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归墟》叶婉忆

4、傀儡诱局 呼啸的夜风

　　呼啸的夜风在天台肆虐，卷动地上的尘土，扬起细碎的沙粒。

　　那名女生站在阴影与月光的交界线上，脸上的哀求已经彻底消散。嘴角扯出一道僵硬诡异的弧度，一半是属于她原本的模样，另一半，是镜影独有的死寂。她的双眼慢慢被漆黑吞没，眼白几乎完全消失，只剩下沉沉的虚无。

　　“跟我回去吧。”

　　她的声音割裂成两层，一层是少女原本颤抖的哭腔，另一层是和苏妄一模一样的语调，两种声音交织重叠，在空旷的天台来回回荡。

　　“回到楼里，我们就能解脱。”

　　苏妄后背一阵发麻，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心冒出一层冷汗。

　　他看得清清楚楚，这个女生，已经不完全是人。

　　镜影没办法直接踏上天台的边界，便掳走了残存的活人，将自身的一部分力量寄宿在她的躯体之中，把她化作诱饵。只要苏妄和谢寻上前施救，触碰她，就会被镜影的力量牵引，直接被拽回旧楼内部，落入那片布满反光的死局。

　　谢寻横步挡在苏妄身前，右手握住腰间那柄短刃，刀刃在夜色下泛出冷冽的微光。他没有贸然进攻，目光死死锁着眼前的傀儡，神色紧绷。

　　“你被镜影侵占了大半意识。”谢寻声音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它利用你做诱饵，想把我们骗回楼内。”

　　女生闻言，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扭曲。四肢关节以不符合人体的角度轻轻弯折，皮肉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她的脸上，泪水和诡异的笑容同时存在，两种情绪矛盾地堆砌在一张脸上。

　　“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少女原本的意识在挣扎，声音带着崩溃的呜咽，“它在我身体里面，它一直在啃食我的意识，求求你们，救救我……”

　　这是最致命的陷阱。

　　一边是活生生的求救，是同类濒临毁灭的痛苦；另一边，是镜影精心编织的圈套。

　　若是心软上前，便是万劫不复。

　　苏妄心口像被一块巨石压住。

　　他能分辨得出，那哭声里有一部分是真的。这个女孩的灵魂还没有完全被吞噬，她还在苦苦挣扎。可残存的理智，又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只要踏出一步，两个人都会陪葬。

　　“我知道你很痛苦。”苏妄咬着牙，开口，“但我们不能靠近你。一旦靠近，镜影就会把我们一同拖进旧楼。”

　　傀儡女生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她猛地往前踏出一步。

　　脚下的水泥地面，没有任何反光，可她的影子，却在地面上缓缓发生畸变。影子的轮廓开始扭曲，慢慢变成了苏妄的模样。镜影的力量，正在通过这个傀儡向外溢出。

　　“你们明明可以救我……为什么要见死不救。”

　　她的语调陡然变得阴冷，原本的哭腔彻底消散，完全变成镜影的声音。

　　“你们和楼里的亡魂有什么区别？一样冷漠，一样只顾自己活下去。”

　　话音落下，她的双手缓缓抬起，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指甲尖泛出灰黑色的幽光。

　　【警告！镜影傀儡发动侵蚀！】
　　【距离副本边界松动倒计时：180分钟。】
　　【傀儡可释放怨念冲击，切勿接触！】

　　系统提示在视野之中亮起。

　　谢寻眉头紧锁，低声对苏妄说道：“不要被它的言语扰乱心神。它在挑拨我们的情绪，只要我们内心产生愧疚、动摇，精神防线就会出现缺口。一旦心神失守，就算身在天台，也会被镜影的力量牵引。”

　　苏妄深深呼吸，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的不忍。

　　归墟之中，怜悯往往就是催命符。

　　可看着眼前那个还残存一丝人性的女孩，他依旧无法做到视若无睹。

　　“它占据你的身体，你还能坚持多久？”苏妄试探着问道。

　　傀儡女生浑身不停抽搐，双眼黑白交替，一会是惊恐的活人瞳孔，一会是空洞漆黑的镜影之眼。

　　“很快……很快我就会彻底消失。”她的声音断断续续，“镜影想要我的躯壳当做跳板，突破天台的屏障。只要它借由我的身体触碰到你们，天台的规则就会出现缝隙。”

