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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繁花藏刃,旧网重张 三月末的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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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末的京城,春意浓得化不开。
接连几日晴光和煦,暖风卷着街边桃李的落瓣,漫过纵横交错的坊市长街。
城中世家权贵纷纷筹办各类宴集,赏花宴、诗会、茶会接踵而至。
而淮王府一年一度的暮春海棠宴,便是这个时节里最受京中闺阁女子瞩目的一场,揽尽京中大半风雅与富贵。
淮王府乃是启定王朝开国留存至今的异姓王府,百年传承,底蕴厚重。
初代淮王随先帝打下江山,受封王爵,世代承袭。
虽不掌地方实权,却在宗室与勋贵圈层之中地位尊崇。
府中园林由前代名家亲手规划开凿,引水为池,叠石为山,亭台楼阁错落排布,景致冠绝京华。
府中九曲游廊迂回交错,朱红廊柱历经数十年岁月洗礼,被往来游人摩挲出温润的光泽。
廊下悬挂的纱幔随微风轻轻飘荡,浅碧色纱料上面绣着细碎兰草纹样。
亭台水榭临水而立,一汪池水澄澈见底,波光浅浅晃动。
水面浮动着一层细碎碧绿的浮萍,几尾金红锦鲤摆着尾,在水下游弋穿梭,听见人声便倏然四散。
庭院两侧大片西府海棠尽数盛放,恰逢一年之中最好的花期。
一树树粉白繁花层层堆叠,团团簇簇缀满虬曲的枝头,花瓣饱满柔嫩,层层叠叠,望过去如云似霞。
暖风拂过枝头,花枝轻轻颤栗,漫天落英簌簌纷飞,似一场温柔的花雪。
轻飘飘飘落青石地面、朱红阑干,也坠进脚下粼粼的水面。
地面积了薄薄一层粉白花瓣,人踩上去,软绵细碎,暗香沾在衣摆边角。
空气中浮动着清甜的花木香气,混着宴席间博山炉焚烧的名贵熏香。
两种气息交织缠绕,香气雅致内敛,温柔得让人沉溺。
悠扬丝竹自主楼阁缓缓漫出,乐师弹奏的曲调温软婉转。
穿过重重花树,萦绕在整座园林的每一处角落。
来往侍女身着素色襦裙,手捧描金茶盏与漆木果盘。
盘中盛放着蜜饯、糕点与时令鲜果,步履轻缓穿梭在宾客之间。
垂着眼帘,不敢发出半分喧哗。
今日赴宴宾客,皆是京中顶层权贵、世家勋贵、书香士族。
王公宗室、朝堂重臣携家眷赴会。
男子大多聚在前院厅堂闲谈朝堂风物,议论漕运赋税、边境动向。
女眷尽数聚集在后花园海棠林下。
锦衣华裳往来不绝,鬓边珠翠流光错落生辉,环佩叮当。
人声笑语温柔喧嚣,满目皆是盛世锦绣光景。
可这般人人艳羡的升平盛景,落在宴晚归眼中,只剩彻骨寒凉。
她不是初次置身这场海棠宴。
上一世,也是同样的暮春,同样盛放的海棠。
她作为临安侯府嫡女,一身绣满海棠纹样的绯红华服,满心天真烂漫,欢欢喜喜前来赴宴。
那时的她,困在侯府筑起的安乐牢笼之内。
父兄庇护,母亲疼爱,她所见的,全是世间温善美好。
眼底只见繁花风月,世家和睦,人情温善。
从不知华衣之下藏利刃,笑语之下埋深渊。
直至后来风波迭起,阴谋层层铺开。
满门倾覆,父兄血染宫阶,她困于冰冷潮湿的天牢。
受尽折辱折磨,在漫天风雪之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才彻底看透一张张温情脉脉的假面。
一朝重生,自地狱归来,她重回十六岁。
重回所有阴谋尚未彻底铺开之时。
前世所有血淋淋的记忆,都清晰镌刻在心底,分毫未减。
那些看似无害的闲谈试探,那些温柔和善的亲近交好。
全是织向临安侯府的层层罗网。
只待时机成熟,便要将整个侯府彻底吞噬。
宴晚归立在临水阑干旁,身姿纤细挺拔。
一袭素雅烟青罗裙,料子柔软垂顺,没有繁复绣纹,衬得她清丽绝尘。
方才那场撕心裂肺的前世梦魇耗去她不少心神。
