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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Chapter 41 姐姐 时间究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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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1
周六的午后,黎桦取消了好不容易才约一次的普拉提,在厨房里一边鼓捣着点心一边等人。
来人点名要吃蛋黄酱炸物。她从冰箱里拿出圆滚滚的鸡蛋,分出蛋黄,倒上小勺的黄芥末和色拉油,打发后淋上柠檬汁。打发器溅得桌面到处都是浅黄色的点子。又取来好久不吃一次的奶酪,切了几片放在木板上,旁边堆着几乎透明的薄火腿片。
最后,她靠在岛台边上,看着自己的脚,等着冷冻的鸡脆骨烤得焦脆金黄。烤箱在安静的空间里轰隆作响,黎嘻嘻闻到香味,摇着尾巴冲过来。
刚在对话框打下“怎么还没到”,门铃就响了。
“来了。”黎桦走到玄关口,拉开门。
“我——来——啦——想我了没?”黎愿捧着一大束花出现在门口。
“不想。”黎桦笑着弯腰拿了双拖鞋,“净叫我做些难弄又高咖的白人饭。”
“你怎么那么冷漠。”黎愿单手抱起摇尾求亲的狗,对着它的脑门用力地亲了一口,“快看看这束花好不好看,我让店主扎了粉风铃,百合和兰花。”
黎桦将脸埋在花瓣里,细细地嗅闻芬芳的花香,陶醉得要晕过去。她走到植物架前精挑细选,最后抱起一只粉白混色的陶瓷花瓶,递给黎愿,让她帮忙在瓶底装点水,自己则将丝带解开,把石纹纸摊平,细致地拾起那些花朵,装进花瓶里。
“好看的,算你有品味。”黎桦拍拍手掌。
“那当然,我可是你姐。专门找花店按照你的喜好定制的,刚刚来你家的路上顺便去店里拿花,所以晚到了一点。”
“但我没什么礼物送给你诶,怎么办?”黎桦抽出烤箱里的锡纸盘,“做了些你爱吃的,礼轻情意重。”
黎愿蘸了点蛋黄酱,把食物往嘴里塞,随后惊叹了一声。她腾地站起来,快步走向冰箱:“你家有没有冰酒,这么好吃的东西应该配点香槟。”
打开冰箱门的瞬间,就看见一瓶未开封的起泡酒,在灯光下泛着乳白色的荔枝光芒。
“还真有酒啊?!”黎愿惊奇地晃了晃瓶身,开瓶器一拔,泡沫涌了出来,流了她一手。她一边拿纸巾擦拭,一边问:“你不是向来滴酒不沾的吗,最近怎么破戒了?”
那瓶酒当然不是黎桦买的,而是禾溯放的。她仔细回想,那天去秦秋家吃完饭,秦秋给禾溯塞了这瓶酒,送自己回家的时候,禾溯好像把酒顺手放冰箱里了。
“不是我买的,是别人送的,没看我连瓶口都没开吗?”
“送起泡酒?”黎愿来兴致了,“朋友吗?我看这朋友不一般啊,送了瓶最适合你这种趴菜的入门酒,这么体贴?”
“算是朋友吧,也是同事,我最近在带的实习生。”
“哦,只是实习生啊。”黎愿失望地将酒倒进杯子里,侧着耳朵倾听气泡绵密的声响。“我说,你现在还没遇到一个喜欢的人吗?三十一了喔。”
“你怎么跟爸妈一样催我找对象?”
“我不是在催你找对象,你结不结婚我更是不干涉。但我觉得人这一辈子,还是得谈场恋爱才有意思,你得有这种情感体验,不然像尼姑一样过一辈子,等你老了会后悔年轻的时候没玩得放肆一点的。”
“谈恋爱也不是刚需吧。”黎桦嘴硬地反驳。
“不是刚需,但是生命里至少要体验一次的事情。”黎愿抿了口酒,喉咙跟着动作滚动,“无论结果如何,你好歹爱一次吧。”
“你和你现在那任谈得怎样?”黎桦岔开话题。
“你说Nathan?我俩很好啊。”姐姐喜上眉梢,面色红润地说,“真没想到,工作的时候接触到的小老外,一开始以为是露水情缘,没想到长期处下来和我还挺合拍的。”
“看出来了,你的精气神都好了很多。”
“嗯哼哼,那你是不知道,他床上功夫也—— ——”
“停停停!你说这个干嘛?姐,吃点火腿片吧。”
“都成年人了,讲点这个怎么了?”黎愿百思不解,“阿桦,你还真就那么无欲无求啊?”
