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胭脂剑》江烨

6、死人庄 俞若霜是被

　　俞若霜是被冷水泼醒的。
　　她睁开眼。石壁，火把，铁栅。
　　牢房。
　　她躺在一间石室里，四面是粗铁铸成的栅栏，头顶是天然的岩洞穹顶，火把插在墙上的铁环里，把一切照成昏红色。
　　她试着坐起来——右肋的伤口被什么东西包扎过了，手法粗糙但专业，用的是一种带着刺鼻药味的黑布。
　　"醒了？"
　　一个矮小的身影从栅栏外走过来。他丑——方圆脸、塌鼻梁、一双肿泡眼——但他走路的方式极稳，脚掌贴地无声，是练家子。
　　高老头。
　　俞若霜不认识他，但她认识那种眼神——老江湖才有的谨慎和算计，和一丝不太明显的善意。
　　"是你包的？"
　　"死人有死人的规矩。"高老头蹲在栅栏外，"姬葬花不让伤口要人命——他要自己动手。"
　　"姬葬花？"
　　"死人庄的庄主。"高老头压低声音，"这地方叫死人庄，你掉进来就是他的。活人是试药的材料，死了的是他收藏品。"
　　俞若霜环顾四周。隔壁的牢房里躺着两具"人"——不是尸体，还有微弱的呼吸，但眼睛是空洞的，瞳孔散大，像两口枯井。
　　"他们——"
　　"试过药了。"高老头的语气很淡，"活着，但不是人了。"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很多人。
　　高老头的脸色变了。"他们来了。"
　　火把的光变亮了——不止一支，是一排。十几个灰衣人抬着一张石台走进来，石台上刻着繁复的毒纹。
　　后面跟着一个人。
　　他很高，很瘦，穿一袭黑底红纹的长袍。五官生得极美——是那种超越了男女界限的艳美。但那张脸上的表情是冰冷的，像一尊精致的瓷像，只有嘴唇微弯，弯出一种阴柔的弧度。
　　姬葬花。
　　他走到俞若霜的牢房前，隔着铁栅看她。
　　"先天无极功。"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唇齿间精心摆放出来的，"九斤四两的千钧笔。俞白鸿的女儿。"
　　俞若霜没说话。
　　姬葬花笑了。他的笑容比不笑更让人不安——因为那个笑里没有情绪，只有审视。
　　"你从崖上摔下来，三处伤，失血过半，经脉紊乱——但你现在还能坐起来。"他歪了歪头，"先天无极功果然名不虚传。可惜你爹不会用。"
　　俞若霜的拳头在袖中攥紧。
　　"把他怎么样了？"她终于开口。
　　"谁？"
　　"那个冒充我爹的人。那张脸——是你做的？"
　　姬葬花轻笑了一声。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弧，像在描摹一张看不见的脸。
　　"打开。"
　　灰衣人打开牢门。俞若霜被拖出来，绑在石台上。
　　石台冰冷。毒纹刻在石头上，凹槽里残留着干涸的暗色——是血，还是药液，分不清。
　　姬葬花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瓶口封着黑蜡。
　　"这是我新调的方子——七情散。服下之后，人会依次经历喜、怒、哀、惧、爱、恶、欲七种极致，最终心脉断绝。"他打开瓶盖，一股甜腥味弥漫开来，"而我会观察每一种情绪在先天无极功的经脉中如何游走。"
　　他把药瓶递给旁边的灰衣人，转身要走——
　　"让她多活一刻。"他对灰衣人说，"先喂一碗参汤。七情散要在气血最盛时服下，效果才好。"
　　他走了。
　　灰衣人去取参汤。
　　石室里只剩十几个灰衣守卫，和高老头。
　　高老头在角落里磨一把钝刀。磨得很慢。
　　灰衣人端来参汤，掰开俞若霜的嘴灌了半碗。她没有吐——参汤入腹，暖意流过四肢，气血确实在恢复。
　　灰衣人剩下的半碗放在石台旁，准备等七情散到了再一起灌。
　　他转身去取七情散的时候，高老头靠近了石台。
　　他的手极快——在俞若霜手心里一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药丸滚入她掌心。
　　"含在舌下。"他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像蚊子，"压住药性。等他们喂你七情散的时候——不要咽。含在嘴里，用我的药丸托住毒性。三息之内找机会。"
　　俞若霜的手指合拢，把药丸藏在掌纹里。
　　灰衣人回来了。
　　姬葬花也回来了。
　　他亲手拿起七情散的瓷瓶，走到石台前。
　　"俞姑娘，"他把瓶口凑近她的唇，"你很快就会把你爹教你的所有东西统统忘掉。而我——会得到先天无极功的秘密。"
　　药液灌入。
　　俞若霜含住了。她的喉结没有动。药液和那颗小药丸一起被她压在舌根下。
　　三息。
　　她等了三息。
　　先天无极功在恢复的气血中猛然运转——高老头的药丸在她舌下化开，一股清凉的力道冲入经脉，和七情散的毒性纠缠在一起。不是化解，是压住了。
　　她的手腕在绳索中挣了一下。千钧笔法不只是笔——还有腕力。
　　"落"字诀。
　　手腕内扣，指尖发力。
　　绳索绷紧——然后断裂。
　　一根。
　　两根。
　　三根。
　　俞若霜从石台上暴起！左手夺过灰衣人手中的铁棒，右手掌风横扫——先天无极功！
　　两个灰衣人倒飞出去。
　　姬葬花后退了一步。他没有慌，只是微微眯起眼。
　　"有意思。"
　　俞若霜没有给他评价的机会。铁棒脱手掷出——
　　目标是火把架。
　　铁棒撞翻火把架，火焰落在地上的药液里——
　　轰！
　　整间石室陷入混乱。火光、烟尘、灰衣人的叫喊。
　　俞若霜在混乱中冲向牢房深处。
　　身后，姬葬花的声音从烟尘里传出来，依然不急不慌：
　　"拦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