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之处》旡悠安

13、第十三章 晚自习

　　晚自习结束的下课铃像是冲破束缚的讯号，沉闷了一整个夜晚的教学楼瞬间被喧闹填满。
　　走廊里到处是拖拽椅子、互相吆喝着收书包的学生，白炽灯惨白的光落在一排排蓝白校服上。
　　混杂着少年们的说笑声、追逐的脚步声，吵吵嚷嚷顺着楼道蔓延开来。
　　于恒正低头整理桌肚里堆积的试卷，指尖有条不紊地把数学卷子、英语练习册分门别类塞进双肩包，动作安静又规整。
　　身旁的安驰单手搭在桌沿，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等他把最后一本语文课本收好，自然而然伸手拎起两人沉甸甸的书包，一左一右挎在胳膊上，微微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小兔子走了，回宿舍。再晚宿管就要关门查寝。”
　　于恒轻轻“嗯”了一声，跟在安驰身侧往外走。
　　走廊人流拥挤，来往学生摩肩接踵，好几次有人从侧面冲过来，安驰都会下意识往内侧挪半步，用身体隔开拥挤的人群，把相对宽松的位置留给于恒。
　　细微的保护动作藏在熙攘人群里，不显眼，却被心思细腻的于恒完完整整看在眼里，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蜷缩了一下，耳尖漫开一层淡淡的绯色，只能刻意盯着脚下的地砖，以此掩饰心底悄悄翻涌的温热。
　　两人顺着楼梯缓步往下，三楼的宿舍区离教学楼不算远，穿过两旁种满香樟树的林荫小道，晚风卷着树叶淡淡的清香扑面而来，吹散了晚自习闷在教室里积攒的燥热。
　　道路两旁的路灯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安驰步子放得很慢，始终配合着于恒平缓的步伐，没有丝毫催促。
　　“小兔子今天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你解出来了？课间我看你演算纸上写满了步骤。”
　　安驰随意搭话，打破两人之间短暂的安静。
　　于恒轻轻点头，声音细软：“试了两种解法，第二种才算算出正确答案，计算量有点大，耽误不少时间。”
　　“回头借我看看你的解题步骤，我最后卡在辅助线上，没绕明白。”
　　安驰侧过头看他，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小兔子你逻辑向来稳，总能找到最简单的路子。”
　　直白的夸奖让于恒下意识抿了抿唇，不敢抬头和他对视，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句，目光飘向路边晃动的树影。
　　自打前几日安驰暂住他家，两人朝夕相处，对方毫不掩饰的亲近与夸赞，总轻易搅乱他平静的心绪，腼腆内向的性子让他不习惯坦然接受这份热烈的温柔，可心底又会不受控制地泛起甜意，矛盾又柔软。
　　宿舍楼大门敞开着，门口值班的宿管阿姨坐在桌子前翻看杂志，看见两人只是抬眼淡淡扫了一下，便继续低头，没有多问。
　　两人抬脚踏上木质楼梯，台阶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三楼最靠里侧的306宿舍是他们四人的住处，安驰抬手轻轻推开门，屋内的景象立刻映入眼帘。
　　宿舍空间不大，四张铁架床铺分列两侧，靠窗两张书桌并排摆放，暖黄色台灯亮着柔和的光。
　　上铺的李同早就写完了全部作业，整个人瘫在床铺上，后背靠着叠好的被褥，双腿随意搭在床沿，指尖不停滑动手机屏幕，短视频外放的细碎音效轻轻飘在空气里。
　　靠窗书桌前坐着徐易，他性格沉稳寡言，此刻正俯身埋在习题册中，笔尖飞速在草稿纸上演算，周遭的喧闹仿佛都与他无关，专注得连两人推门进来都只是微微抬了下眼皮，随即重新低下头，投入繁杂的数理公式之中。
