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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古籍   市图书 ...

  •   市图书馆古籍部在老楼三层。
      楼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盖的,外墙贴着米黄色的马赛克瓷砖,被几十年的风吹日晒磨得发灰。楼梯间的窗户朝北,一年四季照不进多少太阳,楼道里总泛着一股旧木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不是难闻的那种,是沉了很多年的、安静的味道。
      楚望每天早上八点半准时到。刷卡进门,换鞋,打开古籍室的灯。灯管是老式的日光灯,拉亮的时候会先闪两下,发出轻微的嗡鸣,然后才稳稳地亮起来。白光落在一排排深色的木质书架上,落在书架间窄窄的过道里,落在靠窗的那张旧办公桌上。
      他的工位就在窗边。桌上东西不多:一台电脑、一个搪瓷水杯、一副白手套、一盏台灯、几本正在整理的旧书。桌角摆着一小盆绿萝,是前两年科室统一买的,别人桌上的都死得差不多了,他这盆居然还活着,虽然也不算茂盛,蔫蔫地垂着几片叶子。
      楚望坐下来,先喝口水,再戴上手套,开始一天的工作。
      他是古籍部的管理员,主要负责旧书的登记、分类、修补和归档。活儿不算重,但很细,也很耗时间。一本残破的线装书,光拆书、揭页、补纸、装订,就能耗上大半个星期。
      大部分时间,古籍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倒不是说这个部门只有他一个人——还有老张和小李,只是老张快退休了,每天上午来转一圈,泡杯茶,看看报纸,中午就走了;小李年轻,坐不住,总往楼下借阅部跑,说是去帮忙,其实是去跟前台的小姑娘聊天。
      所以大多数时候,古籍室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的声音、空调的风声、偶尔窗外传来的鸟叫。
      楚望挺喜欢这种安静。他话不多,性格也淡,跟谁都客客气气的,但也跟谁都不太近。同事聚餐他去,但不怎么说话;别人聊八卦他听着,但不插嘴;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他也去见,见完就没下文了——倒不是对方不好,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但他也说不上来少了什么。
      这感觉,就像你有一间屋子,家具都齐,灯也亮着,可就是觉得空。
      这天上午,老张来了一趟,手里拎着个保温杯,神神秘秘的。
      "小楚,"他凑过来,压低声音,"下午有批东西要到,你留意着点。"
      楚望抬头:"什么东西?"
      "城西头那个玉清观,你知道吧?拆迁了,道观里存的一批旧书旧卷子,捐给咱们馆了。"老张啧了一声,"听说里头有好东西,明清的抄本都有。"
      楚望点点头:"行,我下午等着。"
      老张又压低了几分声音:"还有啊……那道观邪性得很,拆的时候出了好几档子事。施工队的人说,晚上总能听见有人念经,还有人说看见大殿里亮着灯,可白天去看,什么都没有。后来请了和尚来做了场法事,才接着拆的。"
      楚望笑了笑:"张哥,您也信这个?"
      "嗨,我这把年纪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老张摆摆手,"你是不知道,现在的人,比咱们那时候还信这些。你看街上那些庙,哪个不是香火旺得很?年轻人都去拜,求事业求姻缘求考试,灵着呢。"
      楚望没接话,低头继续整理手里的书。
      老张又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拎着杯子走了,古籍室重新安静下来。
      楚望翻着手里的一本旧方志,纸页发黄发脆,每翻一下都要格外小心。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灰尘在光里慢慢飘着。
      这个城市的人确实信神。
      不是那种老一辈人的迷信,是一种……很现代的信。年轻人去庙里烧香,拍照片发朋友圈;写字楼里的白领桌上摆着招财猫、转运水晶、财神爷;考试季去文庙拜文昌,求职季去城隍庙拜城隍,逢年过节各大寺庙挤得水泄不通,门票都买不到。
      大家信得很杂,也很功利。佛也拜,道也拜,关公也拜,甚至连路边一棵老槐树围上红布,都有人去烧香许愿。
      楚望不太理解,但也不反感。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求个心安罢了。不过他自己从来不去拜。不是因为不信,也不是信——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就像你路过一扇门,门里热热闹闹的,大家都在说笑,可你站在门外,就是觉得那里面的热闹跟你没关系。你推开门走进去也可以,但你知道,你不属于那里。
      每次路过寺庙道观,闻到香火味,楚望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从来不是"求个什么",还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空。这个“空”和家徒四壁又不一样。
      像是站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没有遮挡,也没有方向。
      他记不清这种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
      好像从小就这样。
      下午两点多,那批书到了。
      搬家公司的人搬上来十几个纸箱子,堆在古籍室门口,摞得老高。小李也回来了,帮忙拆箱子、登记、搬架子。
      "我去,这么多?"小李蹲在地上翻箱子,"这得整理到什么时候?"
