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尽夏》赤藻糖醇

1、寒意 虽说已经迈

　　虽说已经迈入晚春，清晨的街道冷风还是无孔不入地灌进领口和袖口。

　　夏天一直都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才高一，就需要早上六点五十到学校早读。甚至老赵要求在这个基础上再提前十分钟。

　　通往华丰市场车站的路上，天还没有亮，街道时不时传来商户打开卷闸门的声音，像废弃的钢铁怪物在黑暗中伸着懒腰。

　　夏天闭着眼睛将校服外套裹紧了一些，模拟在被子中的舒适感。月亮还挂在头上。

　　祈祷今天的公交车会有位置吧。

　　车门打开，能有一块空间站稳脚跟，并且不与太多人亲密接触就已经是万幸了。

　　每一个学生都像套上校服的沙丁鱼。

　　有一些赶集去菜市场早市的老太太也混杂在其中，夏天不得不踮起脚，争取不挨到任何人。

　　一个优雅的芭蕾舞者。

　　好在公交车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学校门口，夏天下车时看了一眼后门座位还在熟睡的同学，一股嫉妒之情油然而生。

　　夏天讨厌二中的周边环境，比起自己在市中心的初中，这里充斥着城乡结合部的感觉。

　　灰色的，低饱和度的，毫无希望的，像卓别林的默剧。

　　虽然家里离市中心也有一小段距离，但是作为全市第二的高中学校，这个环境还是曾令夏天失望至极。

　　“如果，中考数学第十道选择题选D就可以去一中了。”夏天第N次数落自己。

　　走过一些破破的早餐店、破破的盗版汉堡店、破破的菜市场之后到了学校门口。但是不得不说它们的味道也不逊色于市中心出品。

　　早餐店前煮面的铁皮隔板锅散发出氤氲的雾气，催的人更加睡眼朦胧。

　　“38分，只要在40之前让守在班门口的老赵看到就好了。”

　　“早！”

　　许卓刚刚好和夏天同时到班门口。

　　许卓扎着一头蓬松自然卷的“泡面头”，戴着一副细圆框的眼睛，笑起来会露出两颗有些突出的兔牙。

　　夏天一直都觉得许卓是一个高精力人群中的一员，在大家都浑浑噩噩地像丧尸一样迈进教室门时，许卓脸上居然还有一些爽朗的笑意。

　　许卓站在课桌旁让夏天先进去。

　　“拜托，你怎么又什么都没带还背着个包，脱掉空手回家不好吗。”许卓一来就开始打开和夏天的话题。

　　“脱掉！？当年汉尼拔要追杀我都没能让我丢下挎包。”

　　“又哪看的段子。”许卓哈哈大笑。

　　夏天还不想在大早上耗费这么多精力跟自己的话唠同桌开聊。先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很佩服老妈，一天早上能弄一个三鲜大补面，打好温度适宜的水然后接着倒头就睡。

　　夏天拿起“镜子”准备端详一下自己。在学校高压管制下，真正的镜子是不被允许的，夏天手上的是从英语书背后拆下来的光碟，在发书的时候，他还特意挑了一本光碟没有磨损的英语书。

　　“别照啦帅哥，你的预点单来喽。”

　　秦朗晃到夏天的位置旁边，放下了一条巧克力。

　　夏天马上掏出七块钱放在秦朗手上。学校小卖部因为规定被移除之后，家里开小超市的秦朗成了夏天赐予食物的真主。

　　“真倒霉，刚来不到一星期小卖部就被关门大吉。”

　　至今还记得小卖部老板娘那串自作词作曲的骂人Rap。两个保安大爷愣是全装作没听见，强行关了小卖部的门。

　　不过还好夏天从来不吃小卖部卖的鲜虾鱼板和红烧牛肉泡面，许多同学为此怨声载道，再也没有办法争论谁才是最棒的口味。

　　“感谢秦朗赐予我食物，阿门。”夏天做出一个双手合十的动作。

　　“弄下头发，呆萌哦。”

