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和他的骑士》旡悠安

3、第三章 晚自习

　　晚自习下课铃声轰然响彻教学楼，教室里躁动的喧闹声瞬间涌了出来。
　　宋秋慢条斯理将课本堆叠整齐，指尖无意识摩挲书页夹缝里残存的橘子糖纸。
　　沈易胳膊一横，拦在他课桌前方，眉梢微微挑起：“动作快点，回宿舍。”
　　江照早就背着双肩包守在过道，探头笑着催促：“赶紧走赶紧走，晚一步澡堂热水就被抢光，咱们308三个可别轮到洗冷水。”
　　三人并肩沿着铺满梧桐落叶的校道走向男生宿舍楼，秋风卷起枯黄叶片，不停擦过三人的鞋边。
　　刚走到宿舍楼大门台阶处，一道清瘦身影迎面走来。安驰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试卷，步伐平稳，视线落在沈易身上，脚步停下。
　　宋秋察觉到沈易动作一顿，疑惑侧过头：“你们认识？”
　　“发小，从小一起长大。”沈易说得简洁干脆。
　　安驰淡淡颔首，目光平静扫过宋秋，出声打招呼：“沈易，好久不见。”
　　“嗯。”沈易应声回应。
　　两人没有多余闲聊，简单寒暄几句。安驰还要赶去教务处递交试卷，短暂碰面之后，便径直离开。
　　江照一脸惊奇：“原来是从小认识的发小！我一直以为你们仅仅只是偶然碰面。”
　　沈易没过多解释，抬了抬下巴：“上楼。”
　　男生宿舍楼三楼，308宿舍。
　　四架铁质上下铺摆放整齐，靠窗上铺住着江照，沈易睡他下铺；
　　进门一侧下铺是宋秋，上方床位长期空置。推门进屋，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洗衣粉清香。
　　江照进门直接甩掉校服外套，重重砸在床上：“研学要准备的东西大家想好没，我打算塞满一书包零食。”
　　“别带一堆累赘，山里昼夜温差大，备一件长袖外套最重要。”沈易弯腰打开储物柜翻找洗漱用品，余光看向一旁静坐的宋秋，“你有没有厚实点的长袖？”
　　宋秋坐在床沿，指尖抠着床沿生锈的纹路，低声应答：“现有的衣服凑合用就行。”
　　沈易看得出来他不愿多谈，暂时不再追问。
　　三人拎上洗漱用品前往公共澡堂，浴室里雾气蒸腾，整层楼到处都是男生的说笑打闹声。江照一路上喋喋不休，宋秋大多安静听着，沈易偶尔搭话，时不时就要和宋秋互相呛上几句。
　　洗漱完毕回到308宿舍，天色彻底暗沉，宿舍白炽灯亮起。江照收到隔壁宿舍邀约，兴冲冲出门打牌，房间里只剩下沈易与宋秋两个人。
　　窗外梧桐枝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屋内静悄悄的。
　　沈易拉过一把椅子，坐到宋秋床铺旁边，开门见山：“周六周日，我跟你回你家。”
　　宋秋猛地抬头，眉头紧紧皱起，语气带着抗拒：“为什么，不用。”
　　“之前你说外公记性越来越差，外婆腰腿不好，菜园还有一堆家务，我想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想去你家帮忙。”沈易态度十分坚定。
　　“这是我家里的事，用不着外人插手。”宋秋语调冷了几分。
　　沈易嗤笑一声，故意和他抬杠：“外人？咱们同桌上课，同住308一间宿舍，怎么就成外人。难不成你怕我听见村里人那些闲言碎语？”
　　这话精准戳中宋秋心里最敏感的地方，他脸色微微下沉：“沈易，别多管闲事。”
　　“我偏要管。”沈易微微向前凑近，眼底满是不肯退让的执拗，“那些老人说话难听，你一个人硬扛，有意思吗？”
　　宋秋别开视线，不愿继续争辩：“就算你过去，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只会平添麻烦。”
