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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旧梦辞雪,晚归逢春 临安侯府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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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冬腊月,寒狱彻骨。
铅灰色的天穹压得极低,落着细碎冰冷的雪沫,飘进四面漏风的天牢深处。
铁链拖地,发出沉闷刺耳的摩挲声响,一寸寸碾碎最后一点暖意。
宴晚归蜷缩在潮湿冰冷的草堆上,单薄素衣被泥水与暗红血污层层浸透,边角磨得破败起线,紧紧黏在冻得僵硬的皮肉上。
曾经名动京华、清雅绝尘的临安侯嫡女,眉目自带温润风骨,举手投足皆是世家教养的风华。
如今却形容枯槁,面色灰败,十指布满深浅交错的伤痕,冻疮溃烂泛着青紫,早已褪去半分贵女模样,只剩牢狱磋磨的狼狈与沧桑。
侯府倾覆满门的那日,火光染红了整条长街。
父兄血染朱红阶前,铮铮忠骨蒙尘,宗族亲眷或流放西陲苦寒之地、或狱中惨死、或郁郁自戕,无一善终。
她素来温婉贤淑的母亲,不堪满门倾覆、污名缠身的屈辱,一袭素衣自缢于清冷别院。
世代戍守家国、忠贞传家数百年的临安侯府,一夜之间轰然崩塌,最终硬生生被扣上通敌叛国的滔天罪名,落得万世唾骂的千古污名。
而这一切,皆是她亲手酿成。
前世的她,温顺愚善,心软轻信。
错把豺狼当良人,错把蛇蝎当知己。旁人几句温言软语、假意亲近,她便掏心掏肺,倾尽信任。
她自幼生于钟鸣鼎食之家,被父兄小心翼翼护在羽翼之下,长于深闺宅院,日日所见皆是锦绣繁华、温情善意,从未沾染半分世间风雨。
不知人心底下藏着豺狼蛇蝎,不懂朝堂之上波诡云谲、尔虞我诈。
她性子纯粹温热,眼底无半分阴霾,执拗地以为世人皆存善念、情义皆为真心,故而将自己所有的温柔、纯粹与赤诚,毫无保留地捧予身边假意亲近之人。
直到一步步踏入旁人精心布下的棋局,被人层层利用、步步算计,她才幡然醒悟。
可为时已晚。
她的天真,她的软善,她的不谙世事,最终葬送了整个宴家。
“嘎吱 ——”
沉重的牢门被人推开,寒风裹挟雪粒灌了进来,刺骨冰凉。
几位锦衣内侍缓步走入,面无表情,眉眼皆是漠然,手中捧着明黄赐纸,冰冷又威严。
“宴氏晚归,构陷忠良,祸乱朝纲,累及宗族,圣上口谕,赐毒酒一杯,即刻行刑。”
平平淡淡几句话,轻飘飘了结她短短十九载的一生。
宴晚归缓缓抬眼,干裂苍白的唇瓣微微颤动,眼底是一片死寂的荒芜。
整整三年暗无天日的牢狱生涯,日复一日的寒冷、饥饿与折辱,彻底磋磨掉她年少所有的风华意气,碾碎了她心底仅存的天真热忱。
亲人尽亡,家族覆灭,污名加身,万劫不复。
她熬过三九寒天的冻骨之苦,挨过盛夏牢狱的湿热瘴气,尝遍世间最极致的寒凉与苦楚,看透了最凉的人心、最毒的算计。
昔日围绕在她身边的温情暖意尽数消散,到最后,只剩她孤身一人,背负满门污名,落得个凄凉赴死的绝境结局。
心底只剩无尽蚀骨的悔恨。
恨自己识人不清,恨自己愚善懦弱,恨自己愚蠢至极,害尽至亲。
这世间亏欠太多,遗憾太多,可她已然无路可走,无棋可落。
“酒来吧。”
她轻声开口,嗓音嘶哑破碎,再无半分鲜活气息。
内侍上前,将一盏漆黑毒酒递至她眼前,酒气凛冽刺鼻,透着死亡的寒意。
宴晚归抬手接过,指尖冻得僵硬泛青,眼底无泪,亦无惧意。
活着已是炼狱,死,反而是解脱。
若有来生…… 若有来生。