　　“可算回来了！我等你们俩快半小时。”
　　李同一听见开门动静，立刻把手机往床头一放，猛地坐起身，兴奋地朝着安驰挥手，眼底满是期待。
　　“作业我傍晚自习课就全部写完了，快，上线打两把王者荣耀，今天新出的皮肤我刚入手，正好拿出来试试手感。”
　　安驰把肩上两只书包一同放在书桌角落，随手拉开一把椅子坐下，转头看向还站在门口、正轻轻关上宿舍门的于恒，眼底藏着几分期待，轻声邀约：“正好我们四个人，刚好凑齐一队五排差一人，小兔子你也一起玩玩？打发睡前的空闲时间。”
　　于恒闻言脚步顿住，双手不自觉攥紧校服下摆，慢慢走到书桌旁，垂着眼轻轻摇了摇头，细弱的声音带着几分局促：“我不会玩这个游戏，从来没接触过，界面看着太复杂，怕拖你们后腿。”
　　于恒的课余生活向来单调乏味，除去上课、刷题，其余空闲时间大多用来阅读课外书籍。
　　手机只用来接收老师发布的作业通知、查阅学习资料，竞技类手游他连下载都没有过，光是看身边同学操作时满屏跳动的技能图标，就觉得眼花缭乱，完全摸不着头绪。
　　一想到自己笨拙的操作会拖累安驰和另外两人，心底便生出几分怯意，下意识想要避开。
　　“小兔子怕什么，没人会怪你。”
　　安驰见状立刻站起身，走到于恒身边，拉过旁边闲置的椅子摆在自己身侧，示意少年坐下，语气耐心又温和，“我一点点慢慢教你，从最基础的操作开始学，不用一上来就打匹配，先去训练营熟悉手感，上手很快的。”
　　床上的李同见状跟着起哄，趴在栏杆上探头看向两人，嘴角挂着促狭的笑：“驰哥你也太偏心了，平时带我打游戏都嫌我操作笨，现在居然亲自手把手带新手。
　　正好我们缺一个辅助位，辅助操作最简单，不用上前冲锋打架，只需要跟着队友加血保护人，特别适合新手入门。”
　　于恒迟疑地站在原地，目光犹豫地落在安驰手机漆黑的屏幕上，心里一半是胆怯，一半又隐隐生出一点想要靠近安驰的念头。
　　身旁少年温热的气息清晰地笼罩过来，肩膀几乎快要贴在一起，他沉默几秒，终究还是慢慢坐到椅子边缘，腰背绷得笔直，双手拘谨地放在膝盖上，一副小心翼翼、放不开的模样。
　　安驰见他坐下，眼底笑意更深，点开手机桌面的游戏图标，等待加载的间隙，侧过头低声安抚于恒：“不用紧张，就当随便玩玩，不用追求打得多厉害，开心就好。”
　　游戏界面缓缓弹出，满屏的英雄、装备、活动弹窗看得于恒微微发懵，下意识微微皱起眉头。
　　安驰注意到他茫然的神色，立刻把手机屏幕往于恒的方向倾斜大半，指尖轻点屏幕上各个分区，一点点细致讲解，语速放得极慢，生怕他跟不上节奏。
　　“屏幕左侧这个圆形摇杆，用来控制人物移动，手指轻轻滑动就能调整走路方向，不要一次性推到底，很容易直接冲到敌方人群里送人头。”
　　安驰指尖落在左侧虚拟摇杆上，轻轻滑动演示了一遍，“右边这三个小图标是英雄技能，最底下最大的那个是召唤师技能，辅助一般带治疗或者闪现，危急时刻能保命。”
　　他边说边点开训练营模式，挑选了操作最简单的软辅英雄，界面中央出现一个身形小巧、配色柔和的辅助角色。
　　安驰把手机递到于恒手里，让他握住机身，调整到舒服的握持角度。
　　“你来试试，轻轻推摇杆，让人物走到训练营中间的假人旁边。”
　　于恒双手接过手机，指尖有些发僵，屏幕冰凉的触感透过玻璃传到手心，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伸出拇指触碰左侧摇杆。
　　力道把控不稳，指尖猛地一用力，屏幕里的辅助角色瞬间原地转圈，一头撞在旁边的墙体上，滑稽的画面让他脸颊唰地一下红透，慌忙收回手指，窘迫地低下头，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没事，第一次都这样，不用着急。”
