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归墟》叶婉忆

3、镜中同影 积水的水洼

　　积水的水洼就在脚边。

　　薄薄一层，是楼顶渗下来的阴冷雨水，积在老旧水泥地面的凹陷处，水面平静，像一块被打碎的暗镜。

　　苏妄的视线只是无意扫过，本来只想确认脚下的台阶，可那一瞬间，倒影里的东西，让他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倒影里的人，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灰色外套，身形轮廓分毫不差，连额前散落的碎发都完全复刻。

　　一开始，它只是安静垂着头，和现实中的苏妄保持完全一致的姿态。

　　可就在下一秒，水洼之中的“苏妄”，缓缓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和他完全相同的脸。

　　眉眼、鼻梁、嘴唇，没有一丝差别。

　　唯独那双眼睛，漆黑空洞，没有半点活人的神采，一片死寂的灰黑，直勾勾地穿透水面，望向现实世界的他。

　　镜中人，提前苏醒了。

　　距离午夜十二点，还有七分钟。

　　副本规则明明写明，午夜十二点之后镜面才会解禁。

　　可镜影，已经提前降临。

　　【警告！镜中人提前觉醒！】
　　【检测到玩家苏妄与镜影产生视线交集！】
　　【倒计时：三秒。三秒之后，将触发替代抹杀。】

　　冰冷刺眼的白色系统字体猛地浮现在视野中央，红色的倒计时数字在不断跳动。

　　3——
　　2——

　　死亡的倒计时就在眼前。

　　苏妄大脑一片空白，恐惧像潮水般席卷全身，四肢僵硬得如同灌满寒冰。他本能想要后退，想要躲闪，可身体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视线不受控制地黏在那片积水倒影上，无法移开。

　　他能清晰看见，倒影里的自己，嘴角正在一点点向上勾起，扯出一个僵硬、诡异的笑容。

　　那不是他的表情。

　　是属于镜中怨灵的笑意。

　　“不要看！”

　　谢寻的低吼骤然在耳边炸开。

　　那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打破了楼道死寂。

　　几乎是同一刹那，谢寻身形骤然侧转，伸手一把扣住苏妄的后颈，手掌力道很重，却没有伤害，直接用力将他的脑袋狠狠往下按。

　　苏妄的视线被强行压向地面，彻底隔绝了那片积水倒影。

　　眼前的世界瞬间只剩下脚下斑驳发黑的水泥台阶，那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对视，被硬生生切断。

　　【镜影对视中断，替代判定暂缓。】
　　【警告：镜影已经锁定玩家苏妄，将持续追踪，直至午夜十二点。】

　　系统提示缓缓褪去。

　　苏妄大口大口地喘息，胸腔剧烈起伏，冷汗顺着额角不断往下淌，浸透了衣领。后背的衣服全部被冷汗浸湿，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刚刚那短短两秒，差一点，他就会被镜中的自己彻底替换。

　　意识被吞噬，肉身被侵占，从此世间再无苏妄，只剩下一个披着他皮囊的怨灵，困在这栋旧楼里永世轮回。

　　“屏住呼吸，不要动。”

　　谢寻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也有些不稳。他的手掌依旧按在苏妄后颈，没有立刻松开，身体挡在苏妄和那片积水水洼之间，把那处反光的死局彻底隔绝在自己身后。

　　昏暗的楼梯间里，只有头顶远处长廊漏过来的一点微弱光晕，光线忽明忽暗。

　　谢寻的侧脸浸在阴影之中，下颌线绷得很紧，往日那副万事不惊的淡漠，此刻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的袖口之下，小臂上那些交错纵横的旧伤疤，在微弱光线下若隐若现。

　　“为什么会提前苏醒？”苏妄声音发颤，嘴唇干涩，“规则不是说十二点才解禁吗。”

　　“副本规则，是用来欺骗玩家的。”谢寻的语气冷沉，“归墟游戏的提示，永远只说一半。”

　　“镜影的解禁时间，是理论时间。一旦有玩家心神波动、精神防线出现缺口，镜影就可以提前破限，主动狩猎。”