      "慢慢来吧。"楚望递给他一副手套,"先按年代分,明清的放一边,民国的放一边,不确定的单独放。"
      "行。"
      两个人蹲在地上拆箱子,一本一本地往外拿。书大多是线装的,有经书、有方志、有杂记,还有一些画着符箓的黄纸卷子,纸都黄得厉害,一碰就掉渣。
      拆到第三个箱子的时候,楚望摸到了一样东西。
      他拿出来才发现,那不是书,是一个布包,方方正正的,裹了好几层。布是深蓝色的粗布,已经磨得发白了,上面还有几块褐色的污渍,不知道是油还是什么。
      他把布包拿出来,放在桌上,一层一层地解开。里面是一本手抄本。
      很薄,也就二三十页的样子,封皮是深褐色的,不知道是什么皮做的,摸上去有一种很奇怪的质感——不像纸,也不像布,有点像……
      楚望说不上来。
      他翻开第一页。宣纸泛黄,字是毛笔写的,小楷,字迹很工整,但因为年代太久,有些地方已经洇了,模糊不清。
      开头几个字,他仔细辨认出来了:
      《金阙九天赋》
      楚望愣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词。神话传说里,九天之上有金阙宝殿,是天帝居住的地方。但那都是传说故事里的东西,什么《西游记》《封神演义》里写的,现实里哪有什么金阙,九天倒是有。
      他接着往下翻。
      里面的内容很杂,有诗,有文,还有一些图画。画的都是宫殿、楼台、云气、仙鹤,画得很细,线条流畅,色彩虽然褪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鎏金的屋顶,白玉的台阶,漫天的云霞,壮观得很。
      楚望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指微微发紧。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些画……很熟悉。
      他以前见过类似的画——博物馆里、画册里,古代宫殿的图他见过不少。但那些图看了就是看了,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可这幅图不一样。看着画上的宫殿、台阶、廊柱、飞檐,他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他曾经在那里走过。
      这个念头冒出来,楚望自己都觉得好笑。
      怎么可能呢。
      他摇了摇头,继续翻。
      翻到中间,有一页画的是一座大殿的正门。门很高,门上有一块匾,匾上写着三个字,字迹有点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来。
      楚望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不认识。
      那三个字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种字体——不是篆书,不是隶书,不是楷书,也不是草书。笔画很奇怪,结构也很奇怪,像是字,又像是某种符号。
      可他看着那三个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强烈的情绪。
      不是认识,也不是不认识。比如你很久很久以前听过的一首歌,旋律早就忘了,可某天忽然又听到,你虽然想不起歌名,想不起歌词,但你就是知道——这首歌你听过。
      他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纸页上有一些很细的金色粉末,蹭在他的指尖上。
      楚望愣了一下。
      金色的?
      他凑过去仔细看。纸页的缝隙里、字迹的笔画中,确实掺着一些极细的金色粉末,在光线下闪着微弱的光。不是金粉——金粉他见过,比这个亮,比这个粗。这些粉末更细,更像是某种东西碎了之后留下的渣。
      他用指尖沾了一点,捻了捻。
      "楚哥,你看什么呢?"小李凑过来,"发现宝贝了?"
      楚望回过神,把书合上:"没什么,一本手抄本,记载神话传说的。"
      "哟,我看看。"小李伸手要拿。
      楚望犹豫了一下,还是递给了他。
      小李翻了两页,撇了撇嘴:"这字写得跟画符似的,看不懂。什么金阙银阙的,都是老封建迷信。" 楚望嘴上没说什么,心里觉得好笑。前段时间他还看见小李在寺庙发的朋友圈呢。
      小李把书还给楚望,又蹲回地上拆箱子去了。
      楚望接过书,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外面的天变得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啦响了一声。
      楚望把书放到一边。不知怎么的,他心里有点发闷。可能是天气原因吧?
