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事烧纸 没事烧香》佛下礼

3、第三章 他咋了 五

　　五楼走廊里月光惨白，林晓声音还在往外挤，又尖又细，像从一口枯井里吊上来的：“我的脸……我的脸在动……救命呀，你看我像不像呀……”
　　小赵已经缩到墙角了，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另一只手按着关盛的肩膀，整个人抖得像筛子，关盛蹲在他旁边，瞳孔涣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厕所门还在被里面的东西疯狂撞击，每一下都让整面墙跟着震一下。
　　季难七站在原地，便签草稿箱里整整齐齐地躺着十几个图画，每一条打开都是一整屏画满的鬼文咒，密密麻麻的笔画堆叠在一起，有的精致，有的潦草。
　　他没有挑。拇指在屏幕上一划，划开一条笔记，上面的鬼文从屏幕上浮起来，灰白色的光纹在半空中凝成一道完整的笔划。
　　他又划了一下，接连几道浮起来，速度越来越快，像是在通关困难版钢琴块一样在屏幕上快速上滑，一条接一条的笔记被划开，一道接一道的符咒从手机表面浮起，在空中悬浮成一片错落的光纹阵列，像半空中挂了一排没写完的看不懂的书法。
　　季难七觉得够了才把手机屏幕朝外，掌心在手机背面拍了一下，整排浮空的鬼文同时亮了一瞬，然后像被同时引燃了一样，化成无数道细小的光点，朝林晓的方向落过去。光点落进她身体表面的瞬间，她猛地一弓，像被人猛踹了一脚，肩膀也像是被击中一样，所有鬼文全部冲过去砸在黑影身上。
　　“？”
　　“你……”
　　它被砸得往后退了好几步，边缘的黑气被打散了好几缕，在空中飘了一圈才重新归位。
　　“……你什么毛病！”黑影终于把整句话吼出来了，“你他妈扔东西不过脑子的是吧？只会到处乱丢！有本事打一架啊！！！”
　　季难七浅浅笑，很谦虚：“比较赶时间。”
　　黑影沉默一瞬重新朝他扑过来，速度比刚才快了一截，季难七随手又甩了一道符出去，那道符在半空中拐了个弯贴在黑影后背正中央，黑影的动作猛地顿住了，整个人被吸在天花板上，动弹不得。
　　“……操。”黑影的声音带着闷气，“我不服。”
　　“不收徒。”
　　黑影在天花板上挣扎了两下，咒把它压得更扁了，它放弃挣扎，只把那张脸从天花板扭到季难七的方向，声音从缝隙里勉强挤出来：“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死道士！一上来就抛这些东西，还拋个没完，掏出来就甩，你是有病吗！”
　　“还没确诊。”季难七收拢手指，换了一个手势。双手指尖相抵，手心朝内，形成一个空心的三角形，然后他开口喊了一声：“阿满。”
　　没有人应，但小赵嘴巴张成一个“O”字，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旁边站了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有乌黑的齐刘海短发，刘海下面是一双用墨笔随便点上去的眼睛，两个圆点，没有瞳孔，没有光亮，黑漆漆地嵌在脸中间。嘴角绷成一条直线，脸白得像颜料。她光着脚站在地上，脚背朝前。
　　这就是阿满。
　　阿满低头，弯腰把地上的灵牌端起来，两只手攥着边缘，走到门前，她把木牌举过头顶，砸了下去。快稳准狠。
　　砸了三下，门就毁了一半，门里的黑气像水底的气泡一样涌出来，沿着地面铺开，漫到阿满脚边的时候停住了，像被什么东西挡住。阿满把木牌放下来，偏头往门里看了一眼，声音从身体里传出来：“什么都没有。”
　　季难七结了个印加固了压在那团东西上面的鬼文才走过去，抬手朝那根深红色的雾伸过去，指尖碰到它的瞬间，雾散了。
　　门里的黑暗像水一样往两侧退去，一间普通的教学楼厕所，隔间有一扇门虚掩着，撞击声停了。
　　林晓在小赵怀里动了动，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小赵两条腿还在打颤，但他还抱着林晓，一直抱着没松手。关盛终于从墙角站了起来，扶着墙，两只手还在抖。
　　阿满站在厕所门口，木牌夹在胳膊底下，齐刘海下面的两个墨点眼睛微微偏了一下方向，看向季难七。
　　“……结束了么。”小赵喃喃问一句。
　　“早着呢，”他看着精神游离的小赵，朝他额心点了点，“记好了，生路若死，死路若生，死临无路走，死中求路生。”
　　季难七手肘搭在阿满头上，阿满脸上的墨点朝上移一下，好像在翻白眼。
　　“天花板上那个……”小赵抬头看了一眼走廊顶上，“它是陈奉吗？”
　　“它？”季难七也抬头看了一眼，“很好猜，它就是第三个，被鬼直接杀了，当然是留在这里了。”
　　季难七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阿满手里那块灵牌，“四人三死，差一个。”
　　关盛离阿满和他远远的：“什么意思？”
　　“第四个没死，但他肯定饱受因果折磨，你们几个就是给他当替身的，只要你们今夜死在这里，他就可以躲下这劫，”季难七手贴在灵牌上，慢慢抚在名字上，语气轻飘，“阿满，凡事皆因果转，今日三人代一人死，他不怕更大的报应么。”
