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之爱》宇文露露

1、一 ˆㅅˆ

　　缓缓睁眼，天花板上是一盏圆形的灯。
　　初生的恶魔躺在铺满了绸缎的床上，两眼空空。他几乎什么也感觉不到，胸膛起伏微弱，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醒了这个事实。他左右转头看了看四周，昏暗、空旷，什么都没有，一个连窗户也没有的房间。
　　恶魔撑着床有些吃力地坐了起来。丝绸的被子摸着很舒服，床也很软，周围的靠枕和毛绒毯子都刺绣繁复流苏重重，瞧着很精致，不过他还是脑袋昏沉，没有什么欣赏的欲望。视线从被子移回自己手上，有点陌生，他活动了下手腕，然后注意到蕾丝边的袖口，注意到身上的白色睡衣，且背后似乎有开口。
　　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翅膀的存在，很大很尖肢节清晰，但很轻，翼膜也很薄。恶魔不自在地扭了几下，这对翅膀给他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他轻叹了口气，不管怎样，自己似乎躺很久了，还是下床去吧。
　　“吱——”
　　房间右侧忽然开了一扇门。
　　整个墙壁都是白的，门也是，恶魔先前几乎没发现这扇门的存在，他吓了一大跳。
　　来人也是一位背后长着大翅膀的恶魔，他身形高大，一身黑色西装工作服。
　　“你醒了？！”
　　那人语调高昂，声音里止不住的欣喜，快步走过来左瞧瞧右看看，想伸手又放下，嘴角变化好多角度，兴奋怜悯心酸高兴在他眼里轮番打转，最后终于像释然又像自嘲地笑了，深呼了口气，凝望床上人的眼，微笑道：“欢迎回家，罗斯。”
　　罗斯被他一连串的表情行为弄得有些懵，又好奇又好笑，不知做什么表情才好。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没有恶意，而且看起来这个舒适的床铺也是他准备的。
　　“嗯，原来我的名字是罗斯。”他歪了歪头想，然后看回眼前人，正了正神色，双手放在被子上，礼貌地问：“那你的名字呢？”
　　“奥德里奇，叫我奥德。”
　　“奥德。”
　　罗斯轻轻念了出来，短短的音节在他心中升起一种十分柔和的感觉。于是他便觉得这个人不仅长得好看对人也好，就算是命令的口吻也可以忽略不计全身心地相信他了。
　　奥德里奇几乎是欣慰和感动地笑了，露出两颗尖锐的犬齿。他在床边坐了下来，罗斯察觉到他眼中的慈爱和另一种自己尚且不明白的爱，以及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他刚刚苏醒，还不太能够理解他人的情感，但罗斯知道眼前人是高兴的，那就好，所以他也学着奥德里奇微笑。而且，罗斯闻到他身上很香，但自己描述不出。
　　奥德里奇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又被这样的单纯可爱到，敛了些笑容，替罗斯理理鬓边稍长一截的卷发。
　　“我们回家吧。”他柔声道。
　　“家？”
　　“是的，我们的家。”
　　“我以为我已经回家了。”罗斯不解，“你刚才说‘欢迎回家’啊。”
　　“哈哈，不，这里是……这里是地狱的一个地方，我们的家在另一个地方。”
　　奥德里奇看着罗斯水灵灵的眼睛就这么毫无保留望着自己等待自己，决心都改口对小孩子说话的语气，什么都给他解释。“他什么都不知道，他需要我，他只有我。”奥德里奇对自己说，心里油然泛起一股犯罪的甜蜜。
　　“地狱？”
　　这对罗斯来说又是一个新词。
　　“啊哈。我们住在地狱，我们是恶魔。你是我的宝贝，我是你的爱人。”奥德里奇笑眯眯对他说。
　　“唔……”
　　一下子太多他不理解的词语和事物，罗斯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了。奥德里奇没给他思索的时间，伸手扶着他从软绵绵的床上下来，站立的时候又怕他久躺在床下地不稳，握住了他的手臂。罗斯没觉得站着有任何不适，只是惊讶自己竟然比奥德里奇矮这么多，床上坐着没发现，现在是真是要仰头才能对话了。
