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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小满   村民们 ...

  •   村民们三三两两地散了。火把插在墙缝里,火苗矮下去,院子里暗了许多。张婶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针,针尖上还绕着一截线。她不哭了,低着头,盯着膝上半块没缝完的布料,半天没动。
      花瓷在屋里。杜小满躺在床上,脸白得发青,额头那道伤口她用清水擦过了,翻卷的皮肉清理干净,没刚看到时那么吓人。她从柜子里翻出小满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抖开,铺平,给他穿上。袖子长了一截,去年张婶说孩子长得快,故意裁大了,预备今年穿。
      他没等到今年。
      衣襟抻平,从领口到下摆,一道褶一道褶捋顺。被子拉上来,盖住蓝布衫。
      灰耳朵蹲在床沿,歪着脑袋,尾巴尖扫过小满的手指。
      花瓷直起腰,白敛是鬼修,隶属无间渊,魂魄的事他门儿清。找他帮忙,说说好话,他应当不会拒绝。
      就算留不住小满的魂,她至少要知道他现在在哪儿,有没有受苦,最后这段路顺不顺。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花瓷没回头,听得出那步子的重量。杜仲在门口站了会儿,走进来,站到床另一侧,低头看小满。他伸出手,悬在半空停了很久——不碰,这事就还没定。
      最终他的手落下去,碰了碰小满的脸。
      冰凉。
      他收回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前天。”他开口,声音轻,怕吵醒谁似的,"我去集市卖猎物,小满说要一个木车。四个轮子,绳子一拉就能跑。磨了我很久,我答应这次一定买。"
      弓从肩上卸下来,放床沿。
      "回村路上,跟一个修士撞了个满怀。他衣服上有血,抱着个陶罐,嘴里骂:'又来一个不长眼的,真晦气,要不是有要事现在就杀了你'。我没吭声。他骂完就走,步子很快,急着去哪儿似的。我还跟他道了声谢——谢他没杀我。"
      手指在弓臂上来回摩挲,小满烫的那个字磨模糊了。
      "到村里,老槐树底下围了一圈人。地上有血,没干。小满平常站树底下等我,那天没看到他。他们看见我,让开一条路。小满躺在地上,脸上…身上…地上,全是血,张婶蹲在小满旁边,拿袖子给他擦脸,擦完又流下来,擦完又流下来。"
      手指停了,指节发白。
      "黄奶奶说,那修士走得快。小满站树底下,明明没挡道,他踹了一脚。小满飞出去撞树上,滑下来就不动了。他吐了口唾沫,骂:'谁叫你是这种体质'。然后挥了下手,没多看一眼,走了。”
      杜仲把弓拿起来,背回肩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前天买了辆木车。四个轮子,绳子一拉就能跑。他说有了车,以后帮我拉柴火。放他枕头底下了。还没来得及玩。"
      他走出木屋,脚步声在院子里停了停。
      张婶站起来,针线收进衣兜,低着头跟在他身后。院子里只剩火把烧残的噼啪声,风穿过老槐树的沙沙响。
      花瓷站了会儿,转身出去。杜仲靠在院门口老槐树上,弓背在肩上,低着头,盯着地上一小片踩乱的泥。
      她走过去,停住。
      月光把他脸照得半明半暗,平时没表情的脸上,此刻更看不出什么。
      "那个修士,"花瓷开口,声音比平时慢,每个字都哽在喉咙里,"还记得长什么样吗。"
      杜仲没抬头。
      "记得,三白眼,两腮无肉。"
      花瓷在心里默念一遍,点头。转身回屋,站在床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小满的下巴。
      脸藏在被角下,只露一双闭着的眼睛,睫毛垂着。
      "好。"
      她转身出去,往山上走。灰耳朵从床沿跳下来,跟在她脚后跟。
      一路上,她想着如何保护桃李村,她手头上的牌太少了,不该过早暴露的。
      小塔山石屋亮着一盏油灯。韩岐在侧屋睡着,后腰青黑纹路淡了不少。