　　夏天重新拿起“镜子”，自己的刘海形成了一个“V字”形，露出了夏天略高的发际线--夏天对于自己颜值最大的心魔。

　　夏天迅速拨弄了一下，让刘海回归原本的样子。

　　握草我就这么过来了…难怪刚刚许卓笑那么开心。

　　“要早读了，我看是谁还在那里晃！”老赵瞪了一眼秦朗，秦朗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夏天迅速将巧克力收入囊中，不然又得想出“低血糖”等理由出来。

　　早自习最容易分不清白天和黑天，白炽灯不分昼夜地给予着冰冷的光明。

　　第四排的座位不算太靠前，夏天觉得把眼睛闭上会很舒服，语文那些味同嚼蜡的文言文压根对于夏天来说没有任何吸引力。

　　早读才开始五分钟他已经瞌睡连天，同桌许卓和后排的何妍正在使用高超的聊天技术。

　　两人将说话音量拉到比早读声音略低，比悄悄话略高，聊着喜欢的韩国团体，中间还起了不少争执，但是不凑近听根本发现不了。

　　夏天被迫灌输着这些内容，他也根本不会反感这些，比起前三排学霸嘴里的“某某曰”，他更觉得“某某某队内舞蹈第一”比较悦耳。

　　睡魔和醒神在刀光剑舞，正在昏天黑地间，他听到了一阵飞快的脚步声。

　　他讨厌脚步的共振声，心跳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特别是在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很羡慕自己的老弟夏海的睡眠质量。

　　“对不起张老师，我迟到了！”

　　夏天半睁开眼睛，用余光看到一个人飞快走过去，他瞬间醒了百分之五十，哪怕是一秒钟，他也飞快略过了一下这张脸，笑起来非常的灿烂。

　　是隔壁五班的林寒。

　　夏天喜欢记特别的名字和长的好看的人的名字。

　　像许卓这样漂亮并且大大咧咧的女生他在开学第一天就记住名字了。

　　“你的泡面头真是潮到VOGUE会为此单开一刊。”

　　而林寒他是先知道名字的，作为完全在自己对立面的名字，夏天第一次看到就充满了好奇。

　　他觉得这人的名字完全跟自己的长相相反。夏天的名字听起来是笑起来和林寒一样阳光的男生，而他的长相却与名字大相径庭。

　　一次隔壁老张在隔壁吼道“林寒去把教务主任请过来，我管不了这人了”，也是这样一张脸从床前飘过。夏天单方面认识了这个人。

　　“老天爷，长的居然挺帅，好像有点超过我了”。他看到这张脸的第一想法。

　　那张脸飞快扫过窗户，夏天也把眼睛重新闭上了。

　　“嗳嗳，隔壁班班长挺帅的吧，好有千禧年那种帅哥的感觉，像那个谁，婷婷她的心肝。”

　　“素惹，每次笑起来感觉天亮了，收拾收拾去文艺复兴出道吧…现在天还没亮，我们怎么这么惨。”

　　“哪有那么夸张，小帅，不能说大帅哥吧。”夏天仍然保持坐姿，闭着眼睛，故作很油腻的语气这一句话。

　　“装货，别嫉妒嘛小心眼，你跟他长的又不是一种类型。”

　　“你别说，你这种大单眼皮眼睛在韩国很受欢迎哦～”后面的何妍笑嘻嘻的。

　　两个女生瞬间把话题转移到韩国的单眼皮爱豆，在热烈讨论谁是“单眼皮男一”。

　　夏天从来不会在早读课上大声读语文，他觉得不光没有作用而且费嗓子，死记硬背那些晦涩难懂的散文、不知所云的文言文起不到什么作用。

　　前排学霸大部分都在读的时候，他嘴巴也偶尔不受控制地对一下口型，过一会儿也会被这种行为蠢笑。

　　“作为一个班长，你得去做出一个班长的表率啊。”隔壁老张语重心长地跟林寒说着。夏天想林寒应该在用刚刚那个表情在赔着不是。

　　“有这样一张阳光的脸，做什么都会被原谅吧，起码我会。”