　　“没事吧？”奥德里奇微俯身。
　　罗斯摇摇头，整个人被笼罩在他的身影下。
　　“好，我去给你拿身衣服换了，等我一下。”奥德里奇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回头，“噢，你饿了吗？需要我给你去拿点吃的吗？”
　　罗斯还是摇头，“我渴了。”
　　“好的，宝贝。”
　　不一会儿，奥德里奇带着一个黑色马克杯和衣物回来了。
　　罗斯就一直站在原地，伸了个懒腰在发呆。他接过杯子喝了水，乖乖等着奥德里奇给他换衣服。奥德里奇却只是把衣物放在了床尾，留下一句“现在还不行”，拿过水杯又出去了。
　　罗斯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不过自己换就自己换吧。上衣是灯笼袖的白衬衫，背后两个开口竖向各一个透明纽扣，罗斯挣扎了好久才把自己的两扇翅膀从里面抽出来；下装倒是好穿，挺阔的西装短裤，面料很舒服，就是有些太短了，罗斯觉得不习惯。全新的黑色皮鞋，完全合脚，衣服裤子也是，完全合身，太合身了以至于罗斯根本没有去想为什么的意识。
　　“我换好了——”
　　奥德里奇应声开了门，站在门口。
　　罗斯开心地朝他走过去，小皮鞋坚硬的后跟踏在光洁地板上哒哒作响。
　　换了衣服也转变心情，他现在心里全是马上要到外面去的期待。等待的时候他发现这个房间其实有窗户，只是窗帘也是白的，罗斯闻到从窗外吹进来的带着奇妙味道的清凉气流。
　　“我们走吧~”
　　“好的。不过……”奥德里奇弯下腰，直视他的眼睛微笑对他说：“外面有段地方很危险。你闭上眼，我会保护你。”
　　“危险？”罗斯疑惑，正想往黑黝黝的门外瞧，就被奥德里奇一只大手蒙住了双眼。罗斯一惊，但奥德里奇的手实在太大，几乎把他整张脸都遮住了，想要掰开的动作停住，本能地畏惧，双手扒在他的小指上。
　　“别怕。”
　　一片黑暗中罗斯感到奥德里奇另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手背，以示安慰。罗斯稍微安心，手也慢慢放了下来。他说会保护自己的，罗斯相信他，自己的确什么都不知道，奥德里奇这么做也是为了自己吧。罗斯只好任凭奥德里奇指挥了。
　　没了视觉，罗斯听觉更加灵敏，他原以为外面真有什么怪物横行，都做好了自己抬手把耳朵也捂住的准备，但意外的是实际上一路十分安静，仅偶尔有几声奥德里奇和别人的交谈、低低的机器运作声和远方夹杂着嚎叫尖叫的人声。等到再次恢复视觉的时候，罗斯已然在车上后座坐着了。
　　奥德里奇移开左手，正坐在旁边给他系安全带。
　　“没事了。我们很快就到。怎么样？会不会有点紧？”
　　“不。”
　　罗斯还在适应眼前，四周仿佛褪了颜色，雾蒙蒙的。
　　奥德里奇知道眼睛要适应一会儿，耐心等他，跟他慢慢解释：“这是汽车，一种……代步工具，系上这个带子是为了防止意外，你永远不应该忘记。它是一种机器，也是艺术，非常伟大，我的最爱。”
　　罗斯笑了笑，其他的不明白但听得出奥德里奇确实很喜欢车了。
　　视力逐渐恢复正常，罗斯打量起周围来。黑色车顶、红色座椅、奇奇怪怪的零件、前面还有一个手里握着圆盘转动的人，真是新鲜又奇怪。他侧身看向车窗外，动态的风景不断往后退去，蓝的天，绿的树，金的街道，模糊又清楚。还是变化街景好看，罗斯歪头靠在玻璃上，欣赏起外面风景来。
　　奥德里奇看着他的后脑勺，并不介意他不与自己搭话，反倒哼起了歌，反正，他们有未来了。
　　“~我会变成白色猫咪~”
　　“~躲进摇篮里~”
　　“~我去找你，我可爱的人偶~”
　　“~我会为你演奏~”
　　……
　　天空依旧苍蓝，除了地平线尽头浅紫的积云稍显暮色。云下丛丛树梢染上些许金黄，茂密林荫中，一辆黑色林肯徐徐行驶其间。
　　罗斯感觉新奇极了，窗外沉重的雕花大门、许许多多黑白制服的男仆、一望无际的草坪、五颜六色的花丛、宫殿似的白蓝大房子等等，目不暇接。