　　“那，我们现在要找陈奉？”
　　“bingo，”季难七打一个响指，“来，说说你们当时怎么招鬼的。”
　　黑影动弹一下，声音嘶哑残忍：“我凭什么告诉你。”
　　“两害取其轻，我不想你死了之后还被我剔了魂，生剖生前记忆，下辈子是会投胎成智障的。”
　　“……敲门。”
　　“在新死亡的地方，找个最近的封闭空间，里面不能有人，在门关上后连敲五下。”
　　“敲完后下楼梯走到一楼，中途不能回头，走出来，那就是没有鬼。”
　　“走不出来……”黑影没再说话。
　　季难七侧头看阿满一眼，阿满把灵牌放置在已经破损了一半的门前中心，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三根香、三个小李子。
　　季难七接过来递给关盛，“点燃。”
　　“我？”
　　“你阳气少，也是替死人，我们不是，你点了香，才能掩盖我们气味和你们一起。”
　　关盛嘴一撇要哭了，他看一眼小赵揽着的林晓，没再说话，缓慢上前接过香和打火机，点燃之后按着阿满的指示插在摆成一排的中间的李子上。
　　季难七等他把这些做完后扯着他的领子向后拉到一边，两手合十，拜了两拜。
　　“阿满，敲门。”
　　阿满同样拜了两拜，才抬起手来。
　　第一下，没反应。
　　第二下，没反应。
　　第三下……
　　第五下，依旧没反应。
　　第五下落下后，门内传来一声清脆的敲门声门。
　　此刻，青石岭墓园。
　　月光挺好的，冷白冷白的，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灰外套，头发有点长，背靠着老柏树，两腿伸直交叠，地上摆着一瓶矿泉水，正在拧盖子，他看着手机屏幕，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都没有。
　　谢风淮有个发小，体弱多病就从小阴气重会招惹到什么奇怪的东西，时不时就会突然消失，这次也一样，他只能看着手机定位守在这里，免得薛礼出来又吓个半死。而自己倒是不怕，从小鬼邪都近不了他的身。
　　他也完全不知道，自己方圆十米之外蹲满了小鬼。每一个墓碑后面都缩着几个鬼。
　　蹲着的，趴着的，叠罗汉堆在一起的，在墓地里盯着他。
　　离他最近的一个蹲在空地上，旁边墓碑里一只灰白色的手从碑后面探出来，又探出半张脸，一张蜡黄的瘦脸，眼窝深陷，瞳孔浑浊。它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声气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到底什么时候走……”
　　“我怎么知道，待了半天了。”
　　“他坐的那个位置是唯一的出口。他不走，咱们谁也出不去，我今儿还约了蓬河桃水鬼呢，而且你没看老杨，他管的那块地好像出事了，地府给他打了多少个电话了。”
　　另一个鬼问：“他好歹不是鬼啊，直接走不行么。”
　　小鬼看了一眼石阶方向，缩一下脖子：“老杨刚才往那边走了两步，还没靠近那人呢，整个人就飘起来了，是被弹回来的。”
　　“你瞧他现在贴在老柏树背面呢，再出不去，等鬼差来找他可就不只是扣绩点的事了。"
　　“真惨，不如我们这群没工作的。”
　　老柏树背面扒着一团东西，那团东西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戴一顶歪歪扭扭的方帽，帽子下面的脸圆圆的，五官挤在一起，满脸生无可恋。
　　他靠着树干，两只手抱着树皮，整个人像一张饼一样摊在上面，手机屏幕又亮起，上面是一连串来自街景APP上的未读消息：
　　（系统）：校界未检测到专员进入。
　　（系统）：界间已开启。学生已闯入。
　　（系统）：外包人员【季难七】接手工作，进入界间。
　　（系统）：界间已关闭。波动仍在持续。
　　（系统）：【紧急】请专员即刻回应。
　　（系统）：请专员【杨德顺】立刻上书解释失职不在班原因，立刻赶回应属地处理相关事宜，辅助【季难七】。
　　（李桂花）：杨德顺！你他娘的死哪里去了！还要不要干了！！
　　杨德顺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肚皮上，长长长长长叹一声，然后把手机又翻过来打了一行字发出去：给年轻人一个机会。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袍子里，抱着树干把脸贴上去，开始肩膀抽搐，无声地哭。
　　哭到一半，旁边飘过来一只鬼，蹲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杨德顺侧过脸看了那只鬼一眼，那只鬼把嘴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没事的，虽然你可能丢工作，然后没了编制，但是没关系啊，你看看我们。”
　　杨德顺：“你们怎么了。”
　　那只鬼嘿嘿一笑，它张开手，身后探出五六个小鬼，咿咿呀呀地：“你可以和我们一起捡香火吃啊！！！”
　　杨德顺沉默了三秒，把头重新埋回树干里肩膀又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