　　他目光扫过那片积水水洼，眼底掠过一丝厌弃。

　　“你身上有精神屏障，能抵挡画像的低语蛊惑，但屏障挡不住镜影的锁定。镜中人不需要蛊惑你的精神，它只需要看见你，标记你。”

　　苏妄回想方才的瞬间。

　　刚才在楼梯间，他的精神一直紧绷，在看见那四名新人凭空消失之后，心底生出巨大的悲凉与慌乱，心神出现了破绽。就是那一瞬间的动摇，给了镜影可乘之机。

　　原来，就算有道具庇护，人心的破绽，依旧是最致命的漏洞。

　　“它已经标记我了。”苏妄低声说，“那接下来，它会怎么样？”

　　“会跟着你。”谢寻回答得直白残酷，“只要在这栋旧楼之内，只要有任何可以反光的介质，它就能出现。玻璃、金属、积水、甚至墙壁上光滑的油漆面。”

　　“十二点一到，它会彻底挣脱束缚，会不断制造机会引诱你看向反光物体，只要再一次对视，就是你的死期。”

　　苏妄心脏沉甸甸往下沉。

　　也就是说，从这一刻起，他走到哪里，镜中的“自己”就会跟到哪里。

　　如同甩不掉的影子，时时刻刻悬在头顶。

　　“我们得尽快到四楼储藏间。”谢寻收回按在他后颈的手，指尖不经意擦过苏妄的脖颈，触感冰凉，“那里没有任何反光物，是整栋楼唯一可以暂时隔绝镜影的地方。但也只是暂时。”

　　“储藏间只能护住我们不被镜面直接猎杀，却无法消除已经存在的标记。等到黎明到来之前，镜影会冲破所有限制，到时候，我们必须正面应对。”

　　苏妄用力深呼吸，强迫自己把翻涌的恐惧压下去。

　　他不能慌。

　　一旦慌乱，就会再次给镜影制造机会。

　　他看向谢寻。

　　眼前这个满身伤痕的老玩家，明明也身处险境，却依旧稳稳地站在他身前，替他挡下了刚刚那一场致命的对视。

　　“谢谢你。”苏妄轻声开口。

　　谢寻闻言，微微侧过头，在昏暗光影里看了他一眼。那双漆黑的眼眸很深，藏着数不清的过往，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淡淡回了一句：“我只是不想我的同伴，死在副本前期。”

　　他没有说“我救你”，只是说，不想同伴夭折。

　　在归墟之中，“同伴”这两个字，是极为奢侈的词。

　　谢寻习惯独来独往，从不与人结伴。可短短几个小时的副本，他已经下意识将苏妄划入了需要保全的范围。

　　可这份保护，也带着巨大的风险。

　　一旦苏妄出意外，谢寻也会被卷入镜影的连锁杀局。

　　两人不再多言，重新迈开脚步。

　　谢寻依旧走在前面，刻意将苏妄护在自己的侧后方。

　　楼梯间的黑暗浓稠如墨，视线只能看见脚下半步的范围。

　　【副本时间：23:53。距离午夜十二点，还有七分钟。】

　　系统时间不断跳动。

　　整栋旧楼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原本四处游荡的脚步声、低语声，全部销声匿迹。整栋楼陷入一片死寂，静得能够听见两个人的心跳声，还有鞋底摩擦老旧台阶的咯吱声响。

　　所有怨灵都在蛰伏。

　　它们在等待午夜的钟声，等待规则彻底放开的那一刻。

　　楼梯台阶一层一层向上延伸。

　　谢寻反复提醒：“不要抬头，不要去看两侧，只盯着脚下。不要在心里默数台阶数量，放空思绪。”

　　苏妄牢牢记住，视线死死落在脚下，不去留意周遭任何异动。

　　可即便不去看，他依旧能够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之中，静静跟着他们。

　　那是镜影的气息。

　　看不见，摸不着，却如影随形。

　　仿佛有另一个“自己”，就游荡在身后的黑暗里，隔着一层虚无的屏障，无声地注视着他。

　　那股阴冷的感觉，一直萦绕在脊背后方，挥之不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脚下的台阶走完。

