窝略凹,看人的时候视线很稳。
      他站的位置很微妙——不在警戒线里面,也没有离开,像是在一个刚好能看到教室里一切、又不会被里面的人注意到的角落。走廊的强光从教室里漏出来,把他身体的轮廓勾了一道白边。他靠在墙上的姿势很松——但脚的位置不松,重心前倾,随时可以走也可以留。
      "你谁?"她的声音有点哑。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朝她走——是朝教室方向。他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在白布下露出的那只手上。
      他的表情变了。
      很快,不到一秒。眉心收紧,嘴角那一丝漫不经心的弧度消失了。像是某根被藏了很久的弦突然被人拨了一下。
      然后他恢复了。
      "那是干花,不是新鲜的。"他开口,语气变得公事公办,"放置时间超过两周。花瓣边缘的卷曲方式和氧化程度不一样。"
      欧阳灵皱眉。普通人看到这种场景,第一反应是后退,不是凑上来分析一朵干花。
      "你到底是谁?"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深蓝色证件夹,翻开,在她面前晃了一下。
      华城市公安局特别顾问证件。照片是他的脸,但名字——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他已经收回去了。
      "够清楚了吗?"
      "不够。"欧阳灵说,"特别顾问的权限不包括刑事现场的自由出入。你来这里,要么有人授权,要么在帮某个案子做咨询。如果是咨询,你应该跟办案组在一起,不是站在这儿跟一个学生闲聊。"
      他嘴角弯了一下。算不上笑。
      "你观察力不错。"
      "这不是夸人。"
      "我知道。"
      "你刚才说2006年。"欧阳灵说。"你怎么知道有2006年的案子?"
      南风瑾没回答。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走廊尽头那扇亮着白光的门上。停了一秒。
      "有人在重复。"
      安静了两秒。走廊里有人跑过去喊了一声"小陈,三楼有新发现",脚步声远了。
      他把证件夹收回口袋,像是对话已经结束了。他侧了侧身,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看向白布下露出的那只手。
      停了一秒,他抬起手臂——不是碰她,只是挡了一下,像是下意识地把她跟那具遗体之间的视线隔开了半寸。
      "这个不用一直看。"他说,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无所谓的事,"现场照片比实物清楚十倍。"
      欧阳灵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句话。而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轻了一点。像是从那个冷淡的壳子里,漏出来一小截别的什么。
      很短。很快就收回去了。
      他转身往楼梯方向走,脚步很轻,几乎没声音。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对了。"
      他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被空旷的厂房放大了一点,带着一种不太真切的重音。
      "你如果查那朵玫瑰的来历,建议翻一翻二十年前的旧案。2006年,华城东区,也是女大学生,也是干枯的玫瑰。"
      欧阳灵怔住。
      等她反应过来想追问,楼梯口已经没人了。
      楼下铁门响了一声。然后是什么东西被风吹动的声音。
      她蹲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攥着背包带子的手。
      指节发白。
      她忽然想起来——刚才那个男生说他是公安局的。
      但她看清了那个证件上的名字。
      南风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血色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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