“也不是无欲无求。”她咬着嘴唇,“你知道我喜欢女生吧?”
“我很早就知道了啊,当时不还把爸妈吓够呛吗?这有什么的,我工作室里一大堆,要不要我给你介绍?”
“不用!”黎桦揉了揉太阳穴,思考该不该告诉姐姐事实。“我跟你说个事儿,但我怕说完你就不认我这个妹妹了。”
缝织的时候,银针总会刺到陈年的老茧。黎愿想起当年那个因为自己离家出走,生了自己好几年气的妹妹,忽地心软下来,似乎眼前的黎桦变成了一只被玻璃渣子困住的幼兽。
“你知道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她温和而认真地说。
“好的,就是,我其实,我其实喜欢那个给我送酒的实习生—— ——她高中的时候是我学生。”黎桦闭着眼,用此生最快的语速说出这句话。
她看见她姐的嘴逐渐张大,下巴快坠到地上,她感到一阵落寞的海浪在席卷自己。
“我知道,我很不道德,枉为人师。”
“不是,不是,你先别给自己扣那么大顶帽子,先等我处理一下。”妹妹的话无异于陨石坠落,在自己的心上砸出个大坑。黎愿那双失焦的眼睛正在客厅里寻找一个焦点,“好,我大概弄懂了。”
“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
“我也说不清楚。”黎桦用手捂住脸,“可能是从高中的时候开始我就习惯她的存在了。她高三那年给我写了封信,字里行间很赤裸地告诉我,她产生了一些超过正常范畴的情愫,我狠狠心就把她推开了,后来好几年没联系。那个时候我也很心痛,不想这样对待自己最喜欢的学生,但为了她的前途和我自己的工作,我也没办法。不过今年她回来实习,归到我名下,然后长期相处下来……好像做不到不被她吸引,成为大人的她。”
“那你当时处理得其实挺好的啊,既没让她误入歧途,也保住了自己的饭碗。”
“那现在呢?我的良心很受谴责,你懂吗?”黎桦指着自己的心口,“她还那么年轻,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栽在我手上。”
“我问你,你学生喜欢你吗?”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她好像上周的时候说她喜欢我。”
“上周?你俩干什么去了?”
黎桦生无可恋地坦白:“我发烧了,她来我家照顾我一晚上。”
黎愿神情揶揄,嘴里不住发出咂舌的声音,几秒后又正色道:“她有收入了吗?”
“有啊,实习生的工资可不低,她说她上大学的时候做别的实习项目也攒了不少。”
“你告诉她你喜欢她了吗?”
“还没有。”黎桦低头,“她问过我,但我一直不知道怎么对这件事自洽,所以一直没给她答案。”
“所以,目前的情况就是,对方是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她有工作,有自己的判断能力,且面对感情很主动。”黎愿饮掉最后一口酒,“本来我还挺担心的,听你这么一说,感觉也无需太大顾虑。如果她也喜欢你,但你怯懦得连个答复都不给,那你就是在用「学生」这个词框住她。她会觉得无论自己付出多大的努力,成长成多么成熟有担当的大人,还是没有能力迈过当年快发霉的三尺讲台。”
“人家小女孩会很挫败的。”黎愿开玩笑道。
“我知道,但我也是怕伤害到她。”
“你现在钓着人家也是一种伤害,更何况你还有前科。”黎愿坐在高脚凳上,身子向前倾,“你从小就道德感重,这是好事儿,说明你有社会责任感,但是否意味着你做出不正确的选择,整个世界就会崩盘?并不是的。你们现在已经没有师生关系了,不平衡的天平现在并不出现在系统里,而是在你的心坎里。”
黎愿继续说下去:“而且,大多数人其实不把女人之间的爱情当爱情来看,你们小点儿心,不大肆秀恩爱,不跟同事透露,安安稳稳地过好日子,不是什么很难的事儿。你把它妖魔化了。”
“当然,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你一定要和她在一起的层面上,如果说你只是心里发痒,有点好感的话,大可以转移一下目标。”
“我真的蛮喜欢她,不好意思。”垂眸倾听的人罕见地发言。
“那就慢慢来吧,先给人家一个答复。”
“你说爸妈会怎么想?两个女儿一个比一个离经叛道。”
“管他们怎么想呢,三十好几了,自己的人生自己做主,当然,也不要事无巨细地把所有细节都告诉二老听,坦诚是要分对象的。我倒是觉得,咱老黎家还挺朋克的。”黎愿将无聊得头顶长苍蝇的狗抱到大腿上,“哎哟,这狗真沉。”
废话,禾溯几乎每天下班都找借口来这里喂狗,不肥才怪了呢。
“你这次来这边待几天?”
