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伊始:旧景 阴雨似 ...
-
阴雨似魅,从明阳市到蓬安市,湿气和闷热缠绵一路。
车窗外陌生的景色回奔,掠过形色不一的车水马龙,雨轻轻砸落,模糊了一片墨绿,副驾驶位上的女孩摸着手腕的珠串,心事流转。
后座的一条大金毛犬老实又乖巧,憨态可掬地吐着嫣红的舌头。
车里的父女俩一路上多是沉默,少有交流,可能他们心有郁结,尚还留恋着另一座城市。
明阳市是全国一流的金融大都,他们在那里生活了多年,本该适应了那座城市烈火烹油的发展节奏,但那里终归容不下他们,用一场雨衬托他们落荒而逃的落魄。
更准确地说,明阳市容不下十七岁的梁彤洋,以至于梁松峰奔波良久,为梁彤洋在蓬安市这座欠发达的小城打点重新安身立命的地方。
蓬安市,梁松峰生于斯长于斯的家乡。
车子开进了丁香苑,作为全市唯一的独户小区,当初高价建起的房屋如今空了一户又一户,小区门口开裂的石匾和墙头的爬山虎昭示这里年代的久远。
梁松峰黑亮的宾利很惹眼,驶进小区的车影吸引了路边零星的视线,不论他们懂车与否。
车里的气氛凝重压抑,直至到达目的地,下了车的梁彤洋得以畅快呼吸。
她走到后座,拿起狗绳将啃宝牵了出来。
梁彤洋微微抬起伞,沿着伞缘仰望面前独栋房子的高度和形状,雨丝风片,斜落在房顶野蛮生长的瓦松上,又钻进墙缝里,无声地瓦解这栋昏沉的房子。
背后传来行李箱轱辘滚动的声音,梁松峰把梁彤洋的两个行李箱拉上台阶,用背影提示梁彤洋跟上来。
梁松峰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钥匙,转动掉漆生锈的门把手,带梁彤洋进去。
梁彤洋拉着啃宝站在门口,外面的光影映射出一人一狗的背影,几乎要融入眼前一片陌生的黑暗,梁松峰摸索着灯光的开关,他们犹如进入恐怖电影里的鬼宅,角落有未知的危险潜伏,等待他们用尖叫打开故事的序章。
“啪嗒”一生,头顶的水晶灯亮起,室内洞然。
梁彤洋注视四周的环境,门口的玄关有放鞋的柜子,俗气的欧式沙发占据了客厅极大一部分面积,空旷的木架隔开客厅和茶水间,尽头处是厨房的灶台和油烟机。
梁松峰换了鞋,转身看向对这感到陌生的梁彤洋。
“别愣着不动,换鞋,带你上二楼看房间。”梁松峰不苟言笑,面色有不自知的阴沉。
啃宝的脚有些脏,梁彤洋将他留在一楼。
踏过的地砖光亮洁净,楼梯的扶手是欧风的奶白色,抚过也没有拈上灰尘,显然梁松峰有找人来打扫。
二楼走廊的两边墙没有和明阳市的家一样挂满梁松峰的事业照,或是梁彤洋的初高中入学照。
和梁彤洋想象的毫无出入,除了一张床,她的房间未置一物,窗帘紧拉,密不透光。
梁松峰开了房间的灯,进去后环视起这个水粉色调为主的房间。
“东西有些少,之后慢慢添进来。”对于这个房子,他的话多了起来,一边介绍一边盘算。
梁彤洋来到窗边,轻轻拉开窗帘,让这个房间稍微透进一点生气。
“这边已经打点好了,学校是,小时工阿姨也是,我今天还要回明阳处理事情,这几天你自己在这边熟悉熟悉,开学了我再带你去报道。”
梁彤洋没有回应梁松峰的话,靠在窗台,穿过玻璃观望渐停的雨。
他们在房里待了有好一会,下面的鹅卵石路上也只有一个人走过,那个人收起了伞,穿着合身的校服,手里还捏着书,看起来是个学生。
梁彤洋不免疑惑,暑假还没结束,这里就已经开学了吗。
“跟你说话,听见没?”梁松峰拔高音量。
“嗯。”梁彤洋平静地收回视线,转而盯住梁松峰,伸出手,“钱。”
梁松峰的大粗眉瞬间拧起。
“你不给我钱,我活不了几天。”
梁松峰的荷包仍然把梁彤洋当外人,不愿向梁彤洋敞开:“陈阿姨会来给你做饭打扫卫生,生活用品都会给你带过来,你的衣服也从明阳带来这么多,你什么都不缺,要钱做什么。”
“零用的呢?”梁彤洋深呼吸一口气。
“零用?你可不会零用,只知道大手大脚地用。”梁松峰说着一脸鄙夷,看自己女儿跟看拜金女似的。
梁松峰守财奴的模样惹来梁彤洋的不爽,本想继续抗议,梁松峰抬手打住:“行了,又不缺你吃不缺你穿,钱多了就只会出去鬼混。”
梁松峰貌似真的很忙,一个字都不愿听梁彤洋多说,临走前又嘱托梁彤洋安生一些,好好读书。
梁彤洋想争取,但梁松峰的离去让她感到无力。
人们总说有钱的人把自己的钱管得都很死,梁彤洋深信不疑这话,像梁松峰天天搁外头赚钱,对他的亲女儿却一毛不拔。
但人们又说富养女儿穷养儿,梁彤洋不以为然,富养这事怎么没落她身上。
可见凡事都有普遍性和特殊性,不可能在一个人一件事上全部得到应验。
梁彤洋跌坐在身后的软床上,初到的陌生感和疏离感于密闭的空间里膨胀,助长梁彤洋心底的烦躁。
“啧。”
五天的时间如滔滔江河奔流到海不复回,而江河波及到了岸边的梁彤洋,她恍惚地看见,时间滋养了一片霉林,她只是其中寄生的一丛。
暮夏黄昏,天边仿佛酝酿一场世界末日,以凄美的火烧云作势,悲壮降临梁彤洋讨厌的世界。
啃宝热极了,吐着舌头,哈着气,他现在还对丁香苑比较陌生,不敢放开了耍,跟在梁彤洋身后吭哧吭哧。
梁彤洋走到一处公园便不再走动。
沙地里长出顽强的小草,滑梯褪色开裂,树枝野蛮地横亘在入口处,荒凉和溃败蔓延公园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地缝却迸发植物的生机。
这里比不上明阳精心维护的设施,胜在足够安静,所以她这两天都来这一块遛狗,顺便散散步。
她循着残破的路灯,坐到链子生了锈的秋千上,歇歇脚。
梁彤洋牵着狗绳,拿出手机。
前几天她把微信设置成了免打扰状态,因为以前的那群朋友对她进行了狂轰滥炸,扰得她不得安生,也只有等百无聊赖时会拿出来看两眼。
果不其然,一点进去,“全员狠(6)”的群聊消息短短几个小时内飙升至上百条。
梁彤洋一度认为他们上辈子是几头疯狗,才会这么能叫唤。
——快开学了,梁彤洋还装死呢。
——梁大美女最近去哪潇洒了?
