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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钥匙 ...

  •   丑时三刻,人气寥寥。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陆府的后院,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避开夜巡的守卫,轻轻跃出后院的矮墙。

      江映竹身着黑衣,面纱之上的眉宇被她以易容术变得更像一位粗犷的汉子。袖中腰间,则多了数种银针、药粉以及一柄贴身软剑。

      彧都的夜晚并非一片漆黑。

      皇城威严,宵禁森严,但在某些角落,黑暗滋生的交易才刚刚开始。江映竹的目标,是城南的“鬼市”。

      鬼市是隐藏在曲折巷陌深处、黎明前才短暂存在的黑市。三教九流,情报掮客,赃物销赃,乃至一些见不得光的秘闻,都有可能在那里出现。

      她像一只灵猫,在屋脊巷道间穿梭,避开偶尔走过的巡夜更夫。约莫半个时辰后,她拐入一条污水横流、气味混杂的窄巷。巷子尽头看似死路,实则有一处被破烂木板虚掩的矮门。

      压低斗笠,她侧身而入。

      门内别有洞天。一条蜿蜒向下的石阶,通向一个巨大的、原本可能是地窖或废弃仓库的空间。

      江映竹在一个卖旧货的摊子前停下。摊主是个瘦削的独眼老人,此刻正修补一只破碗。

      江映竹摸出那把铜钥匙,轻轻放在摊上:“我找配这把钥匙的锁。”

      老人瞥了一眼,拿起钥匙对着灯光细看,手指摩挲锁齿:“这可腐蚀得太厉害了。”

      “能找吗?”

      “得看运气。”老人起身去了藏物室深处,跟阴影里的几个人低声交谈。

      江映竹站在原地等着,手一直按在袖中的银针上。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老人回来了,手里拿着个油纸包:“还真有一个。不过不单卖,连箱子一起。”

      他打开油纸包,里头是个巴掌大的榆木小匣,颜色暗沉,边角磨损得光滑。匣子上挂着把铜锁,锁身刻着缠枝纹——和钥匙正巧配得上。

      江映竹的心跳快了一瞬。

      “多少钱?”

      “五十两,不还价。”男人伸出两根手指,“不过少侠,这东西来路不太干净,多少沾点脏东西。上一个卖家说,是从十几年前一桩大火案里扒拉出来的。”

      江映竹递钱的手顿了顿:“哪桩案子?”

      “这就不知道了。”老人收了银子,把木匣推过去,“我只管买卖,不问来路。不过……”他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你买了这东西,最好赶紧走。最近鬼市不太平,总有些生面孔晃悠。”

      江映竹道了声谢,收起木匣离开。

      走出十几步,那种被盯上的感觉就来了。像是有只鬼魅无声无息地跟在身后。

      江映竹不自觉放慢脚步,将手缩进衣袖中,状似随意地晃荡着衣袖,实则已经在里面摸出几根银针。

      对方同样放缓脚步,在与之相距十几米的地方刻意保持同频。

      两人僵持至污水巷口的拐角处,突然——“喵呜!”

      一只野猫猝不及防地窜出来,江映竹心下猛然一惊,借着月色闪身躲进巷口的杂物堆中。

      月光朗朗,四下寂静如墟。

      江映竹屏息凝神,听着那道脚步渐渐向自己靠近。

      “嗒,嗒,嗒……”那人的脚步声先是在原地打了个转,随后试探性地往前踏几步,就在他即将跨过巷口之时,一道力量将他猛地拽进巷子中。

      “谁派你来的?”江映竹左臂死死钳住他的脖颈,右手往下压着他的双手问道。

      那人似乎只是个一滩烂泥的醉鬼,浑身散发酒气,一开口,更是透出一股腥臭味,“嗝……嗯?谁派我来的?哈哈,老天爷派我来的!”

      他说着,十分不老实地扭头要去凑近江映竹的脸:“好妹妹,嗝,不,好弟弟,快让哥哥香一口……”被江映竹一抬掌拍晕了过去。

      江映竹将那人拖到杂物堆旁,借着微光盯着那人的面庞——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她并不急着离开,而是选了条最绕的路,在迷宫般的巷子里转了好几圈,直到确认身后没人,才朝陆府方向折返。

      回到陆府外墙,看守的侍卫正昏昏欲睡打着盹儿,江映竹绕开他们的视线,翻墙从后院进入时,却听见小佛堂的方向传来压抑的争吵声。

      “……你还要对那个走狗忍气吞声到什么时候?”

      “沉舟!不得无礼!事情远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不简单?不就是赵——”
      “住口!”