　　夏天依旧闭着眼睛，耳朵却极力从嘈杂的早读生中汲取一些…林寒的声音。

　　早上第一节课，天空才慢慢浮现出暖光，夏天透过窗户，整个天空像一张巨大的宣纸，些许温暖但苍白无力。

　　二中的基础建设做的很差。

　　一中作为这么个四五线城市最好的高中，自然拿下了所有建设经费，夏天的初中也是市内最好的初中，这两个学校内绿意盎然鸟语花香，哪怕是冬天，光秃秃的树枝配上开阔的操场，也别有一番意境。

　　反观二中，春夏秋冬都是一大块破旧的水泥操场。低矮的树丛最大的用处是在夏季招来黑压压的蚊子，教学楼也很近没有粉刷翻新过了。

　　第一节课是语文课，夏天不太会用所有精力聆听的课程。

　　数学课和历史课等夏天会全神贯注。至于物理化学生物这种夏天压根不会选择的课程，他早就确认自己高二一定会选择文科，在给予教师尊重点基础上，学习其他课程。

　　并不是喜欢自学，而是半年时间他就发现，老师的水准有点令他堪忧。

　　特别是第三四节英语课，作为一个中考英语接近满分的英专生，夏天实在是不太能接受英语老师老王的口音，有时候他会憋不住被口音逗笑。

　　一张纸条跋山涉水地从第三组后半截传到了夏天手上。

　　“夏天老公找他。”何妍小声咕囔了一句，面无表情地传给前面的许卓。

　　“你家亲亲老公找你。”许卓把纸条扔夏天桌子上，并且手舞足蹈地做了个鬼脸。

　　“沃特啊you嘟引，许卓？”老王看了一眼许卓，打断了许卓的施法。

　　许卓虽然表面上大大咧咧，但是心底还是一个非常听话的好孩子，马上摆出了一个端正的坐姿。

　　老王虽然英语口音很重，但是脾气很好，说完接着讲他的动态进行时。

　　英语课大家都在各自玩各自的，一句老王的问候并不至于掀起波澜。

　　-“中午吃什么，天天宝～”

　　夏天对于秦朗这种略带骚扰的纸条已经司空见惯，他转过身，对着远处咧着嘴巴的秦朗，在空中画了两个圈。

　　秦朗点了点头，突然看向前面。

　　“沃特啊you嘟引，summer？”老王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其实老王对夏天的英语成绩非常满意，一些英语朗读，夏天能用非常标准的，略带美式发音的读法，声情并茂地朗诵出来。老王甚至因为夏天的名字，给他起了一个简单粗暴的专属英文名。

　　夏天还挺喜欢“Summer”这个英文名，但是他更希望大家能够将他的中文名拆分开来。

　　弟弟叫海，他就叫天，以后可以去联名黄豆酱广告。他老是被自己一些奇怪的笑话逗乐。

　　夏天耸了耸肩，摆了一个没什么的手势，老王继续讲他的课。

　　“又吃鸡米花饭，你们小两口还没吃够啊？”许卓掏出钱包。“两份鸡米花饭，我和妍妍都不要辣。”

　　“再说小两口下次绝对不会帮你带了，不给外卖小哥好评还要泼脏水。”夏天接过钱开玩笑说到。

　　“磕到啦，秦朗明明就跟你很般配。”何妍依旧人淡如菊但是语出惊人。

　　秦朗是自己的初中同学，在当时并不是最要好的铁哥们，但是也是一个小集体内的一份子。最后这个小集体所有人都去了一中，只有秦朗和夏天以微弱的优势获得全瑕二中一份。

　　但是当得知一起分到一个班的那天，夏天还是和秦朗在报道的教室走廊外，当着众多家长和学生的面抱在一起痛哭流涕。于是秦朗在夏天心目中成为了那个铁哥们。

　　“五、四、三二一…”后排有同学小声地倒计时。

　　铃声响起后，老王快速结束了课程并宣布下课。学生们普遍认为虽然老王的口语真的很一般，但是老王绝对是学生们心目中的准时王。

　　“天天！我们肘！”

　　“再这样叫我把你绑在滑板车上拖行。”夏天平静地说到，手上拿钱和手机都功夫迅猛得像正在结印的忍者。

　　“两份鸡米花饭，饭要新的那一锅哦！”夏天每次点单都会这样跟老板娘说，“另外再打包两份，我们差不多吃完了带走，不要辣酱。”