“明早就得飞回去了,有杂志拍摄,要给艺人跟妆,待会儿还约了人吃晚饭呢,所以下午就来你这边呗。”
“这么快就得回去?今晚还不吃饭?我不是说了要请你吃饭吗?”
“诺。”黎愿抬了抬下巴,“这不吃到了你亲手做的东西了吗?”
“就这点儿,哪够啊。”
“够啦,我很满足。”黎愿像在感叹,“你说,假如我当初没有从家里逃去北京,而是在家里跟你一起分担爸妈的唾沫星子,你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顾虑了?”
“都跟你说了好多遍了,不是你的问题,我早就不怨你了。”黎桦不悦地皱眉。
窗外一阵轰鸣,她们抬头望去,一架飞机划过天空,留下一条长长的的白色尾迹。
天空的皱纹,转眼又晕开。
一路平安,黎桦在心里默念。
黎愿长久地注视着妹妹的眼睛。时间到底是什么东西?任何人都抵挡不住时间的洪流,只能躺在一叶扁舟里,从生命的起点流过童年、掠过青春、熬过漫长的中年,最后流至终点。
小时候的妹妹成日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穿着宽松的花纹睡衣,姐姐长姐姐短地唤,怎么转眼间那稚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妹妹现在看起来像一只有些瘦削的黑天鹅。
所以,你说时间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爱是简单还是复杂。黎愿想起来,那年二十七八岁的黎桦突然告诉自己,她喜欢女人。作为姐姐,她只告诉妹妹,如果在出柜的时候需要自己的支持和帮助,就来找她,她去和爸妈说。
和爸妈说的结果就是这个家差点四分五裂。
妹妹的脸颊结结实实地被抽了两个巴掌,妈妈打完她之后,又流着泪去摸那些红色的伤疤。这能治好吗?妈妈一直在问。治不好的,她和妹妹都这么说。啊—— ——那去找做法事儿的师傅呢?潮汕那边有符水,妈妈去给你求一点,行不行?没有用的,妈,喜欢女人不是病,也不是被上身了,只是喜欢女人而已。
她爸呢,坐在一旁,嘴里骂着恶心,把红木茶几拍得震耳欲聋。
黎愿有些呆滞地看着发怒的父亲,心想真是好笑,摆满红木的家庭生出两个液态玻璃似的女儿,不伦不类,变幻莫测。
黎金海四处搜罗着良莠不齐的男人,企图直接把妹妹塞进婚姻的殿堂。那段时间,自己周转两地,使劲浑身解数做思想教育,挨了无数顿骂,接住妈妈源源不断的眼泪,才让他们放下了想去强行扭正的冲动。
人活这一世,幸福就好。她经常这么给黎桦讲。
“哇,四点半了。”黎愿抬起手腕,看看腕表,“我们聊了那么久,该走了,不然饭局得迟到。”
“时间过得还挺快,我送你到门口吧。”黎桦穿上拖鞋。“大忙人,下次见你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什么时候来北京看看你姐的大宅子?”
“看你现在需要门槛了,存款不够能见着你吗?”黎桦叉着腰调侃。
黎愿站在门口换鞋,整理好后,回头看向妹妹:“我是认真的。我在院子里新种了很多花花草草,蛮多都是你喜欢的。现在算算,花期也快到了,有时间来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