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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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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宁低头看了眼地上的尸体,俯身将人拖进床底,又扯下床褥遮严。
她打开柜门,里面只有一套衣服。
换上衣服,照着记忆将长发胡乱束成男子发式,再扣上帽子。刚整理好衣领,门外便传来催促。
“柴墨寒!”
“来了。”
她拉开门。
两名官差站在门外。
林昭宁试探着问:“怎会如此着急,竟还劳烦两位大人亲自来接?”
那官差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冷笑道:“还不是因为监正大人的事,如今钦天监能跑的早跑了。只能挨个把你们这些新补的天文生好生‘接’回去。”
林昭宁沉默片刻。
“那……我现在不去了,还来得及吗?”
两把刀同时出鞘,映着林昭宁喉咙。
“我忽然觉得,钦天监甚好。”
……
回屋收拾东西时,她翻遍箱子,却只找到观测物件和一箱石头,只得硬着头皮随手挑了几件塞进包袱,生怕被察觉她根本不熟悉这儿。
刚准备系包袱,忽然瞥见柴堆下露出一个匣角。
藏得这么深,不会是钱吧?
她眼睛一亮,刚把匣子抱起来,身后便传来声音。
“那个也打开。”
林昭宁下意识抱紧。
官差伸手来夺,拉扯间,匣子脱手摔落。
咔——
锁扣弹开。
三块风干得发硬的饼子滚了出来,其中一块还缺了一角。
三人同时沉默。
林昭宁盯着那几块饼,拳头都硬了。
这人有病吧?
其中一名官差却用一种既同情又愧疚的目光看着她。
“……走吧。先带你吃点东西。”
林昭宁怔了怔,顺势低声道:“多谢二位大人。”
她将饼子一块块捡回匣中,小心收好。
随后背起包袱。
里面那块大石头险些将她压得一个踉跄。
官差见状,只当她身子太虚,催着带她先去吃些好的。
临出门前,林昭宁悄悄从袖中摸出火折子。这是她方才经过灶台时顺手拿的。
她轻轻一抖手腕,暗红火星落进干燥的柴草。
林昭宁脚步不停,头也不回。
只希望这把火,能将屋里的一切烧得干干净净。
——
想到这里,林昭宁仍有些不安。
“以防万一,日后得找机会回去看看才行。”
她坐在天文生值房外的台阶上,一点点撕着发霉的馒头皮。
最终还是没能下口。
“什么狗屁钦天监,新来的就只能吃这个?”
她刚把馒头扔回桌上,旁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一个年纪不大的天文生撞上桌案,怀里的文书散了一地。
他慌忙蹲下去捡,刚捡起一卷,便被人一脚踩住。
“新来的,手脚麻利些。”
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些文书可比你金贵,弄坏了,你赔得起吗?”
少年脸色发白,连声道歉。
旁边几人哄笑起来,却没有一个人帮忙。
林昭宁靠着石柱看了一会儿。
“合着古代也有职场霸凌这一套。”
她正准备起身,忽然听见有人冲她喊:
“看什么?你也是新来的吧?闲着没事就过去帮忙!”
那人随手一指地上的文书。
“何时搬完何时才能吃饭!”
林昭宁挑眉。还真是一窝欺生的。
就在这时,一名身穿青色官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
方才还趾高气昂的几人立刻噤声。
“监候大人。”
监候扫了一眼满地狼藉,却没有过问,只沉声道:
“前几日送往丰贺县的测风文书,谁测的?”
几人彼此交换了个眼神。
角落里,那名小天文生慢慢举起手。
“……是我。”
监候将文书拍在桌上。
“运送军粮的船队就因为你的误测延误了!”
少年脸色骤白。
“可、可小人测的是丰贺县的风,而且怎会误测,那日我都是按照赵天文生所教——”
“够了。”
监候直接打断。
“既然文书是你署的名,便得认下这罪。”
林昭宁眸光微动。
她看了眼那名方才还踩着文书的人,又看了眼监候那张用暴怒来掩盖心虚的脸。
原来如此。
平日里有意教给新人错误方法,好借机打压,只是没想到这次玩脱了,风报竟被送去兵部决策运粮了。
她正想着,门外忽然有人急匆匆跑来。
“监候大人!”