　　“好嘞，感谢两个帅哥的支持”

　　这家店的位置离二中有一点远，但是胜在人少，夏天和秦朗都很讨厌前面的学生大排长龙，但是自己饥肠辘辘忍不住咽口水的感觉。所以他们俩成了这家店的常客。

　　西西鸡柳饭店外的树甚至比二中附近还要多一点，玻璃门外有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偶尔传来路过的电动三轮车的马达声。

　　夏天认为其实二中这样荒凉的地方，所有的快餐店出品的饭都是一个味道，所以他也不会像大多数同学一样对“嬢嬢烤肉饭”情有独钟。

　　“要不我们明天吃烤肉饭吧，我说要去上厕所，提前跑。”秦朗吃了一口沾满沙拉酱的鸡米花。

　　“也行，不过我感觉那家店油油的又热的要命，你先去排那我没话说。”

　　夏天沾了一大块番茄酱，他喜欢吃这家店的原因也是因为他们的番茄酱不是那种水水的地摊货，吃起来像超市售卖的正版番茄酱。

　　“我们得扩展一下我们的食物链了，不能老吃这几家啊，我有时候看到西西鸡柳饭这个招牌，就感觉要被鸡米花淹没了。”

　　“下次点鸡柳饭不就好了吗，味道还是不一样的。”夏天依旧力挺西西鸡米花饭。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欢声笑语，其中有人说了一句“这是…新店吗？”夏天不满地啧了一下。

　　“感觉我们的秘密基地要被更多人发现了。”虽然这样说，夏天补充番茄酱速度一点都没有衰减。

　　“没事的，他们吃不了几次就会回归嬢嬢烤肉饭的怀抱了”

　　夏天嚼着鸡米花，转头准备给出一个略带蔑视表情，给予可能潜在的“新忠实顾客”一个冷酷的下马威。

　　“那还是多来吃吧…”夏天内心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为首的正是早上看到的那张脸，脸上挂着一样的笑意，正在跟旁边的同学激烈讨论着什么。

　　林寒瞟了一眼这个吃着吃着突然转头挂了一个不爽表情的男的，一双大大的，眼角上挑的，眼珠有点无神下三白，有点像猫眼的一双眼睛。他不自觉地对视了上了这双眼。随后接着和同学畅聊了起来。

　　一股激流从夏天脚底升起，他很后悔回头之前没有拿手机照一下脸上有没有残余的番茄酱，趁着林寒和他的小伙伴去前台点单的空当，掏出手机照了一下。

　　“你不是说吃饭的时候坚决不看手机吗，现在不怕肠胃分心了？”

　　“傻比。”

　　夏天确认了一下自己的脸没有问题后，眼神看向前台林寒的背影。

　　秦朗以一口夹杂着韩国泡菜的米饭结束了战斗。打开手机看了看消息。

　　-“饿死啦，外卖超时了！！！”

　　许卓在消息的背后配上了十几个单眼流泪的emoji。

　　“吃完没，你同桌和她好闺闺催呢。”

　　虽然夏天没有刻意放慢进食速度，但是坐在右斜方的林寒吸引了他很多注意力。夏天的眼睛像扫描仪一样不经意地扫描着吃着鸡柳饭的林寒。

　　「识别到帅哥，坐姿端正，没有抖腿，吃饭没有吧唧嘴，没有和同学大聊特聊股票基金和低俗话题，满分，即将进行进一步扫描。」

　　在夏天的猫眼全方位扫描林寒时，林寒的视线也非常没有征兆的转到了夏天这边。

　　林寒眼睛的卧蝉总是让他带着盈盈的笑意。

　　又是一个尴尬的对视。

　　夏天以0.01秒的好成绩将眼珠重新放到秦朗身上，回答了一句“啊，那走吧”。

　　“两位帅哥慢走哦，下次再来！”老板娘一嗓子让夏天略有尴尬，随后又小声跟老公说，“这两个小帅哥老是来我这里吃的，长的好吧。”

　　在走出店门的时候，夏天克制住了回头再看一眼的冲动。

　　两人惊扰了门口在地上啄食的麻雀，它们腾空而起，带走了一丝少年闪烁却又炽热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