　　两人踏上四楼的平台。

　　【抵达四楼。】

　　四楼的格局和楼下完全不同。

　　没有长长的画廊，没有密密麻麻的住户房门。整层楼只有一间巨大的储藏间，其余地方全部是残破的墙体，墙壁粗糙凹凸，没有抛光漆面，地面是粗糙的水泥，没有积水，没有玻璃碎片，没有任何可以反光的物件。

　　这里是真正的无镜面区域。

　　谢寻快步走到储藏间的木门面前。

　　这扇木门腐朽破旧，门板上布满裂痕，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响。

　　“进去。”

　　谢寻率先踏入储藏间，苏妄紧随其后。

　　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楼道外面的黑暗。

　　储藏间内部空间很大，堆满废弃的旧家具、落满灰尘的木箱、破旧的被褥杂物。四处堆放的东西杂乱无序，光线只能从门缝缝隙透进来，屋内光线昏暗，但是，没有任何反光物体。

　　四面墙壁都是粗糙的水泥毛坯，没有镜子，没有玻璃，没有光滑金属。

　　【检测到玩家进入无反光安全区域。】
　　【镜影暂时无法直接显现。标记依旧存在，无法清除。】

　　系统提示弹出。

　　悬在头顶的死亡威胁，暂时被阻隔在外。

　　苏妄靠在冰冷的木箱上，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放松。可即便身处安全区，那股被锁定的阴冷感，依旧没有彻底消失。镜影还在外面的楼道，隔着一扇木门，静静等候。

　　它不会离开。

　　它会一直守在门外，等到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

　　谢寻靠在离门不远的地方，背对着房门，目光警惕地盯着门缝。

　　他没有放松半分。

　　“安全区只是物理隔绝。”谢寻开口，声音在密闭的储藏间里回荡，“它进不来，但可以制造异响，引诱我们出去。千万不要被门外的声音蛊惑。”

　　“不管外面传来什么声音，不管是你的名字，还是求救声，都不要开门，不要靠近门缝。”

　　苏妄点头：“我明白。”

　　他抬眼看向谢寻。

　　昏暗的光线下，可以看清男人脸上的疲惫。长久的高强度精神紧绷，消耗了他大量的精力。他的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袖口的布料下，隐约能看见几处新鲜的浅浅擦伤，应该是在之前探索楼层的时候，不小心被旧楼的杂物划伤。

　　“你在这个游戏里，待了多久？”苏妄忍不住问。

　　这个问题，他从进入副本开始就想问。

　　谢寻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地上堆积的灰尘上。

　　“记不清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茫然，“归墟的时间和现实不一样。在这里，一天可以是现实的一个月，也可以只是几分钟。我只记得，我已经经历过数十个副本。”

　　数十个副本。

　　每一个副本，都是一场以生命为赌注的厮杀。

　　每一次闯关，都要直面鬼怪、背叛、死亡。

　　苏妄心里一阵酸涩。

　　“你就没有想过离开吗？”

　　“离开？”谢寻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很淡，带着浓浓的自嘲，“归墟没有离开的选项。想要出去，只有两个办法。要么通关全部游戏，打碎归墟本身；要么，彻底死亡，回归现实。”

　　“可打碎归墟，只是传说。至今，没有任何人做到。”

　　他抬眼，看向苏妄，漆黑的眼眸在昏暗中格外清晰：“大部分玩家，都死在中途。活着的人，大多也只是苟延残喘。”

　　苏妄沉默。

　　原来这就是归墟游戏的真相。

　　没有所谓的通关奖励，没有回家的捷径。

　　无数人被强行拖拽进来，被困在无尽副本之中，挣扎求生，直至消亡。

　　“那你为什么还要坚持活下去？”苏妄问道。

　　谢寻的眼神微微闪烁，有什么深埋心底的东西，在这一刻，快要冲破外壳。

　　他没有直接回答。

　　只是缓缓道：“有些事，必须要做完。”

