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江湖的小大夫竟然是……》武怜

2、第 2 章 “黑狼毒”

　　江映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泰然自若道：“陆将军说笑了，民女并无所谓的秘密，不过是自幼面容丑陋，恐惊了看诊的病人，这才将面庞遮起来。”

　　她抬头，坦荡看向陆沉舟，“天下相似之人众多，陆将军认错人了。”

　　“是么？”陆沉舟的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在江映竹转身的刹那攥住她的手，将其凑近了细看——

　　手腕处并没有那道狰狞的伤疤。

　　怎么会？
　　陆沉舟心下一沉，就要抓起另一只手，被江映竹避邪似的挣脱了。

　　“将军自重。”

　　陆夫人忙向前，低喝一声“沉舟！”又转头略带歉意地看着江映竹：“沉舟常年在外领兵，性子直了些，还望江大夫见谅。”

　　“无妨。”江映竹一挥衣袖，嫌弃之意不露言表。

　　陆沉舟的手僵在半空。

　　就在这时，门外一名侍卫火急火燎地跑过来，神色焦急地低头在陆沉舟身旁耳语几句。

　　陆沉舟面色一沉，“衙署内突发变故，我先行离开，你们照顾好祖母。”他转身，走出没几步又折返，对着江映竹露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尤其是你，‘江神医’。”

　　行走江湖间，江映竹见过的纨绔子弟不说一千也有八百，他们当中最大的共性，就是那目空一切自视甚高的傲娇，心安理得地将他人的服务视为理所应当。

　　但天下之事，从无理所应当一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同样，血债血偿。

　　“劳烦陆夫人备些艾绒，我以艾灸暂疏老夫人的心肺淤堵。”

　　她对陆沉舟的“叮嘱”熟视无睹，继续扮演好一个温良的医者形象。

　　老夫人渐渐睡下，江映竹抽出最后一根金针，替她掖好被角后起身离开。

　　陆夫人早已在门外等候，见江映竹出来便带人将她领去西院的客房。

　　“今日有劳江大夫了。”陆夫人拉过她的手，真诚道谢。

　　“陆夫人客气了，医者本分。”

　　“……”

　　两人客套寒暄间，路过后院一僻静处，一间小佛堂立于此。

　　佛堂内，见一清瘦之士跪于佛像前，一边转动佛珠一边在口中虔诚地念念有词。

　　于时于景，佛堂内散出的烛光着实让人不适，江映竹下意识地多看了几眼。

　　陆夫人了然一笑：“那是拙夫，年轻时便有信佛的习惯。最近朝中事务繁多，归家晚些。”

　　江映竹不置可否。

　　一行人来到西院的客房，房内已被收拾干净。一名侍女端着装有污水的木盆，抬脚正欲跨出房门，不料被门槛一绊，连人带盆摔在江映竹面前，几滴污水溅在她素白的面纱上。

　　陆夫人脸色微变，忙拿起手绢帮她擦拭，被江映竹躲开：“无碍，换过便是。倒是姑娘，可摔伤了？”她扶起侍女，语气温和。

　　侍女一脸惊恐地看着陆夫人，颤颤巍巍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陆夫人强忍面上不悦，叫人赶紧收拾干净面前的污水。

　　不远处，一个躲在阴影里的小厮下意识握紧拳头。

　　夜深，四下寂寥。

　　江映竹躺在床上，闭眼假寐。即使在夜晚，她也时刻保持警惕，漫漫长夜，如此换一个安稳身。

　　她的袖中藏了几支淬毒的银针，枕下压着一把短刀，而佩剑“御竹”，就安静躺在身边。

　　窗外，一轮明月洒下银光，万籁俱静。

　　陆府的寂静非同凡响，只能偶尔听见微风拂过后院时，树叶被带起的沙沙声。

　　江映竹本以为今夜会如此相安无事地度过，直到一阵不同于风吹落叶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响在耳边。

　　她倏然睁开眼，屏息凝神追踪那道声音的去向。

　　虽然轻，但她还是听出来了。那是脚步落在地板上的声音！而且那人故意踮着脚尖走，不细听根本辨不出。

　　江映竹摸出枕头下的短刀，一翻身下床，贴着墙挪到窗边。

　　她将窗户推开一条细缝，眯起眼睛寻那脚步的来源。只见暗暗月色下，一个蒙面人脊背紧贴着墙，就这么贴在客房的门边。

　　“咚咚，咚咚……”江映竹几乎可以听见对方的心跳声。

　　是盗贼？还是追杀至此的仇人？
　　江映竹心想，手指已经缩进衣袖，无声无息间摸出几支银针。

　　就在她几乎要出手的瞬间，心中却涌现另一个声音：此处是陆府，非郊外，如果真是追杀而来的仇人，恐怕不好善后。

　　思及此，那滞在空中蓄势待发的银针被江映竹收回去些。

　　“吱吱吱——”