——会不来聚了,酒也不来喝了,等着开学让我们群殴你吗?
——[愤怒][愤怒][感叹号][感叹号]
梁彤洋脑筋突突地跳,头一回觉得来了蓬安也有好处,能远离这群聒噪的疯子。
点进朋友圈,视频里男孩们的机车风驰轰鸣,长风灌进他们的喉咙,世界的任何喧嚣阻挡不了他们追求恣肆的欢呼,女孩们炫耀自己入手的奢侈品,九宫图将妆容精致笑容明媚的她们定格进照片里,享乐主义至上是他们不变的基调。
他们将黑夜过成了欢昼,天一亮又陷入青春颓唐,搬运来的文案成了他们病情的诊断书。
梁彤洋面无表情地浏览,可当一次次滑动屏幕,他们的日常滴滴如涓从她指尖经过,真实到她也置身其中。
梁彤洋嘲弄一笑。
退出微信界面,梁彤洋又抽起了烟,沉溺于尼古丁仁慈的释然里。
梁彤洋抬手去找寻啃宝的柔软,手心的触感竟空荡荡。
梁彤洋正心惊。
“这是你的狗吗?”
梁彤洋站起,沿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路灯下出现一团人影,他半蹲在啃宝身旁,静默地观摩啃宝屈腿趴下啃草的憨态。
梁彤洋抬手挪去挡路的月季的枝,眼前的人完整地呈现。
穿著得体的校服,有灰白相间的条纹分布于短袖的两肩,从侧面看戴着一副半框眼镜,书生意气,睿意自然而生,眼眸被几缕刘海遮掩,同他整个人一样,没入路灯的阴影。
他伸出试探的手,指尖抚上啃宝低垂的头颅,力道轻柔,生怕打扰啃宝的岁月静好。
而啃宝从始至终耷拉脑袋啃草。
惊喜啃宝狗如其面的乖巧,他嘴角勾出轻笑的弧度,眼尾疲惫的色泽忽而闪烁。
“好乖。”
梁彤洋一怔,想看清他的脸。
他似有所感,当真了却梁彤洋心中所想,转过了头。
果真是他,这几天从她家楼下路过的男孩。
他的脸意外的平静,直至注意到梁彤洋手里的香烟,荡开一簇涟漪。
他似是担忧梁彤洋会介怀他碰了她的狗,不舍地抽离,站直身体。
少年并未直视直视梁彤洋。
她穿得清凉,上身一件低领的背心,展露棱角风情的锁骨,短裤只包裹住圆润的臀部,一双白而细直的大腿半曲,随性地挎穿一双白色的人字拖,脚趾上的黑色甲油饱含她全身的慵懒。
她目光比他的敞亮,手里的烟挑半天,不见尝一口。
他们之间静谧得诡异,靠蝉鸣奏响狂欢。
半晌,是梁彤洋先提起步伐,踩到不知谁的心跳上。
他们离得近了,近到梁彤洋看清了他脸颊处的青痣,青涩而浑圆。
梁彤洋弯腰,给啃宝套上狗绳:“绳子松了,下次会牵紧。”
顿了顿,与他秋波无痕的目光交汇,补充道:“放心,她不咬人。”
“你是最近搬过来的吗?”他没来由地问道。
梁彤洋将额间的头发别至耳后,黑绸缎般乌亮的长发从颈窝处滑落,露出棱角分明的锁骨。
“对。”
梁彤洋不愿在原地彷徨,她最后瞧了眼他清秀的脸庞,远远算不上帅气,一双明镜似的眼是唯一惊艳梁彤洋的风景。
像条淡然的河流,过分镇静,不论冰凌漫道,沧海桑田,依旧有他的蜿蜒,有他的坚守,眼底的乌青无法日削月割他的蓬勃锐气 ,裹挟天上的蟾辉,波光粼粼地流淌。
梁彤洋从他身侧绕开,带啃宝原路返回。
她不知晓,自己转身时,带动香烟的灰烬灼痛了一下身后之人的手臂,她的背影也看不到他的目送。
梁彤洋垂下的烟明明灭灭,最后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