　　“我们到了。”
　　两名身着黑色绅士服的仆人拉开车门，另有一名穿着女仆长裙、臂膀戴着袖章的金发寸头男子侍立等候。
　　奥德里奇搀扶罗斯从车内出来，对那名男仆吩咐了几句，同样长着翅膀的男仆会意点了点头，弯腰向罗斯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欢迎回家，少爷。”
　　罗斯带着很大好奇的微笑回：“你好。”
　　车子在他们身后开走，奥德里奇领着罗斯向大门走去。两人没有行李，男仆只恭敬地走在他们后面，他看着前面矮他大半截的罗斯，心中很是喜爱。他的名字叫做伊万，是家里的男仆长，管理所有穿黑白长裙的佣人杂役。伊万身材壮实，肤色较深，有些雀斑，对手下的男仆很严格但其实心思细腻，也很热心肠，与总管家几乎同一时间来到这里工作，和奥德里奇很熟了。他年纪不大阅人很多，可从没见过像罗斯这样少年模样的恶魔。别看伊万平时一副硬汉模样，实际私底下特别喜欢小动物，所以对这位新来的少爷很在意，眼睛一直好奇地看着他的背后。
　　罗斯完全被周围景色吸引了注意力，贪婪地呼吸着空气里弥漫的玫瑰馨香。奥德里奇低头看着他全写在脸上的心思，笑而不语。
　　进门后，满屋华丽的装潢与家具更是夺取了罗斯的全部目光，蓝金相间，黑色点缀，现代古典，雅致奢侈。
　　穿过瀑布般的水晶吊灯下，奥德里奇领着他穿过大厅中央到靠近餐桌的那一座沙发坐下。伊万告诉罗斯等一下会有另一个男仆来见他，他将会是他的贴身男仆，如果有需要可以让他做任何事情；奥德里奇则走进沙发左面的开放式厨房，准备亲自给他做晚饭了。
　　罗斯听后静静等着，看向奥德里奇所在的方向，岛台上各种食材都已备好，台面左边尽头还有一瓶硕大的柠檬黄多头玫瑰，十分明媚。他盯着花束发起了呆。
　　不久，伊万口中的另一名男仆来到了面前。与伊万同样的黑白长裙，但没有袖章，头上戴着白色荷叶边发箍。
　　“晚上好，少爷。”
　　“晚上好。”
　　“我叫瑞利，呃，那个，从今天起我会照顾您的一切起居的。”
　　罗斯看出他很紧张，但暂时还不会说安慰人的话，于是不住点头：“嗯嗯嗯。”
　　瑞利到这里工作的时间并不长，他是奥德里奇专门为罗斯挑选的近身仆人，从前他在地方庄园为贵族服务。瑞利性格内向，栗色头发黑色犄角，一条长长的黑色光滑尾巴，做事细心，待人真诚。他在得到这份新工作后很是卖力，又得知服侍的是老爷的心上人，所以不敢出半点差错，紧张得很。
　　瑞利深呼吸了一下。
　　“呃，趁老爷做饭的间隙您愿不愿意参观一下客厅呢，少爷？您刚到一会儿，我展示给您，带您走走吧。”
　　“好啊。”
　　罗斯本来就有这个打算，只是地方太大令人晕头转向，有人带着这下就不怕了。
　　“那个房间是老爷的卧室，那一间，是书房，几乎像图书馆。”瑞利走着，一一向身边罗斯介绍，“书房旁边的是老爷的办公室，但他不经常用。右边那几个房间是空的，我们都为您准备好了，还有您的衣帽间，非常漂亮，那些都是给您的，看您喜欢哪个……”
　　罗斯顺着瑞利的指示边走边瞧，另有一些男仆稀落分散在大厅四处干着各自的活，有准备金银餐具的、擦椅子腿的、扑扇着翅膀微调墙上挂画位置的，还有在瑞利所说空房间门前进进出出的，伊万正站在门口对他们命令着什么。一幅和谐忙碌的景象，罗斯这么想。不过他也发现了一件事，自己觉得房子很大不只是因为空间，更多是因为客厅里一切于自己都是“放大版”，桌椅柜子都又高又大，且从他睁眼起，所有恶魔都比他高，瑞利也是。
　　“难道地狱是‘巨人国’？可我也是恶魔啊。”他想。
　　当然，这里不是巨人国，一切物品尺寸都是正常的，对其他恶魔来说的“正常”。房子也并没有很大，普通别墅的尺寸罢了。这幢别墅是奥德里奇刚搬来西布莱迪市时建造的，才不过七十年历史，由他的好友建筑师欧文·苏得斯特设计，原先是新古典主义的法式风格，后来逐渐更替现代内饰和电子产品，变得越来越偏向现代简约。别墅本身占地不大，和相隔几公里的“邻居”一样，这里是西布莱迪市的富人区，房子豪华但样式大差不差，奥德里奇不喜欢，重建了。
　　“您累了吗？要不歇一会儿？”
　　瑞利看罗斯发起了呆。