面色尚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
那份属于少女的懵懂天真,已经彻底从眼底褪去。
她微微垂眸,长睫浓密,掩去眼底淬炼出的冷冽与恨意。
只余下少女温顺娴静的模样。
身旁立着临安侯府夫人,她的母亲。
侯府夫人一身月白缠枝牡丹褙子,绣线细密精致,气质温婉端庄,举止从容有度。
正与几位相熟的世家贵妇低声闲谈。
几位夫人笑语轻言,说着京城里的新鲜轶事。
谁家儿女定亲,哪家府邸新置了园林。
眉眼间皆是岁月安稳的从容。
那是被家族安稳、夫君疼宠出来的温和气度。
宴晚归侧耳听着周遭细碎话语。
有人闲谈春日花期,品评各家园林花木。
有人议论宫廷近事,说后宫近日的种种动向。
也有人隐晦提及远在边关的临州。
人人都赞临安侯镇守临州,手握重兵,护启定王朝河山安稳。
圣眷深厚,权柄赫赫。
旁人听来是实打实的无上赞誉。
宴晚归却听得心头发冷。
盛极必危,功高震主。
这份举国称颂的忠勇与沉甸甸的兵权。
前世最终成了夏、苏两党构陷侯府、屠戮忠良的最大借口。
赫赫功勋,最后尽数化作扣在侯府头顶的罪证。
侯府夫人闲谈片刻,转头看向身侧沉默伫立的女儿,眼底满是心疼。
前几日女儿夜半梦魇惊悸,冷汗淋漓。
虽无高热病症,心神却损耗甚大。
她抬手轻轻拂开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语声温柔低缓。
“身子可还撑得住?前几日你梦魇惊悸,心神耗损不小,我本不愿你奔波赴宴。”
“只是淮王府盛情相邀,各家世家尽数到场,屡次推辞太过扎眼,难免引人闲话。”
“若是累了,便同我说,我们早些离席归家。”
眼底是毫无杂质的疼爱与担忧。
是她前世拼尽全力,也没能护住的温柔。
宴晚归心头微酸,压下翻涌而上的酸涩情绪,轻轻点头,语声安稳柔和。
“母亲放心,我已然无碍,不过是心神受扰,早已缓过来几分。”
“这般盛景难得,我陪着母亲再多待片刻无妨。”
侯府夫人见她神色平和,不似勉强支撑,稍稍放下心来。
笑着颔首,再度转头应酬往来的世家女眷。
宴晚归微微侧身,倚在冰凉的雕花阑干上。
指尖无意识抚过栏杆上雕刻的缠枝纹路。
目光漫过满园繁花,不动声色静静扫视往来人影。
今日在场之人,许多面孔,都深深烙印在她前世的记忆之中。
有假意交好,背后散播流言的闺秀。
有笑里藏刀,暗中推波助澜的世家主母。
还有那些隔岸观火,等到侯府落难便落井下石的权贵。
她的视线,很快定格在远处的雕花游廊之下。
廊下立着一位气质温婉的妇人。
正是苏静曦。
按照苏家完整族谱排布,苏静曦是苏家第三代嫡女。
嫁入夏家二房,为夏未骞正妻。
论辈分,她是京中多数小辈的世家嫂嫂。
身份体面,资历深沉,在世家女眷之中颇有分量。
她一身藕荷色玉兰广袖襦裙,料子温润华贵,配色雅致内敛。
鬓边只簪几支圆润珍珠钗,无耀眼金玉,妆容素淡,眉眼温柔。
看着端庄和善,气度雍容。
常年执掌世家内宅,周旋权贵圈层。
早已练就一身滴水不漏的从容。
苏静曦并未上前主动攀谈。
以她的辈分与身份,根本无需亲自下场试探小辈。
真正的试探与打探,向来由族中更年轻、看似无害的晚辈出面。
就算出了差错,也不至于牵连到她的身上。
她只是端着一盏清茶,立在廊柱阴影处。
目光淡淡遥遥望来。
视线在宴晚归身上短暂停留,沉静、温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掂量。
短短一瞬,便足以说明一切。
夏苏联姻数十年,两族利益死死捆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夏家掌朝堂权柄,苏家掌士林舆论。
两族联手,稳居京圈顶层,全力扶持东宫太子。
前世倾覆临安侯府的整盘阴谋,便是由夏家执棋、苏家造势,内外呼应,步步推进。
朝堂之上,夏党官员罗织罪名,一封封奏折递入宫内,上奏弹劾。
士林之中,苏家门生四处散播流言,一点点污尽侯府忠良的名声。
