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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赐婚实为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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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七年秋,帝赐婚镇北将军高墨与昭华公主。是年冬,公主府大火,二人葬身火海。”
昨夜,这话在楚凌锦梦里缠了她一宿,挥不去也赶不走。
自从穿越到这里后,她的记忆出现混乱,忘了这是从前世的哪里看到的了,只当是初来乍到睡得不安稳,索性撂开不管,只管埋头干活。
庭院里积了满地红叶,被秋雨打湿后湿漉漉地贴在地上,从庭院的这一头烧到另一头。
她从尚服局所在庭院的西边角门进去,左手抱一摞油布裹紧的衣裳,右手撑一把旧油纸伞。雨势渐急,她把衣裳往胸口紧紧收拢,没管渐在曳地长裙上的泥点子。
刚进去,就远远瞧见廊下立着一个男人,衣服贴在他的身上,显得威风凛凛。
那人环抱双臂,斜斜地倚着廊柱,靴尖点地。随后,他垂着眼,百无聊赖,看檐下滴落的雨水任由顺着指缝滑下去。
楚凌锦只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走到檐下放衣裳的地方放下那一摞衣裳,用衣袖草草抹了一把脸后蹲下来,一件一件整理。
只听见身后传来极轻嗒嗒声,那男人左手握着刀柄,那刀身在鞘里一进一出,磕出单调节拍。
楚凌锦把胳膊下夹着的那把油纸伞抽出来,走过去搁在廊柱旁边。
楚凌锦没说话,放完转身便走。
那人扭过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伞,又看了一眼她的背影。
“姑娘,这伞你不用了?”
楚凌锦停步,回身看向他。
“回大人,这是给您的。”
说完才行礼,也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一张年轻的面庞,眉骨挺立,眼窝下有一小片阴影,整张脸的线条还没被日子磨圆。
他笑了一下,露出两颗亮晶晶虎牙,倒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没工夫耽搁,楚凌锦收回目光,转身抱起那摞衣裳,快步沿游廊前去正殿。
身后,那少年将军拿起地上的油纸伞,撑开。脚步刚迈出去,靴尖便踢到一样东西。
他低头,只见一方素白布绢落在青石板上,还被雨水洇湿了半幅。
他弯腰拾起来,摊开。布面上绣着几只倒悬的蝙蝠,线条凛冽,周围缀着些奇形怪状的图案,每一个都像是被拉扯过一般。他用拇指蹭了一下,针脚极密。
这种纹样,他在宫里从未见过。
他将布绢翻过来,又翻回去,盯着那只蝙蝠看了片刻,然后折好,塞进衣襟。抬眼望了望游廊那头,那宫女早已走远了。
游廊那头,楚凌锦走出去十余步,风灌进袖口,吹得猎猎作响。她下意识伸手去按袖内的夹层,谁料,手指触到一片空荡。
袖子里少了东西。
今早出门时,她在袖子里塞了一块方巾大小的素白布绢,昨夜心烦,不知不觉便绣了一只倒悬的哥特风蝙蝠。
绣完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在皇宫里绣这个,嫌命长么,却又舍不得拆,就当做消遣。
楚凌锦回头望去,游廊尽处的玄色身影已模糊成一团墨,看不清手里有没有多出什么东西。
只能等宴散之后再去寻了,只求旁人莫要先捡到才好。
正殿的钟沉沉地敲了三下,酉时正,庆功宴开。
礼乐声里,皇帝萧景渊最后一个入座。群臣跪拜,山呼万岁,声浪一层一层漫过金砖地面。
皇帝放下酒杯,磕在桌子上的响声让殿里所有人闭了嘴。
萧景渊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那殿正中间的少年身上,那目光像一把尺子,在他身上不紧不慢量了一遍。
少年的手攥紧了膝头袍角。
楚凌锦端着酒壶,脊背贴着殿柱。
她白日里遇见的那个少年,此刻单膝跪在殿中央。玄色朝服拖于地面,烛光打在他脸上,少了廊下笑起来的那点俏皮,多了几分冷硬的棱角。他冠带整齐,低头候旨。
身旁跪着一位年轻女子,身形纤瘦,脊背却挺得笔直。凤冠上的珠帘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和嘴角。
“高将军北境大捷,扬我国威。”萧景渊开口,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殿内每一个角落,“朕思虑已久,如此功臣,不可不赏。”
皇帝微微抬手,身侧太监躬身上前,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将军高墨,忠勇兼备,屡建奇功,实乃国之柱石。嫡女昭华公主,柔嘉成性,待字闺中。今特赐婚于高墨,册为驸马都尉,择吉日完婚。钦此。”
圣旨念完的那一刻,那行字又浮现在楚凌锦脑海中。
