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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蓬莱 府君说无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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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蓬莱。
夜半,海潮起落,雾气弥漫。
霍云暮立在岛边礁石上,她手中握着一柄通体莹白的玉尺,正细细丈量着结界波动的痕迹。
她只戴着一根青玉簪,海风掠过,三千青丝被柔柔撩起,露出一截白玉般的颈子。
“府君,东侧结界确有异动。”一个十三四岁的妙龄少女——仙童青鹤捧着罗盘匆匆赶来,她额上沁着细汗,却顾不上歇,连忙开口,“长老们说——”
“知道了。”霍云暮打断她,盘腿坐在礁石上,将玉尺随手一放。
霍云暮向来不喜那些老顽固的絮叨,蓬莱的结界经由她手素来固若金汤,能有什么了不得的纰漏?
青鹤见此放下心来——府君说无事,那便无事。
如霍云暮所料,直到天色渐亮,四周依旧一片寂静,所谓的“结界波动”不过是那群长老按照惯例的杞人忧天。
天光破晓时分,雾气渐散,最后一重海浪退去,霍云暮起身,拂去衣摆上并不存在的尘埃。
青鹤一直候在霍云暮身侧,见她起身,“府君,白鹤已经备好早膳,天色已亮,咱们先回去吧?”
霍云暮正欲离开,眼角瞥见一缕青白,只是摆了摆手,“你先行回府。”
白鹤走后,霍云暮这才起身走到那缕青白所在——海浪拍打的礁石缝隙间竟然是一尾奄奄一息的青玉白鱼。
这鱼儿通身玉一般剔透无比,不知被困了多久,此刻只有气无力地翕动鱼鳃。
霍云暮俯身,广袖拂过咸湿的海水,捞起白鱼,细细查看,这鱼入手光滑莹润,身如白玉,唯有脊背一线青纹,像极了昆仑山巅的雪青石。
霍云暮心说:“倒是稀奇。”
她指尖轻点鱼鳃,感受到一丝微弱的灵气波动。
蓬莱结界对外向来六十甲子一开,哪怕开放也不是一般仙妖能入内,这尾白鱼竟能穿透蓬莱结界,想必有些来历。
霍云暮见白鱼依旧顽强,努力煽动鱼尾,心下几分不忍,“那些长老若见了你,必定格杀勿论,算你运气好。”
霍云暮用仙力包裹收起白鱼,回到仙府时,蓬莱境七位长老果然已候在朱漆大门外。
为首的玄清长老白眉倒竖:“府君,结界异动非同小可,老朽已经确认有东西进来,府君可有见到?”
霍云暮广袖一拢,将白鱼藏得更深些,若无其事开口:“不过是一缕误入的海雾妖,本君已将其驱散。”
她话说得轻巧,袖中却悄悄渡了口仙气给那尾白鱼。
待长老们悻悻离去,她才将白鱼放入后院的莲池。
池中几株红莲开得正艳,衬得那尾青玉似的鱼儿愈发素净。
鱼儿得了仙气,欢快地甩尾游了一圈,竟跃出水面,溅了她一脸水花。
“孽畜。”霍云暮抹去脸上水珠,唇角却微微上扬。
青鹤见到霍云暮回来,对这尾白鱼很是好奇,也不敢多问,只伺候着霍云暮用了早膳。
霍云暮正是兴起时,才用完膳便坐在四方院子一侧,看着屋中央莲池里游来游去的白鱼。
她身为蓬莱境主,所居虽不说奢侈,但也宽敞雅致。
莲池所在是一方有天井的房间,日光下澈,影布石上,池中莲花落下阴影,那鱼怕晒似的,竟然也躲在莲花之下不动了。
霍云暮随手抓起桌上的仙果捏碎了,投入池中。
只见那尾白鱼先是试探了几番,才慢慢吞食。
霍云暮轻笑,“倒是机敏。”
此后三月,霍云暮每日晨起都要去莲池边坐坐,有时带些仙果捏碎了投喂,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那尾白鱼在花叶间穿梭。
青鹤白鹤对此啧啧称叹,皆道不知府君从何处捡来一尾宝贝鱼,竟看得比后院的雪梅还要珍重。
天色转凉,落下第一场雪时,南海府君南无音来访。
青白双鹤一早便在仙府门外等候,南无音一身雪白,撑着一把红伞从雪中走出,见到青白双鹤,先是打了声招呼,随后收起伞,才疑惑问道,“你们家府君呢?往日我来她不都在外等我么?”
青白双鹤见她这般情状,不由一笑,“府君得了一尾白鱼,尚在兴头上,今日落雪,她担心鱼儿挨冻,去引天山温泉了。”
南无音愕然,“听着有些荒唐,不像云暮会做的事。”
青白双鹤皆微微摇头,只笑着无奈道,“岂止。”
南无音走进霍云暮仙府才知道那句“岂止”的意思——青玉作底,白壁铺陈,整个院子里温泉热气遇冷凝出的水汽化作白雾,竟然几近弥漫整个屋子。
白雾深处,霍云暮坐在池子中央的亭子里,正一手挽袖,一手拨弄池水,口中喃喃,“嗯,暖意正好。”
南无音见此打趣:“早听说蓬莱府君冷心冷情,原来是把温柔都给了这池鱼?”