　　简简单单七个字，背后藏着沉重的过往。

　　苏妄没有继续追问。

　　他看得出来，谢寻不愿意多说。那些伤痛与秘密，是属于他一个人的枷锁。

　　就在两人交谈的间隙，门外的楼道，传来了声音。

　　【副本时间：23:58。距离午夜十二点，还有两分钟。】

　　门外，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

　　嗒……嗒……嗒……

　　步伐缓慢，节奏均匀。

　　那脚步声，就停在储藏间的木门外面。

　　隔着一层腐朽的门板，近在咫尺。

　　苏妄浑身瞬间绷紧。

　　是镜影。

　　它已经来到了门外。

　　它进不来，但是它可以模仿声音。

　　下一秒，门外响起了一个和苏妄一模一样的声音。

　　语调、语气，分毫不差。

　　“苏妄，开门。”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苏妄浑身汗毛倒竖。

　　镜影在模仿他，在引诱他主动打开房门。

　　只要把门打开，无反光安全区的屏障就会消失，镜影就可以立刻现身，再次和他对视。

　　“不要回应。”谢寻立刻低声提醒，抬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苏妄紧紧抿住嘴唇，死死压住想要开口的冲动。

　　门外的声音继续响起。

　　“我知道你在里面。快开门，我有重要的线索。”

　　一模一样的嗓音，听不出半点异常。

　　如果不是已经知道真相，苏妄几乎会以为，是另一个自己被困在了门外。

　　可这是陷阱。

　　镜影可以复刻声音，复刻外貌，复刻记忆片段。它会利用玩家内心的渴望，引诱玩家主动踏出安全区。

　　门外的脚步声来回踱步，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苏妄的声音，不断蛊惑。

　　“开门，我们一起活下去。”
　　“不要害怕，我是你啊。”
　　“你难道不想出去吗？”

　　声音持续不断，一遍一遍钻进门缝，传入储藏间。

　　苏妄的精神屏障可以抵挡怨灵的低语，却无法隔绝这种复刻人声的蛊惑。他的脑海之中，有一个微弱的念头在蠢蠢欲动：要不，就开一条门缝看一看？

　　仅仅是看一眼，应该不会出事吧。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就被苏妄强行掐灭。

　　不行。

　　不能有一丝一毫的侥幸。

　　归墟之中，侥幸，就是死亡。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依靠疼痛感保持清醒。

　　谢寻站在离门很近的位置，神情高度戒备。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门缝，只要门外有任何异动，他会第一时间出手阻拦。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副本时间：23:59。距离午夜十二点，仅剩一分钟。】

　　整栋旧楼，所有的怨灵，全部苏醒。

　　楼道外面，不再只有镜影的脚步声。

　　四面八方，无数拖沓的脚步声骤然响起。

　　嗒嗒嗒……

　　无数脚步声，从楼上、楼下、走廊各个方向涌来，全部朝着四楼储藏间的位置汇聚。

　　画像的低语，也重新回荡在楼道之中。

　　无数道声音混杂在一起，男女老少，凄厉、温柔、癫狂，层层叠叠，疯狂拍打在木门之上。

　　“开门吧……”
　　“出来陪我们……”
　　“不要躲在里面……”

　　无数怨灵，全部被午夜的规则唤醒，围堵在了储藏间门外。

　　木门被外面的力量撞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响。

　　老旧的门板开始微微晃动，木屑簌簌往下掉落。

　　外面的怨灵在疯狂撞击房门。

　　储藏间的木门并不坚固，撑不了太久。

　　“情况不妙。”谢寻的声音沉了下来，“午夜一到，规则完全解禁。它们会不顾一切，冲破这扇门。”

　　“这扇门撑不住多久。一旦门被撞开，我们就会暴露在满是反光的楼道之中，镜影会立刻发动替代。”

　　苏妄心头一紧：“那我们怎么办？”

　　“不能坐以待毙。”谢寻快速扫视整个储藏间。

　　这间储藏间堆满杂物，没有可以逃生的窗户，只有这一扇出入口。四周墙壁都是实心水泥，没有退路。

　　“镜影的核心，是倒影。它依托反光介质存在。只要没有反光，它就无法实体化。但是现在，门外全是怨灵，一旦开门，就是死局。”