　　安驰没有半点取笑的意味，只是伸手轻轻覆在于恒的手背上，带着他的指尖缓慢滑动摇杆，温热的掌心贴在微凉的手背上，清晰的触感让于恒浑身一僵，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两人距离近得过分，安驰低沉柔和的嗓音就在耳边响起，一字一句落在心上：“力度轻一点，慢慢滑动，控制好距离，你看，这样就能平稳走动了。”
　　借着安驰手掌的力道，于恒渐渐找到控制摇杆的手感，能够平稳操控角色来回行走。
　　等他熟悉移动操作后，安驰又带着他熟悉技能释放，挨个讲解一技能、二技能、大招的作用。
　　“一技能范围回血，队友血量变少的时候释放；二技能可以减速敌人，帮我们留住逃跑的对手；大招是群体护盾，团战所有人挤在一起的时候再开，能挡住大量伤害。”
　　于恒一遍一遍反复练习，偶尔还是会按错技能，本该释放回血，却误点出控制技能，每次出错他都会局促地抿紧嘴唇，手足无措地看向安驰。
　　可安驰从来没有一丝不耐烦，每次都重新演示一遍，温柔地宽慰他，反复叮嘱关键操作要点。
　　一旁的李同百无聊赖趴在床上看着两人，时不时插两句嘴调侃几句，徐易也写完了一套物理试卷，收拾好习题册，搬着凳子凑到一旁，安静地看着屏幕，难得开口补充两句游戏技巧，语气平淡却实用。
　　不知不觉，训练营里练习了将近二十分钟，于恒已经能够熟练操控辅助角色，精准给人机释放回血、把控大招释放时机，基础操作完全摸清，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手忙脚乱。
　　“差不多可以上手实战了，我们开一把匹配，四个人组队。”
　　安驰退出训练营，打开组队界面，发送组队邀请给李同和徐易，又把于恒拉进队伍房间。
　　选英雄阶段，安驰直接帮于恒锁定了刚刚练习许久的软辅，自己选择打野位，擅长射手的李同拿下下路输出，沉稳的徐易选中路法师，四路分工完整，搭配均衡。
　　游戏正式加载，进入对局地图，于恒紧紧攥着手机，整个人精神紧绷，操控辅助寸步不离跟在安驰的打野身后，半步都不敢远离，活像个紧紧跟随的小尾巴。
　　安驰刷野时血量稍有下降，他立刻慌忙按下一技能，源源不断的回血效果落在安驰角色身上。
　　“不用一直粘着我，中路徐易对线压力大，你也可以抽空过去帮他抬一下血量。”
　　安驰一边清理野区野怪，一边压低声音提醒身侧的少年，只有两人能听清彼此的对话。
　　于恒听话地点点头，操控角色小心翼翼往中路河道挪动，刚走到半路，对面敌方打野突然从草丛里窜出来，径直冲向安驰。
　　于恒反应极快，指尖毫不犹豫按下大招，一层厚实的金色护盾瞬间笼罩住安驰，硬生生挡住敌方一套爆发伤害，保住了安驰的血量。
　　“漂亮，这个大招开得时机刚刚好。”
　　安驰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夸赞，眼底带着藏不住的欣喜，侧头看向身旁的少年，眼底温柔快要溢出来。
　　耳机里传来李同惊讶的喊声：“可以啊于恒，第一次玩辅助反应这么快，刚刚差点我家打野就要被对面一套带走了！”
　　徐易也在语音里淡淡附和：“辅助作用很大，保住打野节奏。”
　　队友接连的认可让于恒紧绷的情绪稍稍放松，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极浅的弧度，心里泛起小小的成就感，握着手机的手指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僵硬。
　　接下来的对局里，他慢慢放开胆子，游走支援中路和下路，精准释放回血与护盾，几次关键团战都凭借恰到好处的技能救下队友，没有拖队伍半点后腿。
　　对局进行到二十多分钟，众人一路推进，攻破敌方三路防御塔，集结所有人冲向敌方水晶。
　　对面拼死反扑，技能满天飞，场面混乱不堪，于恒冷静地盯着屏幕，等己方四人血量全部压低的瞬间，果断开出大招，护盾护住全队，安驰抓住机会突进后排，瞬间收割敌方输出，四人齐心协力击碎水晶，屏幕中央跳出金灿灿的胜利标识。
　　“赢了！”李同激动地拍了下床板，兴奋得不行。