这一次她想起来了。从前熬了三个大夜写论文,翻遍文史资料,在《昭宁朝服饰制度与权力符号研究》里见过这段记载,只有短短两行,附在注释里,连正文都算不上。
“景和七年秋,帝赐婚镇北将军高墨与昭华公主。是年冬,公主府大火,二人葬身火海。”
她对这个细节生出兴趣,便翻了不少史料。
后世学者分成两派:一派以为大火纯属意外;另一派则指向皇帝。因为将军与公主并不相识,更无任何情意可言,而这位少年将军勇猛善战,年轻,能打,假以时日必成皇权的威胁。至于昭华公主,不过是皇帝棋盘上的一粒弃子——虽是亲女,可皇帝真正宠爱的是她的姐姐荣华。
这场赐婚,被称作“赐婚夺权”。
闲暇之余,她翻来覆去地看那些材料,久而久之便背了下来。
“臣,领旨。”
高墨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满殿贺喜。
萧景渊坐在御座之上,面容慈和,亲自举杯向高墨道贺,语气亲切得如同对待亲儿。楚凌锦盯着那张笑脸,想起“公主府大火”四个字,胃里翻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冷清。
高墨起身回主客位。
楚凌锦在席位身后站定。他看见了她,她也看着他。
高墨那张原本绷得严肃的脸,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忽然透出一点委屈。
楚凌锦移开视线,垂下眼,屈膝行礼,移步上前,侧身,执壶,斟酒,琥珀色酒液注入樽中。壶嘴微微一抬,酒线就立刻收住。随即她放下酒壶,退后一步,重新站回他身后。
高墨端起酒樽,目光又往她的方向偏了偏。
楚凌锦的视线平平地越过他肩头,落在他身前的位置。
他把酒樽搁回案上,不小心酒液晃出来,洇湿了一小片桌布。
她再次上前半步,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压在洇湿的桌布上,帕子也没有往他的方向推,就像是之前给他递伞过去一样,一放下就走人。
这一晚高墨喝了很多酒。有同僚递的,有皇帝赐的,一盏接一盏。他倒脸没有红,看着也没醉,嘴角还挂着一抹得意的笑,和人谈笑风生。那分明是这个年纪的少年该有的笑容。
楚凌锦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看着他的侧脸,想起史书上那行字——冬天,大火。
她攥紧了袖子里的手,心里又多了几分恻隐。
高墨趁着举杯的间隙,又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站在那里,目视前方,脊背笔直,但垂在身侧的手指一下接着一下捻着袖口。
他又看了一眼,这一眼被逮了个正着。
楚凌锦的目光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就像是在看一个闯入宫殿里的猫。
高墨端起酒樽灌了一大口,耳朵根红了不少。
宴席渐散,人陆陆续续走了大半,高墨走得晚。
他起身经过她身边时,脚步故意慢了半拍,抬手拢衣襟的动作做得随意,偏偏那块素白布绢从襟口滑出一角,蝙蝠纹样恰好对着她。
楚凌锦扫了一眼,视线又移开了。
高墨没看她,嘴角压着一抹笑,正要迈步。
“将军。”
他脚步顿住。
“衣襟没拢好,”她语气平平,“蝙蝠露出来了。”
高墨回头。
楚凌锦已垂下眼,微微屈膝行了个礼。
他忽然笑了,再露出虎牙。
“你倒是沉得住气。”
“将军说什么,奴婢听不懂。”
“听不懂就对了,”他把衣襟又拢了拢,布绢反而往外又滑了半寸,那对虎牙依旧没有藏起来,“改日再跟姑娘讨教。”
说完大步走了,靴声笃笃,廊下的灯笼晃了两晃。
宴散。
楚凌锦没有随其他宫女回尚服局,她抄了近路,穿过御花园西侧的竹林,绕到昭华公主回寝殿的必经之路上。这条路她前日送衣料时迷路走过一遍,记得清楚——从宴厅回公主寝殿,只有这条路不经过贵妃的眼线。
远处一个黑色人影渐行渐近,身量纤纤,周身竟没有一个贴身宫女跟着。楚凌锦心底一紧,这是好机会。
待那身影走近,她才看清,昭华公主卸了宴上的凤冠,发髻间只插一根素银簪子。在夜风里,她的脸上多了一些心事。
“殿下,奴婢有话想禀。”
昭华顿住脚步,侧身看她,眉头蹙起来,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楚凌锦没有等她问话,便自顾自说了下去。
“殿下的嫁衣料子和丧服料子,放在同一间库房里,这两样,会一起为您预备。”
昭华站在原地,夜风穿过竹林,吹得她鬓边碎发扬起来,那根素银簪子在她发间微微晃了一下。
她盯着楚凌锦,盯了好一会儿。
“你知道这话够死几回么。”
楚凌锦抬起头,直视公主的眼睛。
“知道。”
“知道还说。”
“因为殿下不想死。”
昭华的眼睫动了一下,她攥着袖口的手指节发白。
“你跟我说这些,图什么。”
“自由。”
昭华看着她,觉得可笑,她嫁娶自由都没得选,一个宫女怎么敢轻飘飘地说出这么有分量的词。
“你想怎么自由。”
“请殿下带我去见高将军。”
昭华沉默了片刻。
“你以为他听你的?”
“我有办法让他信。”
高将军,不用改日再向姑娘讨教了,今日就好,楚凌锦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