　　谢寻快速思索，大脑飞速运转，在无数副本历练出来的经验，在这一刻全力运转。

　　“镜影虽然标记了你，但是它的力量，来源于旧楼本身。旧楼的怨念，是它的养料。”

　　“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死守储藏间，硬撑到黎明五点。但是门板撑不到黎明，最多撑一个小时，就会被怨灵撞碎。”

　　“第二，主动出去。利用楼内的环境，和镜影周旋，想办法破坏它的存在根基。”

　　苏妄脸色发白：“出去？外面到处都是反光。”

　　“不是盲目冲出去。”谢寻说道，“我记得四楼储藏间后方，有一处废弃的通风管道。管道内部是粗糙的铁皮，没有抛光，不具备镜面反光条件。管道可以通往旧楼的天台。”

　　“天台。”

　　苏妄一愣。

　　“天台是整栋旧楼的最高处。”谢寻的语速很快，“旧楼所有怨灵，全部被困在楼体内部。天台属于副本的边缘地带，怨灵很难踏入。而且天台没有任何镜子、没有积水反光。”

　　“只要我们能够抵达天台，镜影的力量就会被大幅削弱。”

　　“但是风险很大。我们要从储藏间内部，破开墙体，钻通风管道。墙体很厚，需要时间。在我们破墙的过程之中，门外的怨灵随时会撞开木门。一旦木门破碎，我们就会被包围。”

　　生死抉择摆在眼前。

　　死守，只有短暂的喘息，注定会被破门屠戮。

　　冒险突围，前往天台，九死一生，却存在一线生机。

　　苏妄深吸一口气。

　　“我们选第二条路。”

　　他不能坐在这里等死。

　　就算前路凶险万分，也要搏一次活下去的机会。

　　谢寻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好。”

　　话音落下，谢寻立刻行动。

　　储藏间堆放着大量废弃木箱，他快步上前，徒手搬动沉重的木箱，把箱子堆叠起来，抵在木门后面，当做临时的阻挡。

　　咚咚——咚咚——

　　门外撞击木门的力度越来越大。

　　木门已经出现好几道细密的裂痕，木屑纷飞，随时都会崩裂。

　　“抓紧时间。”谢寻的目光落在储藏间后方的墙壁。

　　墙壁角落，有一个被木板封死的通风口。木板腐朽，已经开裂，就是通往天台的通风管道。

　　谢寻弯腰，捡起地上一块断裂的粗重木方，这是废弃家具拆下来的硬木。

　　“我来砸开木板。你守在这里，盯着木门。一旦木门有破碎的迹象，立刻提醒我。”

　　苏妄点头，站在木箱堆砌的屏障后方，目光紧紧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小心。”

　　谢寻不再多言，双手握紧木方，狠狠朝着通风口的腐朽木板砸下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狭小的储藏间响起。

　　木板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门外的撞击声越发狂暴。

　　【副本时间：23:59:59。】

　　系统倒计时跳动。

　　一秒，又一秒。

　　午夜十二点，准时降临。

　　【午夜十二点，镜面规则全面解禁！】
　　【所有镜影完全释放力量！】
　　【标记玩家苏妄的镜影，力量增幅！】

　　随着系统提示落下，门外的撞击骤然暴涨。

　　哐——！

　　一声巨响，木门的中间位置，直接崩开一大块。

　　腐朽的木板碎裂，碎片四散飞溅。

　　透过裂开的洞口，苏妄能够看见楼道外面的黑暗。

　　黑暗之中，无数道惨白的人影在游荡。

　　而在所有怨灵的最前方，站着一个和苏妄一模一样的身影。

　　那是镜影。

　　它就站在门洞的裂口外面，隔着破碎的木门，静静地望向储藏间内部。

　　它的脸上，挂着那抹僵硬诡异的笑容。

　　漆黑空洞的双眼，直直锁定了苏妄。

　　就算隔着破碎的木门，隔着堆叠的木箱，苏妄依旧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

　　镜影，已经完全苏醒。

　　它的力量，彻底释放。

　　“快！”谢寻嘶吼一声，手上木方再次狠狠砸向通风口木板。

　　咔嚓！

　　腐朽的木板彻底碎裂。

　　通风管道的洞口暴露出来。

　　管道内部黑漆漆一片，幽深狭长，只能容纳一个人弯腰爬行。

　　“先进去。”谢寻一把抓住苏妄的手臂，将他推向洞口，“你先爬，我随后跟上。”