　　“噢，不是。我……”罗斯打了个哈欠，“困了。”
　　瑞利笑笑，“那您用完晚饭就洗漱吧，少爷，我服侍您，如果您想的话。”
　　“唔啊……嗯……”
　　看着罗斯慢慢眯眼的模样，瑞利心里见到稀奇生物似的感受更加强烈了，从初见到他起就很疑惑，罗斯怎么和奥德里奇发色瞳色一模一样。“难不成真是老爷的儿子？不不不，恶魔又不会生，但他们真的好像，还有，心上人不是应该叫‘夫人’吗？”
　　正当瑞利胡思乱想，一个平静老成的嗓音从他们背后响起：“少爷，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罗斯回头，是之前在车厢前面手握方向盘的恶魔，银色长发低低地束在脑后，长尖耳朵，也有尾巴，一身黑色燕尾服，给人一种十分平和的感觉。最吸引罗斯的是他的黑色眼睛，非常奇特，章鱼一般的横向瞳孔。
　　“好的，管家大人，我们这就过去。”瑞利朝他低头行礼。
　　“你的眼睛好漂亮。”罗斯直接说了出来。
　　“谢谢您。”那双眼睛笑了起来，“我叫本杰明，是这个家的管家，也是您的。您的眼睛也很漂亮，少爷。”
　　“真的吗？”
　　“真的，比任何彩色宝石都漂亮。”本杰明诚挚道，“我们走吧，少爷。”
　　“嗯嗯！”
　　罗斯已经闻到空气中食物的香味了。
　　将罗斯带到餐桌后，本杰明和瑞利就行礼离开了，其余男仆也纷纷退出客厅，留给主人享受私人空间与晚餐时间。
　　餐桌两端很长，桌面左侧也放着很大一瓶粉色玫瑰，花瓶底珍珠白的桌布一直长长垂到地板，末尾饰着四层洁白蕾丝花边。
　　罗斯坐在配套的后背镂空椅子上，两脚悬空。
　　“闻起来好香~”
　　“你喜欢就好。”对面奥德里奇微笑道。现下他脱了围裙也脱去外套，只穿着内里衬衫，看上去和罗斯很配。
　　罗斯拿起桌上的金勺子，轻轻挖了一勺面前白色圆盘米饭上的棕色酱汁送进嘴里。
　　“好吃！这是什么？”罗斯双眼闪出星星。
　　“是咖喱。尝起来怎么样？会不会有一点咸？”
　　罗斯摇摇头，又重复了一遍“好吃！”，然后狼吞虎咽起来。没吃到东西以前罗斯并没有觉得很饿，真吃上新鲜餐食后食欲大增，他一边吃一边含糊不停地说“好吃好吃”。
　　“怎么像第一次吃饭一样。”奥德里奇心里笑道，右手撑脸看着他埋头苦吃的小脑袋。
　　他给罗斯做了一份加很多西兰花的咖喱蛋包饭、一些鸡肉洋葱圈还有巧克力牛角包，给自己只做了果蔬沙拉。
　　吃了大半碗，罗斯感觉自己没那么饿了，他又看看离自己稍远的几个玫瑰浮雕餐盘，又以询问的眼光抬头看奥德里奇。
　　“都是你的，你想吃就吃。”
　　说话间罗斯就要伸出左手去抓，奥德里奇继续道：“但，甜品只有吃完饭才能吃。”
　　罗斯“噢”了一声，只好把右手餐勺转向盛洋葱圈的盘子。
　　勺子舀不稳圆圆的炸洋葱圈，罗斯皱眉，和食物斗争起来。
　　奥德里奇举起叉着胡萝卜的餐叉停在半空，慢悠悠向他解释：“宝贝你左边有叉子。对，拿起来。这种小吃要用叉子，吃饭，应该用勺子，不要用手……噗，别急啊，它们不会跑，它们都在等你，来吃掉它们。”
　　“呜。真的？”
　　罗斯第一次听到这种拟人的说法。
　　“当然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你可以听见它们说话？”
　　“我就是知道。”奥德里奇一脸大言不惭，“好了，快，咖喱冷了会不好吃的。”
　　罗斯觉得奥德里奇在骗他，明明食物就是食物，不会说话啊，但他还是听他的话，大口大口把剩余的半碗饭都吃完了。
　　全部吃完以后罗斯终于如愿吃上了牛角包。他笑眯眯地，两脚在椅子下吧嗒吧嗒甩着，仔细品尝着里面的巧克力流心。男仆们过来收拾餐具，罗斯心里甜蜜，四处张望。
　　“这是什么花？”罗斯指了指左边，花瓶通体玉质，和里面的粉色花朵很相称。
　　“洛神，玫瑰的一种。”奥德里奇起身，“你喜欢吗？”
　　“喜欢。闻起来也好香。”
　　“是的，玫瑰嘛，玫瑰有千万个品种，如果你喜欢，可以让伊万明天带你去后花园看看，那里什么品种的玫瑰你都找得到。”说着，奥德里奇叹了一口气，“我真希望我可以亲自带你去。”
　　“为什么不可以？”
　　“我必须工作，甜心。”