她定要擦亮蒙尘双眼,洞穿人心真伪,分清善恶忠奸,拼尽全力守住至亲家人,护住世代安稳的侯府家门。
她定要收敛骨子里的柔软愚善,藏起不谙世事的天真温柔,凡事三思而行,步步谨慎筹谋,再也不任人拿捏利用。
那些曾经假意温柔、步步欺瞒、构陷算计,最终害得她满门覆灭、惨死牢狱的豺狼恶人,她若得重生,定然一一寻回,所有血债,必以血偿,半分不饶。
念头落定,她仰头,毫不犹豫,一饮而尽。
烈酒灼烧喉间,滚烫剧痛瞬间席卷五脏六腑,撕裂四肢百骸。
剧烈的痛感席卷全身,眼前光影寸寸碎裂,意识飞速沉沦。
风雪簌簌,落满阴冷天牢,彻底掩埋了少女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
十九载浮沉,一场荒唐大梦,就此落幕。
天牢之外,风雪疾骤。
青石长道尽头,一袭墨色锦袍的少年策马狂奔,马蹄踏碎满地风雪,一身风尘仆仆,不顾身后侍卫拼死阻拦,硬生生冲破漫天凛冽风雪,朝着幽深阴冷的牢狱深处疾冲而去。
他素来眉目清冷如寒霜,心性沉稳隐忍,数年筹谋皆波澜不惊,可此刻那双常年沉静无波、淡漠山河的眼底,第一次掀起滔天巨浪,翻涌着近乎癫狂的慌乱与猩红,指尖攥得发白,满心皆是迟来的惶恐。
马蹄踏碎冻雪,声声急促,却终究晚了一步。
厚重牢门隔绝生死,里面再无半分回应,漫天风雪落满他肩头,徒留满腔无力。
“小姐!小姐您醒醒!”
温柔又焦急的呼唤在耳畔反复响起,轻柔细碎,拉回沉沦黑暗的意识。
暖意融融,香风浅浅。
没有天牢刺骨的阴寒,没有毒酒焚身的剧痛,没有风雪漫天的死寂。
宴晚归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是熟悉的流苏锦帐,暖烛静静摇曳,光晕温柔缱绻,将精致雅致的闺房衬得暖意融融。
身上盖着蓬松柔软、温热贴身的云锦薄被,鼻尖萦绕着她自幼惯用的清雅兰香,淡淡的,安稳又熟悉,抚平了心底残存的凛冽寒意。
春日暖阳透过雕花窗棂,筛落满地细碎金光,温柔明媚。
她怔怔抬起纤细的指尖,肌肤白皙细腻、光滑完好,温润干净,没有溃烂的冻疮,没有深浅交错的血痕,没有牢狱三年折磨出的枯槁与苍白,是属于十六岁少女鲜活娇嫩的模样。
一切破败惨烈,尽数消散。
“小姐您可算醒了!方才您趴在案上小憩,睡得极沉,眉头紧锁,看着难受极了,可是魇着了?”
贴身侍女清禾满脸担忧地立在床边,眉眼真切焦急,伸手轻轻扶着她的胳膊,生怕她身子发软。
宴晚归凝眸看着眼前鲜活年轻的侍女,怔愣良久。
不是幻觉。
她真的…… 回来了。
急促的呼吸在胸腔起伏,劫后余生的惊悸裹挟着狂喜汹涌而来,酸涩感堵在喉咙,眼眶发烫,她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压下几乎要滚落的泪水。
她抬手抚上自己温热平稳的心口,指尖微微颤抖。
永熙十二年,暮春。
她年仅十六,尚未及笄,天真未泯,风波未至。
父亲依旧沉稳坐镇侯府,兄长年少有为、意气风发,双亲康健安稳,侯府鼎盛繁华、安稳无虞。
前世所有的血海深仇、家族倾覆、牢狱惨死、万世污名,此刻都尽数消散,只剩一场惊心动魄、刺骨难忘的噩梦。
前世那短短十九载的人生,满是愚蠢、轻信、亏欠与破败,最终落得家破人亡、孤身惨死的结局。
而那噩梦终矣,旧梦归零。
窗外春光正好,燕雀轻啼,繁花盛放,人间岁岁安稳。
宴晚归垂落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眼底残留的懵懂天真、温顺柔软尽数褪去。
历经一世血色惨死,看过满门覆灭,趟过炼狱绝境,再归来的少女,皮囊依旧温柔清雅,眼底却彻底换了风骨。