　　苏妄没有犹豫，弯腰钻进通风管道。

　　管道内壁粗糙，布满灰尘铁锈，空间狭窄，只能匍匐前进。

　　身后，储藏间的木门，已经彻底崩碎。

　　哐当一声巨响，整扇木门轰然倒塌。

　　无数怨灵嘶吼着涌入储藏间。

　　镜影走在最前面，迈着和苏妄完全相同的步伐，朝着通风管道的方向逼近。

　　谢寻没有立刻钻进管道。

　　他回身，用力把旁边沉重的木箱，全部推到通风口前面，死死堵住洞口，阻挡怨灵的追击。

　　木箱轰然落下，暂时阻隔住了涌过来的怨灵。

　　但木箱只是临时屏障，根本撑不住多久。

　　“谢寻！快进来！”苏妄在管道里面大喊。

　　谢寻不再拖延，纵身一跃，钻进通风管道。

　　他刚刚进入管道，身后的木箱就被外面的怨灵狠狠撞开，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无数怨灵的嘶吼，在身后回荡。

　　通风管道内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管道狭窄，只能匍匐向前爬行。

　　谢寻跟在苏妄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在黑暗的管道之中艰难向前挪动。

　　管道内壁满是灰尘，蹭得满身都是。前方一片未知，不知道通向何方。

　　身后，怨灵的嘶吼、撞击木箱的巨响，依旧不断传来。镜影的气息，紧紧追在身后，隔着薄薄的铁皮管道，如影随形。

　　【副本时间：00:01。午夜已至。】

　　系统时间更新。

　　苏妄趴在管道里，心脏狂跳。

　　他能够感觉到，镜影就在管道外面。它贴着铁皮，缓缓跟随着他们爬行的轨迹，一路尾随。

　　它进不来管道内部，管道内壁粗糙，没有反光，无法让它实体化。但是它可以在外围，不断制造干扰。

　　“不要回头。”谢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要往管道壁上看，不要去看任何反光的地方。”

　　“管道铁皮虽然粗糙，但如果有光亮照射，依旧会产生微弱反光。一旦看见倒影，就会被它抓住机会。”

　　苏妄牢牢记住，视线只盯着前方漆黑的通道，不去看两侧管壁。

　　管道蜿蜒向上，不断爬升。

　　爬行的过程十分煎熬。狭窄的空间，冰冷的灰尘，身后是穷追不舍的怨灵，前方是未知的黑暗。

　　不知道爬行了多久。

　　前方终于出现一丝微弱的天光。

　　是天台的出口。

　　“快到了。”谢寻低声道。

　　就在即将抵达出口的那一刻，管道的侧壁，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镜影，在外面狠狠撞击铁皮管道。