　　“我可以等你。我们一起去。”
　　“那会很晚了。”
　　“我就要等你！”罗斯忽然不知哪儿来的倔强。
　　奥德里奇微一愣，旋即垂下眼：
　　“不。你不要等我，不必再等我了。”
　　饭后不久，奥德里奇领着罗斯去大厅左边的浴室洗漱，饱饭之后罗斯更困了，不停地打着哈欠。本来在一旁静候的瑞利被吩咐离开，奥德里奇手挽另一套样式的白色睡衣，站在狮群浮雕的浴室门前。
　　“去吧，我就在外面。如果不知道怎么做就大声开口问我，我会告诉你。”
　　“你不和我一起吗？”
　　“洗澡是一个人的事。嗯……两个人以后再说。给。”奥德里奇把睡衣递给他。
　　“哦哦。那这身呢？”罗斯接过，指着自己胸口说。
　　“里面有洗衣篓，贝壳形状的那个。圆形和天鹅形的都是水龙头，拧开就有水，左旋是热水。沐浴露和洗发水都标注好了，你看一眼就知道。洗完要用毛巾把身子擦干，头发也要擦，翅膀要是自己擦不到的话就算了，穿好衣服出来我帮你，明白了吗？”
　　罗斯点点头，暗暗有些兴奋。
　　浴室内很多玻璃门又金灿灿的，对他来说像个探险的好地方。
　　洗澡途中罗斯没有任何问题，在外面只听见水流哗哗作响。奥德里奇在门边一旁的摄政式扶手椅上坐着，左手拿着手机在和某人发消息，他神情忧虑，看着屏幕但心不在焉，心想：万一罗斯在浴缸里溺水了怎么办？他刚醒，什么都不知道，万一洗发水进他眼睛了怎么办？万一滑倒了怎么办？糟糕，我怎么忘记提醒他这个了？！不会吧，罗斯怎么没声音？
　　“你还好吗宝贝——”奥德里奇一下站起来。
　　“什么——我很好啊——”
　　奥德里奇舒了口气，又坐回椅子：
　　“撒旦在上啊。”
　　罗斯出来后，不出奥德里奇先前所料，身上哪里都是干的，就背后一对翅膀还滴着水。他完全不知道奥德里奇的侵入性思维，只觉神清气爽。
　　“我洗完啦。”罗斯脸蛋被水蒸气熏得粉红。
　　奥德里奇心里有被击中：“噢~好孩子。你真棒，一个人就做得这么好，真厉害！看来我的担心根本是多余的。”他边夸边拿起椅子扶手上的毛巾给罗斯擦拭翅膀。“瑞利——来，带少爷去吹头发。”他朝右后方喊了一声。
　　轻甩尾巴在茶几添茶倒水的瑞利闻声连忙答应：“这就来，老爷——”
　　瑞利带着罗斯去了书房旁边的梳妆室，奥德里奇则习惯性地回自己卧室里的浴室洗澡去了。
　　夜幕降临，别墅周围的树林里却没有虫鸣，只偶尔几声“戈噜戈噜”的奇怪生物叫声。
　　罗斯望向拱形窗外，身影映在倒十字架形窗棂的玻璃右面上。
　　“那是什么声音？”
　　奥德里奇走过来，站在窗棂左面。“一些低级恶魔而已。”
　　罗斯不解地眨眨眼。
　　“它们就喜欢晚上四处晃悠。别害怕，和蝙蝠是一样的。”
　　“蝙蝠又是什么？”
　　“地球的一种生物。地球，是人类居住的地方。人类，是我们加害的对象。”
　　“哦……”
　　仅听词语罗斯脑里理解不了。他身着圆领木耳边的睡衣，棉麻材质在房间暖黄的灯光下微透肌肤，加上若有所思的神情，整个人显得很柔和。
　　奥德里奇盯着他，表情亦显温柔。
　　“没关系，宝贝。我会告诉你这世界的一切，我会保护你直到你想要扬帆起航。这一次，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罗斯不懂他的话，但也感觉到善意。
　　“谢谢你。”
　　“我们之间不必言谢。来，我有件礼物送给你。”
　　“礼物？为什么？”
　　罗斯随奥德里奇离了窗边。
　　奥德里奇穿着黑色睡衣，和他背后巨大的黑色翅膀仿佛一体。
　　“以后你就知道了。送心爱之人礼物是不需要理由的。”
　　两人踏着米白色波斯图案地毯走向床边。奥德里奇轻按罗斯双肩让他坐下，罗斯被围在一大堆淡粉的抱枕靠枕中间，身下凹陷被子与他醒来房间里一样柔软一样精致，只是材质不同，是纯棉的，他觉得这种更加舒服。不远处莲花造型的弧形落地灯散发着明黄色的光，映照出罗斯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之情。
　　奥德里奇神秘微笑，半跪下伸手，从及地的蝴蝶刺绣床单里面掏出一个系红丝带的礼盒：
　　“哒当~给你的。”