      佛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暖黄的烛光流泻出来,在地上拉出两道一长一矮的人影。江映竹借着墙角的阴影遮掩,悄悄挪到能看到佛堂门口的位置。

      陆沉舟站在门槛内,背挺得笔直。他换了身家常的深蓝长衫,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冰冷。陆鸿远跪在佛前,手里捻着念珠,肩背佝偻得像老了十岁。

      “父亲,”陆沉舟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些债,不是念经和逃避就能还清的。”

      陆鸿远没回头,手里的念珠捻得更快了。

      陆沉舟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离开。脚步声急促而沉重,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佛堂里只剩下陆鸿远一人。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才缓缓起身,从供桌下取出个铜盆,又拿出一沓纸钱。烛火跳动,照亮他苍白的脸。

      江映竹看见他嘴唇翕动,无声地说着什么。然后他划亮火折子,点燃了纸钱。

      橘红的火焰在铜盆里腾起来,吞噬着黄纸。陆鸿远一张接一张地往里添,火光映着他浑浊的眼睛。

      忽然,一阵风吹过,佛堂的门“砰”地晃了一下。

      陆鸿远猛地抬头,视线直直扫向门外。江映竹立刻缩回阴影里。

      她听见脚步声朝自己走来。

      她握紧袖中的银针,脑子里飞快盘算着说辞。然而脚步声最终停在回廊附近。

      陆鸿远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庭院。

      月光惨白,照得一草一木都清清楚楚。他的视线在江映竹藏身的阴影处停留了片刻。

      江映竹的呼吸几近停滞。

      许久,陆鸿远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佛堂。门被关上,烛光重新被隔绝在内。

      江映竹又在阴影里等了一刻钟,才轻手轻脚地回房。关窗落栓,她背靠着门板坐到地上,冷汗在这会儿细细密密地冒出来。

      太险了。

      她从怀中取出那个小木匣,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细看。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轻响。

      锁开了。

      江映竹深吸一口气,掀开匣盖。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书信,只有一块巴掌大的皮子。皮质已经发硬发黄,边缘卷曲,上面用炭笔画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

      她拿到窗前,借着月光细看。

      线条构成了一幅简陋的地图。中央画着个方框,标着“万府”二字。从方框延伸出几条线,一条通向城北的太师府,一条通向工部,还有一条指向北疆的苍郁关。

      而在万府的位置旁,用炭笔写了几个小字,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

      “箱,药,锁扣,换。”

      江映竹的手指抚过那行字,指尖冰凉。

      箱子,药材,锁扣,调换。

      母亲临终前反复念叨的碎片,忽然有了形状。她想起那些双龙纹的锁扣,想起父亲当年负责押送的那批边境药箱,想起陆鸿远工部尚书的身份……

      还有刚才佛堂里,陆沉舟那句没说完的“赵——”

      她将头靠着墙壁,略有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皮子上的路线图是否与当年大火相关联,又是否是仇人故意扰乱视线的诱饵?如果是真的,是否可以顺着这个匣子的来源往下调查,挖出与当年大火的所有有关人员,那个犯人又为何会有这个钥匙……

      太多问题,疑云笼罩在心头,带来沉重的压抑。她觉得自己此刻像是被人推到了悬崖边,只要走错一小步,便会彻底粉身碎骨前功尽弃。

      可是自己已经躬身入局,没有退路。
      江映竹心想,将眉毛处的假伤疤揭下来。

      人活一世,有的人为了权钱富贵,有的人为了道德理想,还有的人,浑浑噩噩走完一生也不知脖子上悬着的是什么……而江映竹呢,大抵早已同游魂无差了。

      她的身心早已在那场大火中随着那个叫“万仞遥”的名字而一同消失了,现在的她,不过是被仇恨吊着一口气,堪堪度日罢了。

      窗外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江映竹收好皮子,将木匣藏进药箱最底层。她刚换下夜行衣,房门就被敲响了。

      “江大夫,醒了吗?”是昨天亲卫的声音,带着急切,“将军派我来请您。刑部大牢的那个犯人情况不好,希望您赶紧过去一趟。”

      江映竹应了一声,快速整理好衣着。打开门时,陆夫人也站在门外,眼下乌青,显然是一夜没睡好。

      “麻烦您了。”她低声说,“沉舟那孩子……脾气急,但案子的确要紧。”

      “我明白。”

      马车已经等在府外。江映竹上车时,看见陆沉舟骑在马上,脸色比昨夜更冷。他瞥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

      刑部大牢比昨日更阴森。

      那名犯人被移到了单独的牢房,两个狱医守在外面,一见陆沉舟就跪下了:“将军,犯人高烧不退,伤口溃烂得更厉害了……”

      江映竹快步进去。犯人躺在草席上,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她掀开他身上的薄被,看见那些伤口再次化脓,黄色的脓液混着黑血,散发出浓烈的腐臭。

      “打盆热水来。”她头也不回地吩咐。

      狱医连忙去办。陆沉舟站在牢门口,看着江映竹熟练地清创、施针、敷药。她的动作很快,但手极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能救活吗?”他问。

      “看造化。”江映竹将最后一根金针刺入穴位,“他中毒太深,又耽搁了治疗,我能做的只是吊住他这口气。”

      这时,一名狱卒走进来,把一本薄子交给陆沉舟,上面记录着这名犯人在“讯问”之下交代的线索。

      陆沉舟随便翻了几页,叉着腰略感无奈地看着他:“你到底要如何才愿意交代?那些狗贼值得你这样卖命吗?”

      那名犯人依旧是不说话,仰着头双目无光地看着房顶。

      “我来试试吧。”一旁沉默的江映竹说道,“严刑是逼不出来的,你们先离开,我和他说几句话。”

      陆沉舟看着她,黑亮的瞳孔半眯起来,似乎是在考量这话里的真伪,“你想做什么?”

      “将军放心,我不会害他。”江映竹淡淡道,“我只是……跟他说几句心里话。”

      “派两个人在牢房外守着。”陆沉舟将薄子丢给狱卒,转身离去。

      “我在门外守着,若他有任何闪失,我唯你是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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