　　整个管道剧烈震颤，灰尘簌簌往下掉落。

　　苏妄身体一晃，险些从管道之中滑落。

　　紧接着，无数道细微的裂痕，在管道铁皮上蔓延开来。

　　镜影在外面，想要把管道撞破。

　　一旦管道碎裂，他们就会暴露在楼道的反光环境之中。

　　“加速！”谢寻催促。

　　苏妄用尽全身力气，奋力向前匍匐。

　　终于，他的手触碰到天台出口的边缘。

　　出口被一块破旧的铁板盖住。

　　苏妄用力推起铁板。

　　哗啦一声，铁板被推开。

　　冷冽的夜风扑面而来。

　　他们终于爬出通风管道，踏上了旧楼的天台。

　　天台之上，夜色沉沉。

　　漫天没有星月，只有漆黑的夜空。

　　天台地面是粗糙的水泥，没有积水，没有玻璃，没有镜子，没有任何反光介质。

　　【检测到玩家进入副本边缘区域：天台。】
　　【镜影力量大幅削弱。镜影无法实体化，只能在楼体内部活动，无法登上天台。】

　　系统提示弹出。

　　悬在头顶的致命威胁，暂时被隔绝。

　　苏妄瘫坐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大口大口喘息。浑身沾满灰尘，手臂膝盖被管道粗糙的内壁磨出一道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身后的通风管道口，传来一阵阵疯狂的撞击声。

　　镜影和一众怨灵，被困在楼体内部，无法踏出旧楼。它们在管道口疯狂嘶吼，却始终不能越出楼体半步。

　　危机，暂时解除。

　　可危险，并没有彻底消失。

　　【副本时间：00:05。距离黎明通关，还有四个小时五十五分钟。】

　　天台之上，风很大，呼啸的夜风席卷过来，吹得人浑身发冷。

　　偌大的天台空旷荒芜，四周是高耸的城市夜色，脚下是那栋阴气森森的废弃旧楼。

　　谢寻从管道口爬出来，落在天台地面。

　　他的身上也沾满尘土，手臂上新增几道划伤，脸色略显苍白，但是眼神依旧锐利。

　　他走到天台边缘，低头望向楼下。

　　旧楼的楼顶，能够看见楼下的楼道窗口，那些窗口之内，无数惨白的人影在来回游荡。

　　镜影就被困在楼内，在黑暗之中，死死盯着天台的方向。

　　它上不来，但是它不会放弃。

　　“我们暂时安全了。”谢寻转过身，看向苏妄，“但是只是暂时。”

　　“镜影被副本规则限制，不能登上天台。但是四个多小时之后，距离黎明越来越近，副本的规则会开始崩坏。到时候，它会想别的办法，把我们引诱回楼体内部。”

　　苏妄坐在地上，看着漆黑的夜空，心绪纷乱。

　　刚刚经历的生死危机，还在脑海之中反复回放。差一点点，他就彻底消亡。

　　“它为什么要针对我？”苏妄轻声问道。

　　“因为你是新人。”谢寻回答，“镜影需要新的躯壳，来代替被困在镜中的百年亡魂。你是第一个被它提前标记的玩家。”

　　“它想要占据你的身体，逃离旧楼的牢笼。”

　　苏妄沉默。

　　百年前，旧楼的住户被镜影替代，困在镜面之中永世不得解脱。现在，镜影又想要把他变成新的牺牲品。

　　循环往复，无尽的悲剧。

　　“那我们要怎么彻底解决它？”

　　谢寻目光望向下方旧楼的楼顶，神色凝重：“想要彻底消灭镜影，必须回到楼内，找到它的本源。”

　　“镜影的本源，就是204房间那面落地镜。所有镜中人，全部诞生于那面镜子。只要毁掉那面镜子，镜影就会彻底消散。”

　　“但是要回去，就要重新踏入满是反光的旧楼。一旦进去，标记还在，镜影会立刻对我们发动猎杀。”

　　“这是一个死局。”

　　苏妄心头一沉。

　　留在天台，只能被动防御，熬到黎明。可是随着时间推移，副本规则会不断崩坏，镜影会制造各种陷阱，引诱他们回到楼内。

　　如果主动回到楼内，就要直面镜影，九死一生。

　　“我们可以选择硬熬到黎明吗？”苏妄问道。

　　“可以。”谢寻点头，“但是风险依旧存在。副本在临近黎明的时候，会出现规则紊乱。到时候，天台的边界限制会松动。镜影有可能会突破限制，登上天台。”

　　“而且，天台没有食物，没有水源，夜晚寒风刺骨。我们要在这里，硬生生熬将近五个小时。人的精神会持续消耗，一旦精神恍惚，就会落入圈套。”