　　不知从何处窜出一只老鼠，叫声打断门外门内两人的对峙。江映竹不由得眉梢一跳，而对方似乎惊吓更甚，几乎是跌撞着跳出长廊，往后院逃去。

　　江映竹平复着呼吸，侧耳倾听那道脚步声的去向——

　　对方踩碎一地的落叶，咔擦咔嚓，最后从后院的矮墙跳了出去。

　　江映竹忙将面纱戴上，夺门追出。茫茫月光下，只有方正高墙与清寂相伴。

　　清早，陆府总算是在仆人们的劳作中唤回些生气。

　　江映竹在陆夫人的邀请下用过早膳，此时正陪着她在后院散步。

　　“江大夫，你不如就暂住府内一段时间如何？其间你耽误的诊费，陆府一律按照三倍的价格补偿你，只希望你能把老夫人的顽疾给治好。”陆夫人攥着江映竹的手紧了紧，目光真切。

　　江映竹看着陆夫人，眼神中尽是复杂。

　　她想起昨晚的蒙面人，只怕在陆府停留过久会引来仇人的眼线，可另一方面，陆府还有太多未知等着她去调查——

　　每个人脸上尽是秘密的安静，与周围邻里微妙的关系，那个所谓“年轻时就信佛”的陆尚书……甚至是刚才用膳时他对自己一闪而过的异样神情。

　　如此情形，就像迷途中踌躇良久的旅人，偶然于黑暗中得见一点亮光，哪怕前途充满许多危险与未知，也愿意不顾一切飞蛾扑火，只为求得那一点渺茫的希望。

　　心底有个声音不断冒出：留下来！

　　江映竹 “沉吟” 片刻，像是被三倍诊金打动，颔首道：“既如此，那我便多留几日。只是我习性闲散，若有打扰，还望夫人海涵。”

　　陆沉舟此时从前门迈步进来，眉宇间滞留一丝烦躁，他绕过水池，径直朝江映竹走去。

　　江映竹有过之前的经验，下意识提起警惕。

　　“江大夫，跟我走一趟。”

　　“去哪？”

　　“刑部大牢。”陆沉舟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去逛集市，“有个犯人中了毒，狱医拿他没法。你去试试。”

　　江映竹皱眉：“我是来给老夫人治……”

　　“诊金再加五十两。”陆沉舟不耐烦地打断她，“或者，我以‘妨碍军务’的罪名把你押去。选一个？”

　　又是这种蛮不讲理的纨绔做派。
　　江映竹用了很大的内力，才忍住不当场翻白眼或者嘲讽两句。

　　见她不动，陆沉舟干脆换成激将法：“你不是自称江湖神医吗？我倒想亲眼看看江湖神医是如何救治病人的。”

　　陆夫人适时地在一旁帮腔：“府中还有侍医，江大夫你放心去吧。”

　　“带路。”江映竹冷冷道，在内心翻出两个大白眼。

　　刑部大牢的阴冷密密地渗进骨头缝中。

　　牢房里，一个中年男子蜷缩在草堆上，不时抽搐，口吐白沫。他裸露的手臂上有数道溃烂的伤口，流出的脓血泛着诡异的青黑色。

　　江映竹只一眼便认出来——又是“黑狼毒”，而且剂量比昨日那个汉子所中的大得多。

　　“他是什么人？”她蹲下身检查伤口。

　　“边关军械走私案的嫌犯。”陆沉舟靠在门边，目光却落在她检查伤口的手势上，“押解途中被人下毒，撑了三天了，再救不活，这条唯一的线索就断了。”

　　江映竹从药箱取出银刀，划开伤口放毒血。黑血涌出，腥臭扑鼻。她面不改色，又取出金针封住几处大穴，阻止毒素扩散。

　　“需要几味药。”她快速报出药名，“其中‘鬼箭羽’和‘地锦草’必须新鲜，半个时辰内取来，否则他撑不过午时。”

　　陆沉舟对身后的亲卫扬了扬下巴。亲卫领命，快步离开。

　　牢房里只剩下两人，和昏迷的犯人。

　　陆沉舟忽然开口：“江大夫对这毒很熟悉？”

　　“医者见过各种毒物，不奇怪。”

　　“可‘黑狼毒’是北境军中专用于淬箭的秘毒，民间大夫能一眼认出的，不多。”陆沉舟走近两步，蹲在她身旁，“而且你清创的手法，跟军中医官如出一辙，若不是经过系统学习，这可不像是寻常游医会的。”

　　江映竹手上动作未停：“陆将军是在审问我？”

　　“好奇而已。”陆沉舟垂眼看她面纱下隐约的轮廓，“一个医术高超、熟知军中毒物、还会武功的江湖大夫……怎么想都不太简单。”

　　金针刺入最后一个穴位，犯人抽搐渐止。江映竹收回手，抬眼看他：“陆将军，我若真有问题，您会让我进陆府，接近老夫人吗？”

　　陆沉舟笑了：“也许我就是想看看，你到底要做什么。”

　　两人目光相撞，谁也不退。

　　就在这时，犯人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呕出一大口黑血。血沫中，有什么东西隐隐发亮。

　　江映竹眼疾手快，用布巾裹住那东西——是一枚小小的铜钥匙，已经被腐蚀得坑坑洼洼，但还能看出大概形状。

　　陆沉舟眼神一凛，伸手要拿。

　　江映竹却先一步将钥匙收入袖中：“毒血浸泡过的东西，陆将军还是别碰为好。等我处理干净，再交给您。”

　　“你现在就给我。”

　　“除非您想中同样的毒。”

　　两人僵持不下。

　　最终陆沉舟冷哼一声：“别耍花样，否则你会死得很难看。”说罢便大步流星走了出去，只给狱卒交代一句“醒了就继续严刑拷问，直到他愿意吐出路线为止。”

　　江映竹目光一沉，在那名犯人近乎绝望的注视中替他包扎好伤口。

　　处理好那名犯人，江映竹在亲卫的引导下离开大牢。门外，一名马车夫恭敬候着，见江映竹出来，殷勤地替她拉开帘子。

　　“这一带流氓地痞横行。陆将军仍有公务要处理，交代我们一定要安全送您回去。”亲卫解释道，同时替江映竹将药箱放进轿内。

　　江映竹朝他略一颔首，矮身钻进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