　　于恒盯着屏幕上的胜利画面，眼底亮起细碎柔软的光，连日来内敛沉静的模样消散不少，眉眼间难得透出几分鲜活的雀跃，紧绷了一整晚的肩膀彻底松弛下来。
　　他侧过头看向安驰，眼里带着淡淡的欢喜，小声说道：“好像……确实挺有意思的。”
　　安驰望着他眼底干净纯粹的光亮，心底软得一塌糊涂，下意识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少年的手腕，温热的触碰让于恒身子微微一颤，飞快收回目光，看向手机屏幕，耳尖再次染上熟悉的绯红。
　　“小兔子我说了不难吧，以后晚自习写完作业，我们可以经常一起开黑。”安驰轻笑出声，指尖收回，没有过度逗弄，怕腼腆的少年再次陷入窘迫。
　　李同还意犹未尽，搓着手嚷嚷着再来第二把，徐易却抬手看了眼手表，出声劝阻：“快十点了，宿管十点半查寝，打完这局就要洗漱休息，别耽误睡觉，明天早自习还要早起背诵。”
　　李同虽然不甘心，却也清楚学校的就寝规定，只能悻悻作罢，放下手机准备收拾洗漱用品。
　　徐易拿起桌角的水杯，起身去往卫生间接水，宿舍里热闹的氛围稍稍平复下来。
　　安驰随手把手机放在书桌，转头看向身旁还在回味游戏操作的于恒，少年指尖还在无意识轻轻滑动手机屏幕，显然还没从刚刚的对局里抽离出来。
　　暖黄色台灯的光线轻轻落在于恒柔和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温顺又安静。
　　“累不累？要是觉得好玩，下次我再带你练别的辅助英雄好不好小兔宝宝。”
　　安驰轻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避开另外两人的注意。

　　于恒听到小兔宝宝这几个字脸咻的一下红了他转过头又轻轻摇头，抬眼飞快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视线，细弱的声音轻轻响起：“不累，谢谢你教我。”
　　一句简单的道谢，带着少年独有的温顺诚恳，安驰心头泛起阵阵暖意，在寂静的宿舍夜色里慢慢化开。
　　窗外晚风穿过窗户缝隙吹进来，带来夜晚独有的清凉，屋内台灯柔和的光晕包裹着两个少年，方才游戏时并肩作战的热闹还残留在空气里，掺杂着少年之间青涩又纯粹的亲近。

　　没过多久，李同和徐易拎着洗漱用品去往卫生间，狭小的宿舍只剩下安驰和于恒两个人。
　　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树叶晃动的轻响，于恒坐在椅子上，指尖无意识摩挲手机边框。
　　脑海里反复回放刚刚安驰覆在他手背上教他操作的触感，还有对方时时刻刻带着笑意、温柔注视着他的眼神，心口一片滚烫，连指尖都隐隐发烫。
　　安驰安静坐在一旁，没有刻意开口打扰他，只是静静侧头看着少年略带无措的侧脸，不催不闹，任由这份安静温柔的氛围，填满属于他们的睡前时光。
　　白天课堂上相隔一条过道的相望，傍晚并肩走回宿舍的小路，方才手把手教学游戏的贴近，一桩桩细碎小事串联在一起，在静谧的深夜里，酿成独属于两人、温热绵长的温柔。
　　等卫生间传来水流停下的声响，另外两人洗漱完毕回来，于恒才回过神，起身拿起自己的洗漱杯和毛巾，缓步走出宿舍，准备洗漱休息。
　　安驰望着他清瘦安静的背影，嘴角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心底暗暗期待，下一个晚自习结束，还能像今夜这样，陪着于恒慢慢熟悉游戏，拥有更多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细碎美好。
　　夜色渐深，宿舍楼的喧闹渐渐平息，只有306宿舍还残留着方才开黑的淡淡热闹，藏在两个少年心底青涩温柔的心意，伴着深夜微凉的晚风，悄悄沉淀在这间小小的宿舍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