沉静清冷,内敛锐利,眼底深处藏着重生一世的沧桑阅历,还有裹挟血海深仇淬炼出的恨意与决绝。再也没有半分年少的懵懂软弱。
重来一世。
她敛尽温柔皮囊,藏起柔软心肠。
护至亲,稳侯府,辨人心,远奸邪。
前世所有欺她骗她、毁她家门的人,这一世,她一个都不会再纵容。
所有亏欠,所有血债,她必将一一讨还。
前世的她,困于闺阁、囿于浅薄人情,眼界狭隘,只看得见旁人展露的温和善意,看不懂京华盛世之下,早已根深蒂固的权谋与厮杀。
偌大京城,看似太平无争,实则暗流汹涌。
朝堂派系林立,世家盘根错节,权贵联姻制衡,每一场宴饮欢聚,皆是无声的博弈。
多少忠良世家,因一时轻信,落得满门抄斩、宗祠蒙尘;多少纯粹贵女,因一时天真,沦为旁人棋子,最终尸骨无存。
前世的她,便是最典型的例子。
她待人赤诚,予人真心,毫无保留地相信每一张温柔和善的面孔,以为世间相处皆是风雅礼义,以为权贵往来皆是坦荡相交。
可到最后,那些她倾力信任、真心相待的人,恰恰是推她入地狱、毁她全族的始作俑者。
温柔是假,算计是真;亲近是戏,利用是实。
前世血泪淋漓的结局,狠狠打碎了她所有天真幻想。
如今重活一世,她早已通透彻悟。
人心最是难测,繁华最是虚幻。
这一年的京城,储位暗争初起,世家站队悄然开始,风雨早已酝酿于无形,只是懵懂世人尚不自知。
而她前世那场万劫不复的悲剧,正是从今日这场暮春赏花宴,正式拉开序幕。
这一世,她洞悉前路所有骗局与杀机,绝不会再任人拿捏、重蹈覆辙。
她要守住宴家满门安稳,要撕开所有虚伪假面,要让所有负她、害她、欺她之人,血债血偿。
“小姐?” 清禾见她久久失神,轻声唤道,伸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
宴晚归缓缓回神,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抬眸时,眉眼已然恢复了年少的温润清雅,只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沉静。
“无妨,只是做了个噩梦罢了。”
她声音轻缓温和,恬淡平静,听不出任何异样。
清禾松了口气,连忙上前替她整理被褥:“噩梦都是虚的,小姐福泽深厚,往后皆是顺遂安康。时辰不早啦,夫人方才遣人来催,今日淮王府举办暮春赏花宴,京中世家名流尽数赴宴,夫人让您早些梳洗装扮,随府中女眷一同前往。”
淮王府赏花宴。
宴晚归眸光微凝。
她记得这一日。
正是她十六岁这年的淮王府宴,是她前世悲剧的真正开端。
就是这场万众齐聚的世家宴席,她年少无知,初次遇见一众披着温雅仁厚假面的权贵之人。
被旁人假意的关怀、温柔的亲近彻底蒙骗,从此一步步踏入他人精心布下的连环陷阱,被层层利用、步步拿捏,一点点消耗侯府气运,透支家族信任,最终亲手将自己、也将整个鼎盛安稳的宴家,硬生生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前世的她,懵懂单纯,识人不清,在这场宴会上错信人心,种下祸根。
这一世重来,故地重游,旧局重启。
只是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不谙世事、任人拿捏的懵懂少女。
“好,梳洗吧。”
宴晚归淡淡应声,语气从容沉静,不见半分从前的雀跃期待。
铜镜映出少女清丽绝伦的眉眼,骨相端雅,眉目温润,正是最青葱纯粹的年纪。
可镜中人澄澈的眼底,早已彻底褪去不谙世事的天真烂漫,藏着一世风雪跌宕、血海深仇沉淀下来的清醒与锋芒,沉静又疏离。
侍女捧来妆奁,玉梳缓缓顺过乌黑如云的长发。
清禾一边替她绾发,一边絮絮说着京城里近来的趣事,说哪家王府的牡丹开得极好,说世家之间流传的闲谈闲话。
