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不能喜欢我》Tsuaus

4、只看一眼 无声的轨迹

　　那场突如其来的微信聊天，像是一场只存在于夏夜的绚烂烟火，短暂地照亮了沈禾温原本枯燥的夜空，却又在转瞬之间归于沉寂。
　　自从那次在微信上约定了周末的辅导之后，他们便再也没有在对话框里说过一句话。没有早安，没有晚安，甚至连一句简单的“周末见”都没有。江望的头像依旧是那只趴在书本上打盹的卡通柴犬，安静地躺在她的微信列表里，像是一个被精心收藏却再也不会被翻开的秘密。
　　沈禾温起初还会时不时地拿起手机，盯着那个对话框发呆。她试图在心里找出一万个合理的借口：高三的学业太繁重了，学长可能只是太忙了；或者是那天自己最后回复的那个“好”字太干巴巴了，让他觉得无趣。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借口变得越来越苍白。她不得不承认一个有些苦涩的事实——也许，那真的只是江望一时兴起的善意，是她自己过度解读，把一次普通的学长指导，当成了某种特殊的羁绊。
　　于是，沈禾温很识趣地退回了原本的安全距离。她收起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重新做回了那个在人群中毫不起眼的普通高二女生。
　　只是，她终究还是没能完全管住自己的眼睛。
　　高三四班的教学楼，在走廊的最东头。从高二二班到高三四班，需要穿过一条长长的、略显阴暗的连廊。这段大约五十米的距离，成了沈禾温每天最隐秘、最兵荒马乱的朝圣之路。
　　每天上午的大课间，伴随着广播体操音乐结束，走廊里便会涌起一阵喧闹的人潮。裴温总是以去洗手间或者接水为借口，混在人群里，不紧不慢地走过那条连廊。她的步伐总是控制得极好，既不会显得刻意，也不会因为走得太快而错过那个瞬间。
　　她从不直接走到四班的前门，而是会在经过后门时，借着门框的掩护，装作不经意地朝里面瞥上一眼。
　　有时候，江望不在座位上。他的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摞高高的教辅书和一杯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沈禾温的目光会在他的座位上停留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心里涌起一阵淡淡的失落，仿佛弄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但更多的时候，他都在。
　　他通常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背脊挺得笔直，正低着头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什么。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斜斜地打进来，在他的发丝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专注的侧脸线条分明，鼻梁高挺，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沈禾温总是只看这一眼。
　　只有一眼。
　　然后，她会迅速收回目光，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往前走，去接一杯温水，或者去一趟洗手间。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短短的一秒钟里，她的心跳是如何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又是如何被她死死地压抑在平静的面容之下。
　　这一眼，成了她每天枯燥学业中唯一的慰藉。
　　除了这短暂的“偷看”，沈禾温的生活仿佛又回到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无聊之中。
　　高二的课程确实如江望所说，是一个分水岭。物理的电磁场、化学的反应原理、数学的立体几何，像是一座座翻不过去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每天的生活被切割成了无数个四十五分钟，在老师的粉笔灰和黑板擦的敲击声中，机械地重复着听课、记笔记、做题、对答案的流程。
　　没有了江望的“复习节奏表”，她只能按照老师布置的任务，按部就班地往前走。她不再去碰那些拔高卷，也不再试图追赶高三的步伐。她把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基础题上，一遍遍地刷着那些她已经做过无数遍的习题。
　　这是一种极其枯燥的坚持。
　　没有人在意她是不是在进步，也没有人在意她是不是在焦虑。她就像是一个在茫茫大海上独自划桨的人，看不到灯塔，也听不到回声，只能凭借着一股执拗的力气，机械地挥动着船桨。
　　游雨玲偶尔会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沈禾温，你最近怎么像个霜打的茄子？”游雨玲咬着吸管，看着趴在桌上毫无生气的沈禾温，“是不是还在想那个高四学长的事？哎呀，我早就跟你说了，人家高三忙得很，哪有时间天天陪咱们聊天。你这就是典型的‘间歇性踌躇满志，持续性混吃等死’，现在进入了贤者时间了。”
　　沈禾温把脸埋在臂弯里，闷闷地回了一句：“你才混吃等死。”
　　她没有告诉游雨玲，她不是在等江望，她只是在等自己。
　　等自己把那些因为冲动而打乱的节奏重新找回来，等自己把那些因为自卑而弄丢的底气一点点拼凑起来。
　　日子就这样在粉笔灰的飞扬和试卷的翻动声中，悄无声息地流逝。
　　春天变成了夏天，窗外的香樟树从抽出嫩绿的新芽，到长成一片浓密的绿荫。高二上学期的期中考试、期末考试，再到下学期的月考、周测，像是一个个没有感情的刻度，丈量着她在这段漫长岁月里的成长。
　　沈禾温的成绩并没有像小说里那样突飞猛进，一跃成为年级前十。她只是很稳定地，从班级中游，慢慢地爬到了中上游。她的物理不再是不及格的常客，数学也能在及格线以上稳步徘徊。
　　这是一种极其缓慢的、几乎看不出变化的进步。
　　但只有沈禾温自己知道，这背后她熬过了多少个想要放弃的夜晚，又咽下了多少自我怀疑的苦水。
　　她依然会在课间路过三班，依然会在那扇后门前，偷偷地看黎望一眼。
　　只是，她看他的眼神，和开学初那种带着憧憬和悸动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那里面少了几分少女的羞怯和患得患失，多了一种平静的、坚定的力量。
　　她看着他，就像是在看着一个遥远的、美好的坐标。她不再想着要如何去靠近他，如何去引起他的注意。她只是把他放在那里，放在心底一个不会被打扰的角落，然后转过身，继续走自己的路。
　　她知道，他们之间隔着整整一年的时光，隔着无数张写满公式的试卷，隔着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但那又怎样呢？
　　至少，在这个兵荒马乱的高二，在这个充满未知和压力的年纪里，有一个人，曾经像一束光一样，短暂地照亮过她。
　　这就够了。
　　高二下学期的最后一次月考结束那天，是个周五。
　　傍晚的晚霞烧得极其绚烂，把整个教学楼都染上了一层温柔的橘红色。裴温收拾好书包，和游雨玲一起走出教室。
　　“终于考完了！我要回去睡个三天三夜！”游雨玲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一脸解脱的表情。
　　沈禾温笑了笑，没有说话。她背着书包，慢慢地走过那条熟悉的连廊。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夕阳的余晖拉长了她的影子。
　　她习惯性地走到四班后门，停下脚步，朝里面看了一眼。
　　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同学都去吃饭或者回寝室了。只有靠窗的那个位置，还亮着一盏小小的台灯。
　　江望还在。
　　他似乎正在整理错题本，手里拿着一支红笔，低着头，神情专注。
　　沈禾温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他。
　　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匆匆移开目光。她看了很久，久到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渐渐消散，久到走廊里的感应灯“啪”地一声亮了起来。
　　然后，她轻轻地、无声地，转身离开了。
　　她没有去打扰他，也没有再试图去制造任何交集。
　　她只是觉得，这个无聊的、漫长的、充满遗憾却又无比充实的高二，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她不知道江望是否曾察觉过，在无数个课间，有一个女孩曾站在门外，偷偷地看他一眼。
　　能看到他一眼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