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上霜，关山路》樂优樂优刘

17、琼筵乱色，暗药覆局 花宴

　　花宴当日，天光大亮，朝霞铺落凝香院阶前。

　　殿内静谧肃然，无半分喧嚣。
　　不雨一早便入内侍奉，连日布置周密，早已将公主府随侍宫人尽数替换为心腹暗卫，内外层层布防，无一处疏漏，无一丝外人眼线。

　　他立于妆台前，垂首替楚乐之梳理发髻、整理宴服。指尖动作稳而轻，一丝不苟，墨发绾落金钗，华服规整垂落，将她衬得雍容端雅，与世无争。

　　诸事齐备，他低声回禀：“公主，随行之人皆已替换妥当，暗线尽数潜伏宫内，只待时机。”

　　楚乐之静坐镜前，眸色淡淡掠过大镜，唇角微扬，轻吐出二字：“不错。”

　　语气寻常，却已是极高认可。

　　不雨俯身，臂弯微屈，稳稳托住她的手肘，护着她缓步出殿、登车。长公主车驾华贵肃穆，轱辘碾过御道青石，一路朝皇宫行去。不雨一身黑袍，立在车驾外侧，随侍左右，寸步不离。

　　不多时，御花园宫门在望。

　　车驾停稳，帘幔轻挑。
　　不雨率先落步，抬手稳稳扶住楚乐之下车。

　　天光正好，繁花满园，各宗室王妃、世家贵女、勋贵子弟尽数齐聚，满目锦绣琳琅。
　　见长公主现身，全场之人齐齐敛身屈膝，声律整齐：“参见长公主殿下。”

　　楚乐之立在繁花之下，身姿温婉恬淡，眉眼含着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轻轻抬手：“免礼。”

　　姿态谦和，气质疏离，一派避世恬淡、不涉纷争的闲散公主模样，与往日从不出宫、静居府邸的姿态分毫不差。

　　此时上方御座传来温和嗓音。
　　帝王目光落于她身，语气带着独宠的亲昵，旁人莫及：“乐儿来了。”

　　楚乐之缓步上前，屈膝福身，礼数端庄：“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含笑颔首，语气温和：“你素来深居府中，甚少出宫赴宴。今日群芳齐聚，景致正好，你且随意逛逛，与众家姊妹多多亲近，不必拘束。”

　　“儿臣谨遵父皇旨意。”

　　她垂首应下，温顺恭谨，全然一副乖巧纯良的帝女姿态。

　　话音方落，一道锦色身影穿过人群，快步至她身侧。
　　萧承煜步履温雅，眉眼带笑，伸手自然扶住她的小臂，语气温柔缱绻，刻意落于众人眼底：“乐儿一路辛苦。”

　　他极尽体贴，演足驸马温情。

　　周遭贵女宾客纷纷侧目，低声艳羡。
　　“驸马待公主真是体贴入微。”
　　“天家姻亲，果然伉俪情深，惹人艳羡。”

　　细碎赞叹萦绕耳畔。

　　楚乐之面上笑意不改，任由他虚扶着手腕，体态柔顺得体，无半分破绽。
　　可皮肉相触的瞬间，她眼底的温软尽数敛去，只剩刺骨的排斥与漠然。

　　立在人群外侧的不雨，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黑袍下的指节几不可查地收紧。
　　他垂着眼，遮住眸底翻涌的酸涩与沉郁。

　　他不敢逾矩，不敢窥探，不敢生出半分妄想。
　　他只是臣子，只是利刃，只是她随时可以舍弃的替罪棋子。
　　人前她与驸马恩爱和睦，是天定良缘。
　　而他，只配站在最远的暗处，默默看着，隐忍所有心绪。

　　这时，楚乐之眸光淡淡侧移，余光轻轻扫过他的方向。

　　一眼极轻、极淡，无人察觉。
　　是示意，是指令，是让他伺机行事。

　　不雨心神一凛，即刻敛尽所有私绪，俯首退入人群阴影，借着宫人穿梭、宾客喧闹的掩护，悄然游走席间。

　　萧承舟一众萧家子弟早已解禁赴宴，此刻正围坐一席，举杯酣谈，神色张扬放肆。

　　无人察觉，穿梭席间的黑衣内侍，指尖拂过酒盏的瞬间，极细微的药粉无声融入酒液。

　　无色，无味，无痕。

　　一切行云流水，无半分破绽。

　　不多时，宴席过半。
　　暖阳铺落满园繁花，丝竹悦耳，笑语连绵。

　　萧承舟几人接连饮下数杯药酒。
　　起初并无异样，片刻之后，药性缓缓蔓延四肢，神志渐沉，气血翻涌，心头生出难耐的燥热昏沉。

　　几人眼神渐渐涣散，面色潮红，举止失了世家分寸。

　　席间一名奉酒小宫女俯身添酒，衣袖轻扬。

　　昏沉迷离之间，萧承舟神志失守，下意识抬手，指尖错触，不慎抚上宫女的手背。

　　触感微凉，他骤然一怔，整个人燥热恍惚，眼神痴迷迷离，僵在原地，再无动作。

　　无过分逾矩。
　　却足够失态，足够刺眼，足够在皇家花宴之上，沦为滔天笑话。

　　小宫女吓得惊呼一声，慌忙后退，脸色煞白。

　　周遭欢声笑语骤然骤停，满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萧家一席，错愕哗然。

　　混乱初生之际，楚乐之眸光沉稳，侧首淡淡看向身侧的萧承煜，眼神轻递示意。

　　萧承煜脸色骤变，又羞又急。

　　此时立在暗处的不雨，即刻跨步上前，神色冷肃，欲上前压下乱象、制住失态的萧家子弟。

　　可终究晚了一瞬。

　　御座之上，帝王眸光已然沉下，声线微凉，穿透满园寂静：“此处何人动乱？！”

　　天威震怒，压落全场。

　　萧承煜周身冷汗骤生，手足冰凉，惶然欲跪请罪。

　　满场屏息，人人静待降罪，坐等镇国将军府子弟因失态获罪、颜面尽毁。

　　就在萧家即将彻底沦为笑柄、罪责加身的刹那。

　　楚乐之轻抬莲步，缓步而出，立于人前。

　　她眉眼温婉，语态柔和，对着御座轻轻屈膝，字字恳切，句句宽和：
　　“父皇息怒。”

　　“花宴酒浓，诸位世家子弟年少随性，许是酒力上头，一时神志恍惚，并非有意失仪、冒犯宫规。”

　　“今日群芳雅聚，景致难得，何必因一时疏忽，苛责小辈。还望父皇宽宥，饶他们一次失度之过。”

　　一席求情，温柔大度，仁善通透。

　　既替萧家遮掩了当众失态的丑闻，
　　又在帝王面前落足了宽厚贤德的美名，
　　更让镇国将军府，生生欠了她一份救命大恩。

　　她立于繁花正中，通体温婉纯良，干净无瑕。

　　所有阴私算计、下药乱局、步步构陷，尽数藏于无人知晓的暗处。

　　脏事皆由利刃做，美名皆由自己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