宴晚归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淡淡应声,不再像从前那般兴致勃勃追问细节。
前世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闲谈,许多都藏着暗流,是朝堂风向的细微缩影,只是当年的她全然看不懂。
梳洗妥当,一袭浅杏色绣折枝玉兰长裙衬得她清雅绝尘,温婉端庄,举止从容有度,端雅大方。
裙摆流转,玉色绣线织出细碎花瓣,行走之间似有暗香浮动。
走出闺房,春日暖风拂面,温柔和煦。
庭院草木葱茏,繁花灼灼,满目生机盎然。
远远便看见母亲赵允栖立在廊下等候,一身锦绣华裳,眉眼温柔通透,气度雍容娴雅。
看见安然无恙的母亲,宴晚归心底微热,藏起所有翻涌的酸涩,缓步上前。
赵允栖见她沉静温顺的模样,温柔浅笑,抬手理了理她鬓边散落的一缕发丝:“梦魇初醒,脸色看着偏淡,若是身子不适,今日便不去也罢。不必勉强自己。”
“女儿无碍。” 宴晚归轻轻摇头,轻声道,“不妨事,宴会可去。”
“既如此,我们便出发。”
母女二人并肩出府,侯府乌木马车早已候在朱漆门前,车夫垂手立在一旁,侍从分列两侧。
车轮滚滚,穿行在京城繁华长街。
十里长街车水马龙,商铺林立,人流如织,一派盛世京华的鼎盛光景。
街边摊贩叫卖声声,车马往来不绝,绫罗绸缎与锦绣车马交错而过。
这是她前世拼尽所有、哪怕舍弃自身性命也想要誓死守护的安稳盛世,是她穷尽一生期盼的人间安稳,可最后,却落得家族覆灭、自己惨死,彻底失去一切的悲惨结局。
宴晚归轻掀车帘一角,目光淡淡掠过窗外盛景,眼底沉静无波。
风波将至,棋局重开。
她已然浴火归来,再不会重蹈覆辙。
不多时,马车缓缓停落于淮王府朱漆大门之外。
王府巍峨气派,朱门高耸,庭院深深,满园繁花盛放,香风袭人。
京中各路世家权贵、公子闺秀车马云集,锦衣华裳,笑语盈盈,一派热闹鼎盛的世家盛景。
仆从往来穿梭,引着各家宾客向内院走去。
宴晚归随母亲下车,刚踏入王府庭院,身后便传来一道清朗温润的少年声线。
“晚归妹妹。”
音色明朗坦荡,温柔干净,带着少年独有的赤诚热烈。
宴晚归回头。
不远处,少年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挺拔俊朗,眉目灼灼,英气逼人,正是镇国公府嫡曾孙,秦初珩。
腰间佩剑玉扣微光流转,一身少年意气。
他性情磊落坦荡,心怀赤诚,待人宽厚温和,在权贵扎堆、人心叵测的京华世家圈里,是难得的干净纯粹之人,素来对年幼的宴晚归格外温柔亲近、多加照拂。
前世,他是为数不多待她真心纯粹、明目张胆偏爱她的人。
只可惜,情深无缘,世事弄人,终究落得一场体面退场。
他手握军方力量,却也抵不过朝堂汹涌漩涡,眼睁睁看着侯府一步步走向崩塌,无力回天。
“初珩哥哥。”
宴晚归依着年少礼数,浅浅颔首,温和应声,分寸得体,不远不近。
没有从前少女的亲昵雀跃,多了一层恰到好处的疏离。
秦初珩看着眼前的少女,微微一顿。
今日的宴晚归,眉眼依旧清雅温柔,却莫名多了几分疏离沉静,安静得过分,全然不似往日温顺活泼的模样。
他心底掠过一丝细微的诧异,却只当她是梦魇初醒、心绪未宁,并未深思其中异样,只弯眼温柔笑道:“许久未见,晚归愈发出落得清丽动人、气度不凡了。”
二人简单寒暄两句,周遭人声喧嚣,笑语连绵。
满园繁花灼灼,宾客往来如云,衣香鬓影,笑语不绝,一派繁华盛景。
春风卷着花香漫过亭台水榭,可宴晚归站在繁花之间,心头却压着前世那一场漫天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