“兵部侍郎江大人马上到了!”
值房里瞬间鸦雀无声。
监候的脸色也变了。
“他不是该直接去见监正大人吗?怎么跑到咱们这地方来了?”
来报信的人咽了下口水。
“说是……运粮的事。”
屋内几人顿时面如土色。
林昭宁看着这一群人的脸。怎么就连不关此事的人都一脸恐惧的死气。
“完了。”
“怎么偏偏是他……”
林昭宁皱了皱眉。
“这人怎么了?”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
“你竟不知道?镇北侯世子江南江大人,十三岁随父出征,十六岁独领一军,二十岁平了北境三座城……。如今才被皇上封为兵部侍郎,如日中天,朝中无人不知这位杀神爷。这次若真查到咱们这儿……”
那人没敢继续说。
林昭宁却听明白了。
难怪一个个脸白得跟死人似的。
监候狠狠瞪向那名小天文生。
“你!这份文书终究是你测的,就给我老老实实认罪!”
少年愣住。
下一刻——
“兵部侍郎到!”
众人纷纷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林昭宁抬眼看去。
来人一身玄色官服,肩背挺直,眉目冷峻,身后跟着几名兵部亲卫。
她还没来得及细看,那人已经将一封军函扔在桌上。
“这份风报,是出自你们钦天监吧?”
“运粮船依照钦天监所报风向出航,实际风况却与风报相差甚远,船行受阻,预计抵达时间将延误三日。”
监候额头已经冒汗。
“回大人,延误三日,应该还…还过得去。此次是因新人——”
“这是军粮,不是商船。”
江南打断监候,将军函推到桌边。
“若恰逢战事,你们告诉本官,谁担得起?”
江南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份风报上。
“钦天监观天测候,替朝廷断风雨、定吉凶,本官原以为多少有些真本事。”
他指腹压住纸角,眸色渐冷。
“可若所谓观天,不过是把看不懂的风云写成晦涩难明的吉凶,再让三军拿性命替你们赌对错——”
“那便是装神弄鬼!”
屋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
“这份风报没有问题。”
众人一怔。
林昭宁拨开人群走上前。
监候脸色一变,低声呵斥:“这儿哪有你插嘴的份!”
话未说完,江南抬手止住他,目光落向林昭宁。
“你说什么?”
林昭宁看着桌上的风报。
“丰贺县的风报没错。”
她顿了顿。
“准确地说,是错不至此。”
江南冷声道:“粮船因此延误三日,你告诉我还不至于此?”
“大人,容小人解释给您。若只是教授新人的测法有误,”林昭宁有意看了眼监候,见他忙避开眼神,心中嗤笑,继续说道:“那也不可能会有如此大的偏差。”
她指向地图上的县城。
“房屋、山势、林木都会改变近地风向。可粮船走的是水路。”指尖沿着河道一路划下:“船真正该看的,是这岸边的风。”
她抬头看向监候。
“可有岸边风报?”
监候被她看得心里一紧,生怕她在江大人面前抖出什么来,连忙道:“有!快去取来。”
很快,风报送到。
林昭宁接过风报:“这该不会也是新人测的吧。”
监候喉结动了动,强撑起嘴角:“不、不是。这是专门派去经验丰富的人。”
林昭宁打开风报只是扫了一眼,便走到地图前,指着一处:
“船队从这里改道。”
江南眸光一沉:“改道?”
“没错。”
“从南侧水道走。逆风段少一半,虽然远些,却能借着后面风势追回至少两日。”
江南盯着她。
“你凭什么如此确定?”
林昭宁抬眸:
“那就让船队继续逆风走。反正钦天监大家都能作证,已经提醒过江大人了。”林昭宁语气平静,甚至颇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姿态:
“还有,可别怪我们钦天监没提醒。往后逆风会持续增强,到时真正误的…可就不止三日了。”
江南冰冷的眼神第一次正正落在她身上。
“你是什么人?”