　　谢寻眼神一沉。

　　原来如此。

　　镜影无法直接登上天台，便打算借傀儡的躯体，强行撕开副本边界。只要傀儡能够接触到他们二人，天台的隔绝屏障就会出现裂痕，镜影本体就可以顺着裂痕，踏入天台。

　　“不要靠近！”谢寻沉声喝止。

　　傀儡女生却没有停下脚步，继续朝两人快步逼近。她的步伐越来越快，身上的衣物不断撕裂，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漆黑的纹路，那些纹路如同镜面的裂纹，在夜色下隐隐闪烁。

　　她的目标，就是触碰苏妄。

　　因为苏妄是被镜影标记的本体，只要触碰到标记对象，镜影就能完成力量的传导。

　　谢寻不再犹豫，侧身跨步，手中短刃划出一道寒光。

　　刀刃没有刺向女孩的要害，而是精准劈向她的手腕。

　　“铛！”

　　刀刃劈在女孩手臂上，发出如同敲击镜面的刺耳脆响。

　　黑色的裂纹顺着她的手臂蔓延开来，傀儡的身体猛地向后踉跄几步。她发出一声混杂着惨叫与狞笑的嘶吼，身体表面不断剥落细碎的、如同玻璃碎片一样的黑色碎屑。

　　“没用的！”她嘶吼，“我是镜影的一部分，物理伤害杀不死我！”

　　谢寻神色凝重。

　　的确。这具躯体已经被镜影的力量同化，普通的刀剑只能造成短暂的阻碍，无法彻底摧毁傀儡。

　　“往天台边缘退。”谢寻拽住苏妄的胳膊，带着他向后撤离，“天台护栏，是副本边界的一部分。我们背靠护栏，不给它近身的机会。”

　　两人迅速后撤，后背抵在冰冷的水泥护栏上。

　　身后是漆黑的高空，脚下是数十层楼高的深渊，身前是步步紧逼的镜影傀儡。

　　夜风呼啸，把两人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傀儡停在距离他们数米开外的位置，不再贸然冲锋。它站在天台中央，身躯不断扭曲，两种意识在躯壳之内疯狂厮杀。

　　“你们逃不掉的。”傀儡缓缓开口，“时间在流逝，距离黎明越来越近，副本规则会不断崩坏。天台的保护，撑不了多久。”

　　“你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回到旧楼，毁掉本源镜子，赌一把生死；要么，留在这里，等着屏障破碎，镜影亲自上来猎杀你们。”

　　它的话语，正好戳中两人当下的困境。

　　留在天台，是被动等死；重返旧楼，是主动赴险。

　　苏妄看向谢寻。

　　谢寻的侧脸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冷硬，眼底满是思索。

　　“它说的是实话。”谢寻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副本临近黎明，规则会持续瓦解。天台的隔绝屏障会一点点变弱，现在还有三个小时，等到后半夜，屏障会出现巨大漏洞。到那个时候，镜影本体就有可能直接登上天台。”

　　“死守天台，已经不是长久之计。”

　　苏妄的心沉了下去：“那我们，要回去？”

　　“回去就要直面204房间那面本源落地镜。”谢寻的目光望向楼下旧楼的楼顶，“那面镜子是镜影的根基，所有镜中人的力量都来源于它。但是那间屋子，是整栋楼反光物最密集的地方。只要踏入，标记就会彻底生效，镜影会倾尽全力对我们发动替代。”

　　“一旦对视，你就会被吞噬。”

　　苏妄攥紧拳头，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红印。

　　他身上的精神屏障只能抵挡精神蛊惑，挡不住镜影的物理锁定。只要看见倒影，便是死局。

　　“可如果不回去，我们只能被动等待死亡。”苏妄缓缓说道，“就算我们熬到黎明，镜影依旧会留存，下一批玩家，依旧会重蹈覆辙。”

　　谢寻微微侧目看他。

　　经历过数次生死，苏妄依旧没有丢掉心底那份执拗。

　　“你要明白。”谢寻的语气很沉重，“毁掉本源镜子，也仅仅是解决这一次副本。副本重置之后，旧楼依旧会复原。我们能做的，仅仅是终结这一轮的悲剧。”