内宅圈层,苏静曦这般主母暗中搅动风浪。
借闺阁口舌,一点点瓦解侯府声望。
层层布局,天罗地网,无声无息,吞尽百年忠良。
片刻后,苏静曦收回目光,唇角噙着得体浅笑,转身随一众贵妇去往主厅。
她要拜见淮王府主母,应酬高位权贵,无需将时间耗费在晚辈身上。
她一走,廊下瞬间少了那份沉敛的压迫感。
可宴晚归心底的警惕,丝毫未减。
大鱼隐于幕后,小鱼浮出水面。
真正的试探,才刚刚开始。
不过须臾,一道轻盈少女身影穿过纷飞花影,快步朝她走来。
来人是苏见漪。
苏家第四代庶曾孙女,与宴晚归年岁相仿,是实打实的平辈闺阁女子。
她生得一副玲珑讨喜的模样,眉眼弯弯,肤色白皙,看着天真纯良,毫无城府。
一身浅粉荼蘼罗裙,裙摆绣着细碎银线花纹,走动间微光浅浅,俏丽灵动。
只是到底是庶出晚辈,穿戴克制,无贵重配饰,处处透着小心翼翼的恭顺。
苏家教养严苛,无论嫡庶,自幼便被教晓察言观色、周旋人情、打探讯息。
苏见漪更是其中最机灵通透的一个。
平日里在各家宴席,最擅长装作单纯无害的模样,与勋贵嫡女交好。
看似交心闲谈,实则句句留心,字字记心。
转头便将所得讯息悉数传回族中。
前世,宴晚归待她极为亲厚。
只当她是性情单纯、温柔乖巧的小姐妹,从不设防,无话不谈。
家中琐事、心中烦忧、偶尔的感慨心绪,尽数坦诚相告。
可那些真心倾诉的话语,最后都成了刺向侯府的利刃。
那些无端滋生的闺阁流言,那些抹黑她性情心性的细碎闲话。
大半源头都出自苏见漪之口。
她从不会直白的恶意诋毁。
只擅长断章取义、添油加醋,借他人之口,毁人声名。
今日重逢,看着少女依旧甜软无害的笑脸,宴晚归心底只剩一片寒凉清明。
苏见漪快步走到阑干旁,对着宴晚归屈膝浅浅一礼,笑意明媚清脆。
“宴姑娘,可算寻到你了。”
“方才我在那头赏桃花,远远就看见你独自立在水边。”
“这一片临水海棠开得最是繁盛景致好,我便过来陪姑娘说说话。”
春风拂动她的裙摆,几片雪白花瓣落在她乌黑的发鬓间,更显娇憨纯真。
若是前世,宴晚归定会心软含笑,替她拂去花瓣,热忱与她闲谈。
但今时今日,世事皆变,人心皆知。
宴晚归只是微微颔首回礼,语声清淡,礼貌疏离。
“苏姑娘。”
只三字,无半分热络,无半句多余寒暄。
简洁、规矩、分寸十足,彻底拉开了往日亲密无间的距离。
苏见漪脸上明媚的笑意微僵,眼底掠过一丝错愕与不解。
她与宴晚归素来交好,每回宴席相逢,对方素来温和热忱、极好亲近。
今日的宴晚归,眉眼依旧清雅温柔。
可周身却裹着一层淡淡的冷意。
看似平和,实则拒人千里,客气得近乎陌生。
苏见漪心头疑惑丛生,却不敢显露半分,迅速压下诧异,再度扬起甜软笑容。
她顺势站在阑干一侧,侧头望着满树繁花与粼粼春水,状似随意开口。
“近来京中人人都在谈论临州局势,边境偶有小摩擦,众人皆心有揣测。”
“临安侯镇守临州,手握重兵,消息定然最真。”
“不知侯府近期可有临州传来的书信?姑娘可否听闻边关近况?”
问话轻巧自然,看似少女随口好奇坊间传闻,实则目的性极强。
她奉族中长辈示意,专门前来试探。
夏苏两党早已忌惮临安侯兵权,时刻紧盯临州动向与侯府态度。
但凡能从侯府嫡女口中撬出一星半点讯息,便是有用情报。
宴晚归眸光平静,望着湖面浮动的落花,心绪无波无澜。
她早已知晓对方来意,自然不会落入半分圈套。
语声淡淡,不疾不徐,滴水不漏。
“边关军务皆是朝中大事、父兄职责。”
“我深居内宅,足不出闺阁,从不涉猎军政,半点消息也无从知晓。”
一句话,彻底封死话题,不透露分毫,不给对方任何可乘之机。
苏见漪指尖悄然攥紧绣帕,心头微有不甘。
她原以为今日差事轻松,凭着往日情分,定能轻易套出些许话语。
却没想宴晚归防备至此,连一句闲话都不肯多说。
她不愿空手而归,稍作停顿,立刻换了温柔关切的口吻。
“前几日听闻姑娘夜半梦魇,心神不宁,京中不少人都很记挂。”
“近来城中流言纷乱,各式各样的说法层出不穷。”
“姑娘那日梦魇,可是受了什么惊吓?如今心神可安稳了?”