　　这几乎像个魔术，罗斯眼前一亮。
　　“哇——”
　　“拆开看看。”
　　罗斯立马解开蝴蝶结，打开盒子，一只巧克力色的泰迪熊玩偶赫然出现眼前。
　　“喔——它！好！可！爱！”
　　罗斯一词一词感叹，他把玩偶从红色拉菲草和爱心泡沫中抱出来，摸摸它毛绒绒的脸颊又捏捏胖乎乎的肚子，一把搂进怀里蹭蹭它柔软的脑袋。
　　“它好可爱！”罗斯再次感叹，“噢~”
　　奥德里奇觉得实实在在看见了他眼里的星星，笑道：“既然它这么可爱，你想给它取一个什么样的名字呢？”
　　“呣……”罗斯把玩偶从怀里推开，两手架着泰迪熊腋下举起仔细查看，“它是棕色的，它的领结是红的，它的脚底……噢，奥德，这写的是什么？”
　　“泰迪。”
　　“啊哈，这就是它的名字了，上面写着呢。”罗斯一脸自信。
　　奥德里奇憋笑：“好啊。”
　　“噢泰迪泰迪，你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宝贝。”罗斯丝毫不觉得有问题，举起玩偶脸上洋溢着幸福微笑，露出两颗圆圆的酒窝。
　　“你，才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宝贝。”
　　“不，泰迪才是。”
　　“你是。”
　　“泰迪才是！”
　　“好好好，泰迪是。”奥德里奇无奈同意，“它是你的了，你现在可以抱着它睡觉了。”
　　“我睡这儿吗？”
　　罗斯左手抱着泰迪，右手按了按身旁的被子。
　　“不舒服？我叫人来换。”
　　“不，我是说，为什么我睡在这儿而不是跟你睡一个房间呢？”
　　奥德里奇起身，把被子掀开一角，边说边将他吊着的双腿抱到床上，让他退到枕头堆中间半坐。“这个房间以后就是你的了。乖，去那边，对，大枕头是给你睡的，其他随意，你都可以给泰迪搭一个枕头堡垒——”
　　“所以为什么我不能跟你一起睡呢？”罗斯打断他的话问。
　　“因为……因为你是小孩，”奥德里奇终于想到一个听起来合理的理由，“瞧，你不是刚出生吗，所有小孩都是一个人睡的，长大了才能和别人一起睡。”说着说着奥德里奇觉得自己的话好有道理，简直精髓。
　　“那我什么时候长大？”
　　奥德里奇回避这个麻烦话题，因为恶魔根本就不会“长大”，他反问：“你干嘛这么执着和我一起睡呢？我的房间就在很近的隔壁，没有怪物会来吓你的，床底也没有。你刚刚也看见了，床底只有礼物，没有怪物。”
　　“因为我喜欢你，你对我很好，还送我可爱泰迪。”罗斯直白道。
　　他的喜欢只是小孩子的喜欢，奥德里奇心里了然，“喜欢我就听我的话。”他摸摸罗斯脑袋，看着他的眼睛说：“你不必害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然后又拍了拍泰迪的头，“它也会保护你的。泰迪是一只非常勇敢的小熊。”
　　罗斯被奥德里奇几句话绕进去，忘了自己的问题。“好吧，它确实是。”他双手抱紧小熊玩偶。
　　“嗯。来，躺下吧。”
　　奥德里奇坐在边上，替他掖好被子，露出罗斯和泰迪两位的小脑袋以及他的翅膀尖。
　　“当人们入睡的时候他们会互道‘晚安’，祝愿彼此做个好梦。”奥德里奇轻声道。
　　“梦？”
　　“是的，当你醒来就会知道什么是梦了。当然，不做梦也没关系，如果你做了噩梦也别担心，会醒的，醒来就没事了。醒来还有美味的早餐吃。”
　　“哇，那你也晚安。”罗斯看着奥德里奇，眨眨眼，“希望你也做个好梦，然后醒来吃美味早餐。”
　　“哈哈，好的。”奥德里奇顿了顿，“以及，人们睡觉前有时还会讲故事或是唱摇篮曲。你想听吗？”
　　“我想。”
　　“好，我唱给你听。你马上就会睡着了。”
　　罗斯点点头。
　　一旁的床头柜上摆着罗马式三头烛台，底座缠绕层层珍珠，黑色蜡烛缓缓燃烧，橙黄火光照着奥德里奇的侧脸，他低低哼着一首歌，低到听不清楚歌词，却也更显曲调温柔。
　　罗斯安静听着，呼吸着蜡烛燃烧散出的香草与椰子芬芳，脸颊贴着泰迪脑袋，渐渐合上了双眼。
　　“~噢我所爱的猫咪~”
　　“~在你怀里我找到流逝的光阴~”
　　“~每句低语每行话语都让我们的世界如此亲密~”
　　……