　　“我知道。”苏妄点头，“但至少，这一轮，不要让更多人白白牺牲。”

　　傀儡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二人交谈，它没有上前打扰，就如同一个旁观者，静静等待他们做出抉择。它的身体还在不断发生异变，黑色的镜面裂纹爬满半边脸颊。

　　少女残存的意识还在断断续续地挣扎：“……回去……毁掉镜子……不要让它继续害人……”

　　可下一秒，镜影的意识重新压制住她，她又发出阴冷的笑声。

　　“你们打算怎么做？是留下来，还是重回牢笼？”

　　谢寻沉默片刻，做出决断。

　　“我们回去。”

　　短短三个字，在呼啸的夜风之中落下。

　　苏妄心头一震，抬头看向谢寻。

　　“但是不能硬闯。”谢寻快速梳理思路，“镜影的力量依托反光介质。我们需要尽可能规避所有镜面、积水、反光金属。我记得，204房间的窗户外面，有老旧的外墙排水管。我们可以从天台，顺着排水管下到二楼的窗外，从窗户翻进204房间。”

　　“避开楼道内部。楼道到处都是镜子、玻璃、积水，处处都是陷阱。走外墙，能够绕开绝大部分的怨灵聚集区。”

　　苏妄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旧楼外墙。

　　天台边缘，一根锈迹斑斑的铁质排水管垂直向下，一直延伸到二楼的位置。排水管锈迹遍布，管壁粗糙，没有抛光，不会形成镜面反光。

　　可外墙没有任何防护，数十层楼高，稍有不慎，就会直接坠落摔死。

　　“风险很大。”苏妄低声说。

　　“归墟副本，从来没有低风险的选项。”谢寻淡淡回了一句。

　　傀儡听见二人的计划，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

　　“你们想要回到楼内？很好。镜影正等着你们。只要你们踏入楼体，标记就会彻底激活，它会用尽一切手段，引诱你看向倒影。”

　　“就算你们毁掉本源镜子，也未必能够活着离开。”

　　谢寻没有理会傀儡的挑衅，转头看向苏妄。

　　“准备好了吗？”

　　苏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恐惧，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

　　【副本时间：01:20。距离黎明还有3小时40分钟。】

　　系统时间跳动。

　　谢寻快速扫视天台四周，目光落在角落堆放的废弃绳索。那是旧楼遗留下来的粗麻绳，已经有些腐朽，但足够承受两个人的重量。

　　“我们用绳索固定在护栏上，顺着排水管往下攀爬。”

　　谢寻快步走过去，捡起那捆粗麻绳，用力拽了拽，绳索虽然老旧，但韧性尚可。

　　傀儡看见他们准备行动，猛地冲了过来。

　　“休想离开！”

　　它嘶吼着扑向二人。

　　谢寻侧身躲闪，短刃再次挥出，劈在傀儡的肩头。黑色的镜面碎片簌簌往下掉落，傀儡被击退，重重摔在天台地面。

　　“我们抓紧时间，不要和它缠斗。”谢寻迅速将麻绳牢牢系在天台护栏的钢筋上，打了一个死结。

　　麻绳垂落，悬在天台外侧，随着夜风来回摇晃。

　　傀儡从地上爬起来，身上的黑色裂纹越来越多，它的躯体已经快要彻底被镜影同化。

　　“你们逃不掉！就算你们回到楼内，镜影也已经布好了所有陷阱！”

　　苏妄看向地上的傀儡，心中五味杂陈。那个女孩残存的意识，已经快要消散殆尽。

　　“如果我们成功毁掉镜子，或许，你还有机会。”苏妄轻声说道。

　　傀儡脸上闪过一瞬的茫然，随即又被镜影的阴冷覆盖。

　　“呵，妄想。”

　　谢寻已经把绳索布置完毕，转头对苏妄说道：“我先下去，你跟在我身后。记住，全程不要看向任何反光物体，眼睛尽量向下，只盯着排水管。千万不要往楼内的窗户里面张望。”

　　“一旦看见倒影，立刻闭眼。”