      黎婆婆坐在正屋门口旧椅子上,握着那枚旧玉佩。月光从门缝漏进来,落在她皱纹纵横的手背上。听见脚步声,没抬头:"又救个人回来。"
      花瓷在院子里站了会儿,走进正屋,她想了良久,在黎婆婆面前跪下。
      膝盖磕在石板地上,闷响一声。
      "花瓷不孝,以后不能给您养老了。"
      黎婆婆的手停在玉佩上,低头看她。
      "我闯了祸。"花瓷声音压得低,"鬼市救了个人,叫韩岐,苍梧山掌门韩松的首徒。韩掌门被人下毒,韩岐亲眼看见是霍不凡干的。霍不凡嫁祸给他,灌了蚀魂散,栽赃他是凶手。拍卖会上我把他救下来,霍不凡的人看见了,迟早查到桃李村。"
      她在郝家屯杀了金展明,从他身上拿到鬼市地图,拍卖会上救韩岐,一件一件说出来。金展明是霍不凡的手下,专替他干脏活。拍卖会上她认娘,用幻形珠把韩岐变成女人模样。白敛和陈叔,那场拦截,那把被暗器洞穿的扇子。
      她说得慢,每个细节都说到。
      说完,低下头。
      黎婆婆没立刻说话。
      正当花瓷准备劝黎婆婆带桃李村村民尽早离开时,黎婆婆开口了。
      "霍不凡。"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没听说过,金丹初期,心思狠得下,是个角色。好在韩掌门还活着,他一时半会不敢太猖狂。"
      她停滞连科,语气平淡:"你婆婆活了这把年纪,修为不在了,可当年攒下的家当还在。"
      她站起来,走到木柜前,拉开柜门,取出一个木盒,她走到花瓷面前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厚厚一叠符箓,几张泛黄阵图卷轴,几块刻满阵纹的阵盘,一个灰扑扑的木匣。
      花瓷愣了一下,她跟着婆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个盒子。
      婆婆平时连买米都要精打细算,她以为婆婆在给了幻形珠和四柱困仙阵后,没剩多少东西,没想到。
      黎婆婆先把符箓拿出来,放桌上。
      "困仙符,几十张。困住筑基后期一炷香不成问题,金丹期也能拖一阵。"
      又拿起阵盘,翻过来看底部刻痕,挑出两块递过来:"幻阵盘,嵌村口和山道上,外人进来绕圈子,找不到路。灵力消耗不大,一块下品灵石撑小半个月。"
      又打开木匣,里面躺着五颗拇指大的珠子:"留影珠,嵌阵盘上,能看到他们在干嘛。"
      最后拿起护山阵图,在石桌上铺开。阵纹从外围到阵眼,每一道纹路收得极紧。
      枯瘦的手指在图上点了几个位置。
      "护山阵,比不上千机崖正宗护山大阵,挡住金丹期不成问题。四个方位各埋一块灵石,阵眼设在院外槐树根下。山顶灵气最稳,阵眼设那儿不容易被破坏。灵力走法按我画的步骤来,一步不能错。"
      她连阵图都没看一眼,随口就把每个节点位置和先后顺序说得清清楚楚。花瓷盯着图看了会儿,婆婆说的和图上画的严丝合缝。
      "阵法你跟婆婆学过,知道怎么布。这些东西拿去用,不够再来找我。"
      花瓷接过阵图,手指碰到纸边,顿了顿。她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堵着,没说出来。
      黎婆婆坐回椅子,沉默一会儿,开口,语气缓了些。
      "比起霍不凡,我更担心杜仲那孩子。"
      花瓷抬头。黎婆婆望着窗外月光下的山坡,手指无意识摩挲玉佩。
      "小满是他的命。这些年他一个人把小满拉扯大,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从不跟人诉。这种人,心里攒着一股劲,不使出来,会把自己憋坏。可使错了方向——他又是匹孤狼,真钻了牛角尖,谁也拉不回来。"
      她转过头,看着花瓷。
      "他想追那个修士,你别拦,拦不住。但你得跟着。拽着他点儿,别让他一个人往死里钻。小满已经没了,他不能再出事。"
      花瓷又点头。