　　两种选择，全都布满荆棘。

　　没有万全之策。

　　苏妄靠在天台的水泥护栏上，冷风刮过脸颊，带来刺骨寒意。

　　他回想起在204房间读到的那本日记。

　　百年前的住户，被困在镜中，日复一日，永无宁日。

　　归墟游戏，把这一段绝望的过往，重新复刻，摆在所有玩家面前。

　　“如果我们不去毁掉镜子，就算熬到黎明通关，镜影依旧会留在副本里面。”苏妄缓缓开口，“下一批进来的玩家，还会继续遭遇它。”

　　谢寻看向他，眼神有一丝讶异。

　　大多数玩家，只关心自己能不能活下去。很少有人，会去考虑副本里的怨灵，考虑下一批受害者。

　　“归墟副本的怨灵，本就如此。”谢寻淡淡道，“通关之后，副本会重置。一切又会回到原点。”

　　“就算我们毁掉镜子，也只是改变这一次副本。下一次副本刷新，旧楼依旧会重现。”

　　苏妄闭上双眼。

　　明明是受害者，却变成了害人的怪物。无尽轮回，反复上演悲剧。

　　这就是归墟的残酷。

　　哪怕你活下来，也很难真正改变什么。

　　夜风呼啸，天台之上一片寂静。

　　远处旧楼内部，依旧不断传来怨灵的嘶吼，镜影的怨念，隔着楼宇，遥遥传过来。

　　【副本时间：00:10。距离黎明：4小时50分钟。】

　　时间还在一分一秒流逝。

　　他们被困在天台，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天台远处的角落，传来了一阵微弱的响动。

　　沙沙——

　　有什么东西，在天台的阴影角落挪动。

　　谢寻瞬间警觉，猛地转头，手已经摸向了藏在腰间的一把短刃。

　　天台的阴影之中，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那人衣衫破烂，浑身沾满灰尘，脸色惨白，眼神涣散。

　　是之前那四名新人玩家之中，幸存下来的一个女生。

　　她不知道用什么办法，也爬到了天台。

　　女生看见天台之上的苏妄和谢寻，身体猛地一颤，眼里迸发出求生的光芒，跌跌撞撞朝他们跑过来。

　　“救救我！求求你们救救我！”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浑身止不住发抖。

　　苏妄看见她，心里一怔。

　　其余三个新人，已经彻底陨落。只有她，侥幸逃到了天台。

　　谢寻的神色冷了下来，没有上前，只是沉声开口：“停下，不要靠近。”

　　女生脚步猛地顿住，脸上满是错愕和惶恐：“为什么？我已经逃出来了，我没有死……”

　　“你身上有问题。”谢寻目光锐利地盯住她，“你是怎么从楼内，逃到天台的？旧楼的怨灵，不会轻易放活人离开。”

　　女生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眼神躲闪，不敢直视谢寻的眼睛。

　　“我……我是顺着排水管爬上来的……”她声音越来越小。

　　谢寻缓缓向前踏出一步，目光扫过女生的身后。

　　天台的地面，没有任何反光。

　　可是，在女生身后的那片阴影里，有一道淡淡的、扭曲的影子。

　　那道影子，和女生的身形并不完全重合。

　　苏妄的心脏骤然收紧。

　　他瞬间明白过来。

　　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不是完整的活人。

　　她在楼内，已经被镜影的力量侵蚀。

　　她是被镜影放出来的诱饵。

　　镜影无法登上天台，所以，它制造出了一个被侵蚀的傀儡，把它送到天台，引诱他们。

　　只要他们对这个女生施以援手，靠近她，就会被镜影的力量牵连，被拉扯回旧楼的牢笼。

　　“你不是自己逃上来的。”谢寻的声音冰冷，“是镜影放你过来的。”

　　女生的表情骤然扭曲。

　　脸上的惶恐和哀求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僵硬诡异的笑意。

　　她的眼睛，慢慢变成了一片漆黑空洞。

　　“跟我回去吧。”

　　她开口，声音一半是她本人，一半，是镜影的嗓音。

　　“回到楼里，我们就可以解脱了。”

　　夜风骤然变得狂暴。

　　天台之上，新的危机，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