      下班的时候,果然下雨了。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树叶上、屋檐上、路面上,沙沙地响。楚望没带伞,站在图书馆门口等了一会儿,雨不见小,反而越来越密了。
      他叹了口气,把包往头上一顶,冲进了雨里。
      他家离图书馆不远,走路二十分钟。路过城隍庙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城隍庙在老城区的中心,占地不大,但香火很旺。即使下着雨,门口还是有几个人,撑着伞,手里拎着香烛,等着进去烧香。
      雨雾里,城隍庙的飞檐翘角模模糊糊的,红灯笼挂在檐下,被雨水打湿了,光晕晕开,红红的一团。
      香火的味道飘过来,混着雨水的湿气,闷闷的。
      楚望站在路边,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心里又冒出了那种熟悉的空落感。很淡,但很清楚。
      雨打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
      回到家,他先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煮了碗面。
      房子是租的,一居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有个书架,上面摆的不是古籍,他天天上班,老书天天看,回家他反而不想看了。书架上都是些杂书,小说、散文、画册,还有几本植物图鉴。
      吃完饭,他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没什么好看的,又翻了几页书,觉得困了,就洗漱上床。
      躺在床上,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外面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敲打着窗户。
      楚望慢慢睡着了。
      他又做梦了。
      这个梦,他做过很多次。
      每次都不太一样,但每次又都很相似。
      梦里是白天,但不是人间的白天。天很高,很蓝,蓝得发深,像是上好的青瓷。云不是白色的,是淡淡的金色,一缕一缕的,像烟,又像纱,在天上慢慢飘着。
      他站在一条很长的路上。
      路是白色的,不知道是什么材料铺的,很光滑,很干净,一尘不染。路的两边是栏杆,也是白色的,雕着很细的花纹,他看不清雕的是什么,但觉得好看。
      路的尽头,是一座很大很大的宫殿。
      大到什么程度呢——他站在这里,仰起头,都看不到宫殿的顶。鎏金的屋檐一层叠着一层,往上延伸,一直延伸到金色的云里。飞檐翘角,斗拱繁复,每一处都精致得不像话。
      宫殿的颜色是金色的,但不是那种亮闪闪的、俗气的金。是一种很沉、很旧、很温润的金色,像是被岁月磨过、被时光浸过,深到了骨子里。
      宫殿前面是很长很长的台阶,白玉的,一级一级往上,数不清有多少级。台阶两边立着柱子,柱子上盘着龙——不是庙里那种张牙舞爪的龙,是很安静的,闭着眼的,像是在沉睡。
      整个地方安静得不真实。没有鸟叫,没有风声,没有人说话,什么声音都没有。
      楚望每次做这个梦,都会沿着那条路往前走。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路很长,好像永远走不到头。但他也不着急,就那么慢慢地走着,看着两边的景色,看着远处的宫殿。
      心里很平静。
      不是开心,也不是难过,就是平静。一种很深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平静。就像……回家了一样。
      可他知道,这不是他的家。
      他的家在那个经常下雨的城市里,在那个一居室的出租屋里,在那张旧沙发和那盆蔫蔫的绿萝旁边。这里不是。
      可他时而又觉得,这里比那个家更像家。
      每次梦到这里,他都会感到他不属于人间,但他又确实活在人间。他在人间有名字,有工作,有生活,可那些东西都像是穿在身上的一件衣服,穿着穿着就习惯了,但你知道那不是你本身。这里的自己才是。
      可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不知道。
      他每次都想走到宫殿跟前去,看看那里面到底有什么。可每次都走不到。路好像是无限长的,他走啊走啊,宫殿看起来就在眼前,可怎么走都到不了。
      就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今夜也一样。
      他沿着那条白色的路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宫殿还是那样,远远地立在那里,金色的屋顶在蓝色的天幕下闪着光。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了下来。
      不对。
      今天的梦,跟以前都不一样。
      以前的梦里,路两边是栏杆,栏杆外面是云,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他转过头,看向路的左边。
      栏杆外面,不是云,而是一片废墟。
      楚望呆愣愣地慢慢走到栏杆边,扶着白色的石柱,往下看。
      下面是一片很大很大的废墟。
      断了的柱子,塌了的墙,碎了的瓦片,满地都是。那些东西他认得——都是宫殿的残骸。鎏金的屋顶碎成了一块一块的,散落在地上;白玉的台阶断成了几截,歪歪扭扭地倒在一边;雕花的栏杆碎成了渣,混在尘土里。整个地方,一片狼藉,像是经历了一场很大的灾难。
      楚望扶着栏杆,手指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很难受,是一种很深的、说不出来的难受,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得慌。
      他看着那片废墟,看着那些碎了的金色和白色。
      他好像见过这场面。
      不是在梦里,谁在现实里,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都忘了是什么时候。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了一声钟响。
      "当——"
      声音很沉,很远,带着回音,从那座宫殿的方向传过来。
      楚望猛地抬头。宫殿还是那座宫殿,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不是东方寺庙里的钟,亦不是西方教堂的钟,这钟声给他一种说不上来的、刻在骨头里的熟悉,如同听了一辈子的声音,每天都听,听到后来你都忘了你在听。
      钟声还在回响,一声接着一声,闷闷的,沉沉的,在空旷的天地间荡来荡去。
      楚望站在栏杆边,听着那钟声,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就是想哭。心里又酸又疼,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很彻底,再也拼不回来了。
      钟声住,天地间又恢复了死寂。
      楚望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宫殿,看着下面的废墟,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醒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屋子里很黑,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路灯光,黄黄的,落在地板上。
      楚望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脸上湿湿的,他抬手摸了摸,是眼泪。
      他真的哭了。这个梦……跟以前不一样了,多了那片废墟,多了那声钟响,多了……那种说不出来的难受。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边上有什么东西。他伸手摸摸,是一些很细的粉末。
      楚望的心跳漏了一拍,打开床头灯,暖黄的灯光下,他清楚地看到——枕头上,他脸旁边的位置,散落着一些极细的金色粉末。跟白天在那本手抄本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楚望坐在床上,盯着指尖的金色粉末,发了很久的呆,心里有点乱。
      最终他想了想,觉得可能是巧合。白天看了那本书,手上沾了点粉末,没洗干净,晚上睡觉蹭到枕头上了。
      对,应该是这样。
      他安慰着自己,把灯关了,重新躺下来。
      可心里那个疙瘩,怎么都解不开。他翻来覆去了很久,才又迷迷糊糊地睡着。
      这一次,没有再做梦。
      第二天早上,楚望到图书馆的时候,眼睛有点红。
      老张看了他一眼:"小楚,没睡好啊?"