　　奥德里奇停止了哼唱。
　　他看着罗斯，呼吸均匀，眉间平缓，依旧抱着他的小熊，睫下只有阴影。
　　脸上不再有笑容，奥德里奇似是陷入了回忆，就这样静止坐了好一会儿。
　　房间里的灯都已经关了，蜡烛火光在他身后地板上拉出庞大影子。
　　“晚安。”
　　奥德里奇缓缓俯身，在罗斯微露出的额头上落下了若无痕又郑重无比的一吻。
　　“对不起。”
　　奥德里奇径直走向房门。合上门前，他右手在空中一握，床头柜上蜡烛悄无声息熄灭，一丝黑烟也没有。
　　无尽包容的黑暗里，只剩下满屋香甜。
　　第二天，罗斯没有做梦，醒来也的确吃上了美味的厚蛋三明治早餐。他起得晚，奥德里奇已经离家了，但给罗斯床头留了便签——简笔画的小人，示意他出去工作晚上回来。因为罗斯还不识字，奥德里奇特意画了画，画技非常糟糕，比常见的儿童画还要糟，罗斯差点没看懂，后来询问了瑞利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吃完早饭瑞利带罗斯去梳妆室换衣服，奥德里奇为他准备了整整两列架的衣物挑选。
　　罗斯眼睛都看花了，感觉头疼。“干嘛给这么多？一套就可以了。”
　　身后瑞利笑了笑：“您觉得为难的话我可以替您选择。”
　　梳妆室灯火通明，大小镜子与吊灯台灯的光芒互相照映，冷暖色调和谐。盛放衣服鞋子配饰的象牙白金边柜子各占了一面墙，柜门与门把手都是月桂叶雕花，镜面的装饰柱子支撑着吊顶的四个角落，顶灯是六重鸢尾花形的样式，花瓶、落地灯、扶手椅无一不是古驰式的繁复碎花，插着巨大棕榈叶的几个高筒黑色花瓶摆在绯色丝绒窗帘前面，一副上世纪经济繁荣期的气派。
　　瑞利让罗斯先去靠近窗户的梳妆桌后坐下，准备给他梳头发。罗斯的头发睡太翘了，早餐时男仆们忍了好半天不去注意，简直像炸毛猫。
　　瑞利拿起桌上珠光气垫梳，轻轻给他梳了起来。“少爷的发丝像洋娃娃一样在发光呢。”他边梳边想，“自然卷真漂亮，碎发有些多，不过很好梳，很软很顺滑，真幸运，没有打结的。”
　　罗斯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盯着桌边的粗陶花瓶，花瓶里插着白绣球、瑞云殿和翠菊，还点缀有一些圆圆的绿乒乓菊。他吸了吸鼻子，空气里却不是鲜花的味道，而是木质调的紫丁香与甜豌豆的香薰味。罗斯皱眉，太香了，加上窗内外无处不在的玫瑰香，快香晕了。
　　“为什么每个房间都这么香？外面不是有很多花吗？”
　　“噢，老爷很喜欢香水香薰，每个房间都是不同的味道。”瑞利放下梳子，“您不喜欢人造香？还是不喜欢这种香味呢？”
　　“我喜欢。但，太浓了。”
　　“是吗？”瑞利疑问，“不浓，刚好啊。也许因为您的嗅觉太敏感了吧，之后我会报告给老爷听的，您放心。那边有扇子，您扇扇风吧。”
　　罗斯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一把黑色玫瑰蕾丝折扇，他立刻伸手抓起旋开往颈边扇了扇，一脸得救了的表情。
　　“那么，我现在去给您拿衣服，您喜欢什么样的风格？休闲还是端庄？”
　　罗斯摆摆手，表示他不懂那些。
　　“嗯……那我就私自做主啰。”瑞利有些兴奋，“希望您不嫌弃。”
　　“我不会的。”
　　毕竟服侍过贵族，瑞利审美很不错，给罗斯挑了一件黑色的收腰衬衫、黑色短裤和竖条纹灰马甲，配上红色长柄领结，经典小恶魔的感觉。他还私心给罗斯别上了金色蝴蝶结发夹和山茶花胸针，拴上珍珠金腰链，要不是因为罗斯面无表情，瑞利还想给他加上更多装饰品，料想现实跟瑞利喜欢玩的换装小游戏还是不一样，他以为罗斯不耐烦了。
　　罗斯没烦，只是在发呆。
　　“呃，好了。您看如何，少爷？我……认为非常可爱。”
　　听他说好，罗斯站到右边全身镜前瞧了瞧，腰链随他晃动闪着细碎金光。
　　“还好。”他一耸肩，朝镜子里的瑞利说：“我觉得你的衣服也很好看。”他露出也想试穿的表情。
　　“啊？我的？这是工作服啊，虽然这裙子确实好看，我从没穿过质量这么好的工作服，但您、您……您是在和我开玩笑，对吗？”
　　罗斯饶有兴趣地盯着慌张的瑞利，玩味地笑了，这个男仆十分容易紧张呢。