      "去吧。小满头七之前把阵法布好。头七那天给他烧些纸钱。"黎婆婆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掀开粥锅盖,往里添一瓢水。声音还是平淡,握勺的手顿了一下,"二七那天,你们可以去追那个修士——不用等太久。六岁的孩子,二七就够了。让他早点走,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葬礼天亮后办的。按桃李村习俗,六岁孩子夭折,不立碑,不砌坟,村里最年长的老人主持,埋在自家屋后山坡上。墓穴不用挖太深——太小了,深了怕他害怕。
      陪葬放他生前最喜欢的几样,到了那边不至于生疏。
      王奶奶拄拐杖站在坡上,枯瘦的手从布袋里摸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裳,抖开来,是件崭新的蓝布衫。弯下腰,放进墓穴里,叠在小满枕头旁边。
      "这孩子,走时穿的是旧衣裳,领口都磨破了。这件新的,让他穿得体面些上路。"
      张婶蹲在墓穴旁,从篮子里一样一样往外拿:一把弹弓,小满自己用树杈做的,皮筋从张婶针线筐里偷的;几块圆溜溜的鹅卵石,溪边捡了一个夏天,说要凑够十块打水漂;一个草编蛐蛐,李叔去年夏天编的,那年他养了一只蛐蛐三天就死了,哭了一宿,埋在老槐树底下,隔天又挖出来,说舍不得,李叔看到那只死蛐蛐膈应死,就编了一只草蛐蛐送他。张婶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摆好,最后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麦芽糖。递给花瓷一块。
      "小满这孩子舍不得吃,说要留着你回来一块儿吃。"
      花瓷接过糖,放进墓穴里,放在小满手边。站起来,站到一旁,把位置让给杜仲。
      杜仲一直没哭。他从怀里摸出那辆木车——四个轮子,绳子一拉就能跑。蹲在墓穴旁,把车放在小满脚边。
      车轮新削的,棱角还没磨平,上面系一根红绳——小满最喜欢的那根,以前系在手腕上,说用来辟邪。他把红绳从车上解下来,系在小满手腕上,系了个死扣。
      芽儿站在王奶奶身后,小手揪着王奶奶衣角,探出半个脑袋,盯着那座小土堆看了很久。旁边还站着几个孩子——狗蛋、丫丫,李叔家的小孙子李铁头,平时跟小满一起爬树抓知了的,全都安安静静站着,没人说话。
      芽儿终于忍不住,扯了扯王奶奶袖子。
      "奶奶,小满为什么要埋在土里?他什么时候起来和我们玩?"
      王奶奶的手在拐杖上攥紧,偏过头,拿袖子擦了把眼睛。
      花瓷蹲下来,看着芽儿的眼睛,声音轻。
      "小满玩累了,在睡觉,要睡很久很久。"
      狗蛋手里攥着两颗鹅卵石,跟小满一起在溪边捡的。他看看手里的石头,又看看土堆:"那他睡醒了会来找我们吗?我们还差两块就凑够十块了。"
      花瓷把狗蛋手里那两颗鹅卵石拢了拢:"等他睡够了,会变成蝴蝶来看你们,一只蓝色的,翅膀上有白点,你们看到了,就知道是他。"
      芽儿眨眨眼,手从王奶奶衣角上松开。走到墓穴边上,从兜里掏出个东西,蹲下来放在土堆旁边。是一个草编的小蜻蜓,编得歪歪扭扭,翅膀一边大一边小。
      "小满编给我的。他说这只蜻蜓能飞。我试了,飞不起来。他说等他再练练,以后编一个能飞的。"她站起来,往后退两步,"那我就等他变成蝴蝶。蝴蝶会飞,蜻蜓也会飞,他准能飞起来。"
      王奶奶拄着拐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别过脸去。
      灰耳朵从花瓷肩头跳下来,走到那只草蜻蜓旁边,低头嗅了嗅,尾巴尖轻轻碰了碰蜻蜓翅膀。
      花瓷站在山坡上,看着土一捧一捧填进去。王奶奶站在最前面,拐杖拄在泥土里,开始念那首桃李村送葬的老调子,声音苍老,拖得老长:"东边山,西边河,小满儿,慢慢走,那边有花也有树,那边有娘也有爹,饿了吃,困了睡,来世找个好人家——"
      村民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念漏了词,有的念错了调,声音杂在一起,没人停。
      花瓷没念。
      她站在山坡上,看着那捧土落下去,落下去,直到把小满的蓝布衫、弹弓、蛐蛐、麦芽糖都埋进了小塔山的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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