      "嗯,"楚望点点头,"昨晚没睡踏实。"
      "年轻人,少熬夜。"老张拍拍他的肩膀,"那批书你慢慢整理,不急。"
      "好。"
      老张走了之后,楚望戴上手套,走到昨天放那本手抄本的地方。
      他想再看看那本书,可他找了一圈,没找到。
      楚望眉头微蹙。他记得很清楚,昨天他把那本书放在了最上面一层架子的左边,跟那批从玉清观来的书放在一起,可现在,那个位置空着。他又在整个架子上找了一遍,还是没有。
      "小李,"他走到门口,冲楼下喊,"你昨天动过那批玉清观的书吗?"
      小李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没有啊,我昨天拆完箱就没碰过!怎么了?"
      "没事。"
      楚望走回来,又仔细找了一遍。
      还是没有。
      那本《金阙九天赋》,真的不见了,他心里不免有点发沉。
      不可能啊。昨天明明放在这里的,怎么会不见了?古籍室平时没人来,大门锁着,窗户也关着,谁会拿一本没人看得懂的手抄本。
      他又在整个古籍室里找了一圈,桌子底下、书架后面、甚至柜子里都翻了,都没有。
      那本书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楚望站在书架中间,心里有点发毛。类似你明明把钥匙放在桌上了,可转头再找,怎么都找不到,然后过了一会儿,它又出现在了你放的地方,那种错位的、不真实的感觉。
      他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别多想。可能是昨天太累了,记错了位置。也许那本书根本就不在这个架子上,在别的什么地方。
      他开始一个架子一个架子地找,从第一排开始,一本一本地看过去。古籍室不大,书架也不算多,但书很多,一本一本地找,很费时间。楚望找得很仔细,每一排、每一格、每一本都不放过。
      找了快一个小时,还是没找到。
      他不禁泄气,靠在书架上,揉了揉眼睛。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瞥见了什么。
      在最里面那排书架的最底层,最靠里的位置,有一本书。
      楚望蹲下来,伸手进去,把那本书抽了出来。
      也是一本手抄本。深褐色的封皮,薄薄的,拿在手里很轻。
      他的心跳快了起来。
      他把书翻过来,看封面。封面上没有字。
      楚望愣了一下。
      不对啊,昨天那本封面上明明有字的,他记得很清楚。
      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是空白的。
      第二页也是空白的。
      第三页、第四页……全都是空白的。
      楚望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有点凉。
      整本都是空白的。
      没有字,没有画,甚至没有污渍。什么都没有。只有泛黄的宣纸,一页一页的,干干净净。这不是昨天那本书。
      楚望把书合上,放在地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不是昨天那本。
      可这封皮的质感、厚度、拿在手里的重量,甚至连那种说不上来的奇怪的触感,都一模一样。昨天那本明明有字有画,今天怎么就变成空白的了?
      他又翻开书,凑近了看。
      纸页的缝隙里,有一些极细的金色粉末,跟他枕头上的那些,毫无差别。
      楚望的手指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了一声钟响。
      "当——"
      声音很远,很沉,带着回音。
      窗外是老城区的灰瓦屋顶,远处有几棵树,再远就是灰蒙蒙的天。
      最近的城隍庙,离这里有两站地,而且城隍庙的钟不是这个声音——他路过的时候听过,比这个亮,比这个脆。
      这个声音,更沉,更远,更……更像他梦里的那声钟响。
      楚望站在书架之间,手里拿着那本空白的手抄本,听着那一声一声的钟响。他感觉,那钟声在叫他,叫他去一个地方。
      钟声停了,古籍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日光灯轻微的嗡鸣声,和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楚望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本书,站了很久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那本空白的书上。
      金色的粉末在光里慢慢飘着,像下了一场雪。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书,看着那些空白的纸页,生出一种很强烈的预感——有什么事情要开始了,而他躲不掉。
      窗外的天,又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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