　　“是的。”他收起玩心，踮脚望向窗外，“不是说你们要带我去花园吗？伊万呢？”
　　瑞利也随他看向窗外。“主管已经在那儿了，我带您去。”
　　罗斯跟着瑞利从房子后门走出，穿过大片草地和被花丛簇拥的栅栏，到了香气馥郁的玫瑰园。栅栏正对的这个后花园里全部栽种的玫瑰、月季和蔷薇，色彩缤纷，多头单头，直立攀缘，姿态万千。同样黑白制服的园丁们勤勤恳恳，玫瑰丛间飞舞着众多形似蝴蝶、蜜蜂和蜂鸟的微小生物，天空中看不见太阳，阳光却和煦地洒在高大的拱门花架之上，远处一座哥特式水晶温室反射出耀眼的白光。
　　伊万和本杰明站在开满浅紫色月季的花架下面，正面对面不算和谐地交谈着什么。
　　“我说过了，万尼亚，你应该更友善一些，山姆并没有犯很大的错误，不是吗。”
　　伊万嗔怒看他一眼：“我也说过了，别这么叫我！”
　　本杰明依旧十分平静的神情道：“行。但你必须承认刚才对山姆严格了些。”
　　伊万叉起腰，瞪着他的蓝眼睛：“我哪里严格了？难道你没看见他在干什么吗？给白荔枝浇那么多水，我一个外行人都知道那花娇气得很，这还不是错误？”
　　“它是很容易发霉，但我相信山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毕竟，他是从普里阿摩斯大学毕业的。”
　　“哦！毕业生，毕业生有什么用？这可不仅仅是读书写字。我猜，他连‘玫瑰’和‘月季’都分不清。”
　　伊万没上过大学，他也看不起；本杰明也没上过，但他敬仰学校。
　　“至少他懂得比农夫多。他是一个脆弱的年轻人，”本杰明左手搭上伊万肩膀，“我们这些老年人应当宽容些。”
　　伊万无语：“我也没那么老吧。再说，现在是我发现了还好，要是哪天老爷发现山姆负责的那片区域玫瑰坏掉了才会是灾难！那片地里红玫瑰可多了，全是娜欧蜜和卡罗拉，你又不是不知道，老爷最爱红色玫瑰。”
　　“那就是我的工作了。我会保证让新来的园丁不犯任何大错，只是我忙，还有车库的事。里昂会帮我的。”
　　伊万对那个人如其名的热情园丁主管也没多少好感。“好吧，”他甩开本杰明的手，“你总是嫌我多管闲事。”
　　“向撒旦发誓我没有。”
　　罗斯隔着很远就听见他们的争论，这下走近了，连忙问：“你们是在吵架吗？别吵架。”
　　“噢~少爷，”伊万一下变了好脸色，弯腰对他说：“我们没有。他就是这样的人。”
　　本杰明也微笑道：“是的，少爷，我们没吵架。只是普通谈话而已。”
　　身后的瑞利也偏头对罗斯说：“他们很好。”
　　“哦哦……”
　　“您今天这身打扮真漂亮，很适合您，活像只珍贵黑猫，真吉祥。”伊万赞叹道。
　　罗斯微微一笑，出于礼貌没再追问黑猫是什么。“谢谢你。瑞利替我选的。”
　　伊万昂起头，向瑞利投下赞许的目光。
　　瑞利低头领意，尾巴上扬。
　　“行，我们走。”伊万转身，“来吧少爷，我带您参观。”
　　“好耶~”罗斯欢呼道。
　　一上午的时间罗斯和瑞利、伊万都在玫瑰园里闲逛，本杰明有其他事务需要处理先行离开了。午饭后，罗斯又去了花园，他还记得与奥德里奇的约定，所以就坐在后院草坪白色栅栏旁边的休憩椅子上等。
　　椭圆木制桌椅被笼罩在一棵高大的红花七叶树下，斑驳的树影落在英式碎花的淡蓝桌布上，随风摇动。
　　罗斯两肘趴在桌面，微风也吹拂着他的发梢，他在画画，用彩色蜡笔在摊开的本子上画着伊万给他介绍过的所有玫瑰。瑞利则在一旁拎着白瓷壶给他倒红茶，另有两个男仆端来了几盘甜点和水果。
　　罗斯记性很好，把那些伊万说过的名字都记住了，“传奇、戴安娜、大马士革、草莓杏仁饼……”他边画边在嘴里念叨。
　　天色逐渐变暗，罗斯已经把薄绘本画到了最后一页，甜品盘里的马卡龙和曲奇也所剩无几，巧克力口味的倒是一个没剩。久坐也会累，罗斯打算站起来活动一下，回头，看见奥德里奇从草地远处慢慢朝这边走来。
　　罗斯惊喜，正想喊他，却发现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陌生的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