　　两个人僵持片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火药味，一如既往，说不上几句就开始拌嘴。
　　沈易稍稍放缓语气，不再硬碰硬：“我单纯过去搭把手干活，不会到处乱逛。你不用这么抵触。”
　　宋秋抿紧嘴唇，沉默许久，依旧没有松口。他不愿意把自己泥泞窘迫的生活摊开在沈易面前，村里刺耳的流言、狭小压抑的农家小院，是他拼命想要藏起来的角落。
　　“咔哒”一声，宿舍门被推开，江照快步走了进来：“我回来了！哎，你们俩气氛怎么怪怪的，吵架了？”
　　“算不上吵架，只是想法不合。”沈易率先收回目光。
　　江照手脚麻利爬上上铺，晃着两条长腿：“刚刚下楼碰到安驰，他说不少高一和高二学生报名研学，进山之后说不定能遇上。沈易，你们从小认识，到时候可以结伴走走。”
　　“看情况。”沈易随口应答，心思依旧停留在刚刚和宋秋的争执上，时不时侧头望向沉默的少年。
　　没过多久，宿舍楼熄灯哨声响起，宿舍灯光瞬间熄灭，浅浅月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房间。
　　江照躺在床上，没过多久困意席卷，说话声慢慢消失，呼吸渐渐平稳，沉沉入睡。
　　308宿舍陷入静谧。
　　宋秋睁着眼，怔怔盯着头顶床板，毫无睡意。隔壁床铺传来细微动静，沈易同样没有入眠。
　　黑暗之中，沈易压低嗓音，轻声开口：“还在闹别扭？”
　　“没有。”宋秋的声音淡淡的。
　　“周六我还是打算过去。你要是不愿意我直接到家门口，我们可以约在村口汇合。”沈易没有放弃，“我不多说话，安安静静帮忙干活。”
　　宋秋翻了个身，背朝着他：“沈易，你能不能别这么固执。”
　　“碰上和你相关的事，我向来固执。”
　　宋秋心脏轻轻一颤，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他想起转学第一天，两人在教室针锋相对，操场上大打出手，一起被带去年级主任办公室，国旗下并排站着念检讨。好像永远都是这样，三两句不和就要拌嘴互呛，可偏偏，沈易是唯一一个留意到他所有窘迫与难堪的人。
　　沈易像是看穿了他心底的顾虑，继续低声说道：“我清楚你在意村里人的闲话。但旁人随口的议论，根本定义不了你。”
　　“说得轻巧。”宋秋低声自嘲。从小被叫做野孩子，被贴上克死父母的标签，十几年日积月累的刺，哪里是几句安慰就能抹平。
　　“以后再有谁胡乱嚼舌根，我替你挡回去。”沈易语气郑重。
　　宋秋长久沉默，缓缓吐出一句话：“先看周末天气再说。”
　　没有直接应允，却也没有强硬拒绝。
　　夜色遮住沈易上扬的嘴角，他轻声道：“好，我等你消息。”
　　月光缓缓移动，在地面拉出狭长的影子。
　　308宿舍内，江照酣然熟睡；沈易心底藏着想要靠近宋秋的心意，执着地想要走进他封闭的世界；宋秋内心反复挣扎，一边害怕展露自己的脆弱，一边又没办法彻底推开主动奔向自己的少年。
　　他们尚且预料不到多年之后的决裂与伤痛，不知道一句冰冷的“玩腻了”，会斩断长达六年的相伴。
　　此刻只有高二秋日夜晚的308宿舍，没完没了的拌嘴、悄悄定下的周末约定，还有藏在心底懵懂又小心翼翼的情愫，伴随着窗外流动的梧桐晚风，慢慢生根发芽。
　　研学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山林之行近在眼前，而即将到来的周末，沈易将会看见宋秋从不向外人展露的另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