这一问,更是阴柔刁钻。
一是打探宴晚归心境状态,是否心绪不安、暗藏隐患。
二是引诱她吐槽流言、抒发心绪。
只要她多说一言,便可断章取义做大文章。
前世,正是这番温柔关切,让心绪不安的她彻底卸下心防。
随口几句惶恐感慨,转头便被传得满城风雨。
落得个心性怯懦、福薄难养的名声。
宴晚归抬眸,清冷目光落在苏见漪甜软的脸上。
眼底无怒无嗔,只有一片透彻清明。
“不过寻常噩梦,虚惊一场,心神已然平复。”
“坊间流言真假混杂,捕风捉影居多,我素来无心听闻,亦无心议论。”
字字规整,句句稳妥,无懈可击。
接连两次试探,尽数落空。
苏见漪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她从未见过这般疏离冷淡、滴水不漏的宴晚归。
往日温顺热忱、单纯直白的少女,仿佛一夜之间彻底变了一个人。
聪慧、冷静、沉稳、戒备深重。
再无半分可被拿捏的软弱破绽。
满园笑语喧嚣,丝竹温柔,繁花簌簌落尽。
周遭一切依旧是熟悉的模样,唯独人心早已更迭。
苏见漪知道再纠缠亦是徒劳,只会徒惹尴尬,一无所获。
她微微屈膝,敛了神色,规规矩矩告退。
“既然姑娘安好便好,是我多言打扰了。”
“我便不扰姑娘赏景,先行退下了。”
宴晚归淡淡颔首:“姑娘自便。”
苏见漪转身,提着裙摆快步离去,步履匆匆,显然是要立刻回去回话。
她要将今日宴晚归反常疏离、防备极深的模样,如实禀报给苏静曦与族中长辈。
望着她离去的纤细背影,宴晚归静静立在花下,眼底温柔尽数褪去。
只剩沉沉寒凉。
一场看似无害的同辈闲谈,实则是家族势力最前线的刺探摸底。
夏苏两党布局之密,渗透之深,远超外人想象。
长辈隐于幕后运筹帷幄,小辈立于台前试探周旋。
一张无形大网,早已悄无声息笼罩住临安侯府。
前世她懵懂无知,步步踏入陷阱,直至家破人亡方才幡然醒悟。
可大势已去,悔之晚矣。
幸而老天垂怜,予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这一世,她看清所有假面,识破所有算计。
她不会再轻信任何人,不会再任人拿捏,不会再让家族重蹈覆辙。
风起花落,流水潺潺。
这场繁花盛宴,是京华权贵的风雅闲聚。
于她而言,却是重启棋局、清算旧怨的开端。
不远处传来阵阵女眷的说笑声,一批贵女结伴穿过游廊。
目光若有若无朝她这边扫过来。
人人都好奇经历梦魇一事的临安侯府嫡女,今日会是何等模样。
宴晚归垂下手,收敛眼底翻涌的情绪。
重新挂上一副合乎世家闺秀规矩的浅淡神色。
不远处,几位世家小姐交头接耳,视线时不时飘向她这边。
有人暗自揣测她梦魇之后的状态,也有人等着看她失仪出丑。
京中闺阁,从来都不是一片净土。
嫉妒、揣测、流言,时时刻刻都在暗处流转。
宴晚归对此心中了然,面上却不露半分。
她没有回避那些打量的视线,也没有刻意逢迎讨好。
只是安安静静立在阑干边,任由花瓣落在肩头。
有些目光,躲是躲不掉的。
往后,这样的注视,只会越来越多。
旧网重张,繁花藏刃。
从此往后,她步步谨慎,步步为营。
所有亏欠她、屠戮她家族之人,她终将一一细数,尽数讨还。
春风拂过眉眼,吹不散她心底根植的坚定与冷冽。
前路风浪滔天,罗网重重。
但这一次,她无惧,亦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