霍云暮这才抬眼一笑,“无音,你来了。”
南无音走到她面前坐下,“这是什么宝贝鱼?值得你如此用心照料?”
霍云暮不答,只笑看南无音,“我喜欢。”
南无音与霍云暮同为一境之主,俩人正因皆是甩手掌柜常常一块“不务正业”才逐渐相熟——蓬莱有一群喜欢吹胡子瞪眼的长老处理正事,东海有南无音的妹妹南无乐掌事。
九幽三十六境素来太平,两个一境之主除了每十年的九幽清谈会必须出席,其余时候都沉迷于四海奇花异草,手谈品茗,偶尔偷偷一块跑去人间听曲。
身为至交好友,南无音与她半斤八两,一样肆意任性,所以十分懂她,不过一笑了然,随后指了指一侧的棋桌,“手谈一局?”
“彩头呢?”
南无音哑然失笑,“你又看上了什么?”
“哦,那倒没有”,霍云暮拿起青鹤递来的手帕,擦了擦指尖留下的水渍,“只是听闻南海府君近日得了一株佛前养过的金莲,我这池中尚缺点颜色。”
南无音略皱眉,随后又道,“行,但我可先言明,只能借你一观,那朵金莲......我还有用。”
“好说。”
青白双鹤站在不远处看着下棋的二人,照例打赌猜谁会赢。
青鹤笑道,“南海府君与府君下了这么多盘棋可从未胜过。”
白鹤摇头,“不一定,我看府君今日心思全在那尾白鱼上。”
青鹤瞥了一眼池中撒欢的鱼儿,觉得并无奇特之处,“真不知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
白鹤摇头,眼神制止青鹤的未尽之词,“没听说吗?府君喜欢。”
两个时辰后。
南无音放下棋子,“不下了。”
霍云暮扔下指尖的棋子,笑着抬眼看她,“这便认输了?”
“你这棋艺,我只能认输。”南无音叹了口气,挥手间桌上出现一株金光闪闪的莲花,“开花前我会来取...拿去吧。”
霍云暮轻笑,“多谢。”
霍云暮一手托起莲花,慢慢将它放入了池子中。
不远处波纹骤生,一尾青玉白鱼慢慢靠近金莲,那莲花落在池中,泛起一圈金芒,惊得白鱼躲到莲叶底下,半晌才怯怯地探出头来。
“怕什么?”霍云暮屈指轻弹水面,“南海的宝贝,能聚灵养气,便宜你了。”
南无音叮嘱,“最迟三个月,这金莲开花我还有别的用处。”
“好,”霍云暮起身,“走吧,去看雪梅。”
雪梅是霍云暮费了许多功夫从极北寒山运回来的,每年冬日,经雪覆盖会散出极其浓郁的香,雪化后枝头滑落的雪水自带清香,取来烹茶,乃是上佳之选。
千年前,那雪梅树运回来的第一日,霍云暮就传信南无音,没别的,纯惹她心痒。
毕竟二人能成为知己好友,便是因为都喜花好茶。
四海尽知南海府君与蓬莱霍云暮曾有经年斗花的辉煌战绩,曾在蓬莱与南海都开过赏花清谈,只为叫人为她二人谁的花更稀奇、更好做个评断。
自霍云暮凭借雪梅连胜三场,南无音便立志要寻得更稀奇的花草叫她认输。
只可惜方才得来的佛前金莲,又被人要了去。
雪梅凌霜,红艳似血,幽寒清香逼人,一时间叫人浸在其中竟然有几分醉意。
南无音察觉不对,抬眼便见霍云暮挑眉轻笑。
霍云暮伸手拂过梅枝,“如何?”
“你用了什么?这花上怎么尽是酒味?”
“往年都是以雪水烹茶,今年我做了些新奇玩意,以上等佳酿花雪,借寒气冻在梅花上,冻足七七四十九日,梅香润入酒香,你来的巧,今日恰是开坛时候。”
南无音目瞪口呆,“你这法子是自个想出来的?”
霍云暮微扬下巴,“如何?”
南无音:“叹为观止。”
霍云暮得意一笑,扬了扬手,青白双鹤各捧着一个陶罐上来,几人走到不远处赏梅亭中的软榻落座。
青白双鹤各自打开封坛,又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套酒具。
酒液方才倒入杯中便散发出一股比树上更浓郁的凛冽花香,混杂着浓郁的酒香。
霍云暮举杯,“第一坛,且尝尝。”
南无音微抿了一口,瞪大双眼,“这味道实在妙!”
庭外细雪又落,纷飞一地清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