“柴墨寒。钦天监新补天文生。”
江南冷笑了一声。
“区区天文生,也敢妄下断言。”
“因为我跟其他天文生不同。他们看的是天象,而我,是这里唯一一个看气象的。”
“所谓气象,它一不管吉凶,二不管天意。”随后林昭宁话音一转,接着说道:“它只会,实打实地,打在每个人脸上。”
林昭宁话音落地,空气一滞。
监候脸都白了。瞥眼看看林昭宁,又看看兵部侍郎,大气都不敢喘。
江南走到林昭宁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
“那就证明给我,证明你真会看所谓的气象。”
林昭宁也不多废话,转身走出屋檐。她抬头看了片刻,走到院角,将风旗插入空地。
“半个时辰内,风向会转。”
江南走到门边,看着纹丝不动的旗面,唇角微扬:
“此刻无风,何来风向?你该不会是说,等会儿不论哪个方向起了风,都算是转了风向吧?”
林昭宁也看向旗面,恍然大悟道:
“瞧我,忘说了。现在是北风,因为风速太低,外行难以察觉。不过不急,风旗总会指出来。接着半个时辰内,它会转为东风,而且风速会强得多。到时外行也能看得出,大人请放心。”
身后一众天文生此时连瞧都不敢瞧江大人的表情,头低得一个个都贴在前一人后背上了。
然而江南脸上却是挂着一丝笑意:
“好!若当真如此,我就立即派人让粮船改道。不过,倘若你说错了呢?”
林昭宁回过头:
“那粮船之事我们钦天监自会负责,大不了丰贺县的测风人和监候一起掉脑袋。”
监候听到掉脑袋三个字浑身一抖,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红,想说什么,可动了动嘴却又闭着了。
江南眸色微沉。
“好。”
众人屏息望向院中的风旗。
起初,旗面只是偶尔朝北微动。
一刻钟过去,风势仍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监候额上的冷汗却越来越多,最后直接双掌合十紧闭双眼,祈求起了神仙。
眼看半个时辰将至,风旗忽然一颤。
下一刻,猛地扬起,转眼便迎风猎猎。
正是东风。
院中一片死寂。
有人忍不住低声道:
“真……真转了?”
林昭宁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抱着双臂靠着树,感受着东风拂面。虽然表面沉着,可心底也着实松了口气。
判断风向是最基本的,可毕竟在现代常年依赖仪器,突然要仅凭肉眼预测,她心里也没有十足把握。
江南只看了一眼,淡淡道:
“运气罢了。”
“……”
她差点儿都气笑了:
“既然是运气,那便别改道。”
江南看着她,目光微微束紧。
片刻后,抬了抬手。
“去。”
身后的亲卫立即领命离开。
林昭宁看着那人背影,心里总算舒坦了些。
可江南却没有走。
“既然你说懂风雨——”
他回过头。
“再替我看一样东西。”
“把北境近三个月的风向、晴雨记录拿来。”
监候立刻带人翻找。
很快,一摞厚厚的记录被放到桌上。
江南道:
“我要你预测北境未来的雨势。”
旁边几个天文生忍不住低声议论。
“只看这些旧记录,不看星象,如何可能预测天气?”
“嘘,这是江大人在故意给他下套呢。”
“要说也是这柴天文生太狂了,惹谁不好,便要惹他……”
林昭宁充耳不闻,翻开第一册。
六月、七月、八月,连月少雨。
她翻页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又拿起第二册。眉头一点点皱紧。
她猛地翻回前面。
再看一遍。
脸上的轻松彻底消失。
江南站在一旁:
“看出什么了?”
林昭宁没有回答。只是将几册记录摊开,指尖依次划过其中几处。这些数据单独看,确实没什么。可一旦连起来……
北境三镇的气象,正在朝一个极其危险的方向变化。
她抬起头。
“这些记录……”
“是真的?”
监候被她问得莫名其妙,没好气道:“这些都是军报所用,岂会有假?”
林昭宁重新低下头,盯着那几个月的气象记录,久久没有翻页。
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争取到的,或许根本不是一批粮的运抵时间,而是北境三镇百姓的性命!一场尚无人察觉的灾难,已经在路上了。
江南的声音再次自头顶响起。
“现在。”
“告诉我,七日之后,北境会是什么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