　　苏妄点点头，走到护栏边。

　　脚下是漆黑的高空，冷风扑面而来，往下望去，旧楼的窗口漆黑一片，无数怨灵的影子在窗内来回游荡。

　　谢寻率先翻过护栏，双手紧紧攥住绳索，脚踩住冰冷的排水管，缓缓向下挪动。

　　锈迹斑斑的管壁硌得手掌生疼，绳索在风中剧烈晃动。

　　苏妄深吸一口气，也跟着翻过护栏，双手抓住麻绳，脚掌踩在排水管的外壁。

　　冰冷的金属贴着脚掌，阵阵寒意顺着四肢蔓延上来。

　　就在苏妄刚刚离开天台护栏的一瞬间，身后传来傀儡凄厉的尖叫。

　　“不要！！”

　　傀儡猛地扑到护栏边，伸出手想要抓住苏妄的脚踝。

　　谢寻在下方厉声大喊：“躲开！”

　　苏妄猛地身体向外倾斜，堪堪避开傀儡抓过来的手掌。

　　傀儡的指尖擦过苏妄的裤脚，一缕漆黑的镜影力量顺着衣角缠了上来。

　　苏妄只觉得浑身一阵刺骨的冰冷，脑海之中瞬间浮现出无数倒影幻象。无数个和他一模一样的身影，在脑海里来回闪动。

　　【警告！镜影力量入侵！标记强度提升！】

　　系统红色提示疯狂闪烁。

　　苏妄咬紧牙关，拼命抵抗脑海之中的幻象，双手死死攥紧绳索，继续向下攀爬。

　　傀儡在天台护栏上疯狂嘶吼，它无法离开天台边界，只能眼睁睁看着二人顺着排水管往下坠落。

　　“我会在这里等着你们！等你们失败归来！”

　　风声呼啸，天台的距离越来越远。

　　两人沿着排水管，一点点向二楼位置下降。

　　旧楼的外墙布满破损的窗户，一块块破碎的玻璃残片嵌在窗框之中。那些碎玻璃，都是潜在的镜面。

　　“不要看窗户！”谢寻的声音从下方传来，“视线只盯脚下的排水管！”

　　苏妄牢牢遵从，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粗糙的管壁，不去瞟旁边的窗户。

　　可即便不去看，他依旧能够感知到。

　　楼内，无数双眼睛，正透过破碎的窗洞，望向外墙攀爬的他们。

　　镜影，已经察觉到他们的行动。

　　它在楼内，等待着他们自投罗网。

　　排水管上的铁锈不断脱落，簌簌往下掉落。绳索被夜风扯得摇晃，每移动一寸，都充满危险。

　　不知道向下攀爬了多久，终于，谢寻的脚踩在了二楼窗台的边缘。

　　“到了。”

　　谢寻低声开口，伸手抓住窗台，翻身跃入窗内。

　　苏妄紧随其后，也借着绳索的力量，翻进二楼的窗户。

　　窗户玻璃早已碎裂，只剩下残缺的窗框。

　　两人落地，重重落在房间的地板上。

　　这里就是204房间的隔壁，一个废弃的住户房间。

　　【检测到玩家重新进入旧楼主体区域。】
　　【镜影标记完全激活！镜影本体已经锁定目标！】

　　冰冷的系统提示响起。

　　房间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窗外的夜风被隔绝在外，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腐朽气味。

　　四周的墙壁上，挂着一面破碎的老式穿衣镜。镜子裂成数道蛛网般的纹路，镜面依旧能够倒映出人影。

　　苏妄的心脏骤然绷紧。

　　镜影，就在这栋楼里，就在咫尺之间。

　　它已经做好了全部准备，等着他们踏入死亡的陷阱。

　　谢寻快速扫视房间，目光落在房间内侧的房门。房门虚掩，门外，就是通往204房间的走廊。

　　“我们要穿过这条走廊，进入204。”谢寻压低声音，“走廊之中，到处都是反光物。记住，千万不要抬头，不要四处张望。”

　　“一旦无意间瞥见倒影，立刻闭眼，不要对视。”

　　苏妄握紧拳头，手心全是冷汗。

　　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从走廊的方向缓缓蔓延过来。

　　那是镜影的气息。

　　它就在门外。

　　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