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上秋》银河o_o

37、哥哥的电话 哥哥的电话

　　黎瑾的电话，打在了周三晚上。
　　黎秋瑜刚和温诺从食堂出来，正站在路边的银杏树下分吃一包糖炒栗子。秋天短，入夜之后温度掉得很快，呼出的气都化成了白雾。温诺把剥好的栗子往黎秋瑜嘴里塞，黎秋瑜偏着头躲，手机就在这时响了。屏幕上显示：“哥。”
　　黎秋瑜做了个“别出声”的手势，接起电话。温诺识趣地退开两步，去逗路边一只橘猫。
　　“喂，哥。”
　　“在哪儿？”黎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一如既往的温和，但黎秋瑜听得出来，今天的黎瑾和平时不太一样。那种温和里没有温度。
　　“学校。刚吃完饭。”
　　“嗯。你最近是不是动用了家里的律师？”
　　黎秋瑜没有否认。“是。帮我朋友处理一点事。”
　　“你哪个朋友？温诺？”
　　“对。”黎秋瑜的声音也淡下来，“他自己的钱被人骗了，证据齐全，走民事追偿。律师那边我已经对接好了，费用我会自己承担，从我的卡上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黎瑾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你以前动用家里的资源，都会先跟我说一声。”
　　“这次是急事。而且我觉得，我的事情，我不需要事事跟你报备。”黎秋瑜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那平静像一道无形的墙，把“家”和“个人”隔开来。温诺正蹲在不远处，从路灯底下回过头来看他，嘴上还叼着半颗栗子。
　　黎瑾没有接这个话茬，只问：“那个姓闵的，是不是也住你附近？”
　　“哥，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只是我觉得你最近变得很多。以前你从不这样跟我说话。”黎瑾的声音里没有指责，甚至可以说得上柔和，但那种柔和像一条湿冷的河，缓缓从听筒里漫过来，漫到黎秋瑜的脚踝、小腿、腰。
　　黎秋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最后只低声说：“哥，我在外面。晚点给你打回去。”
　　“不用了。你忙你的吧。”黎瑾停了一下，又说，“爸说这个周末要开个家庭会议，你回来一趟。”
　　“什么会？”
　　“关于你毕业后的安排。”黎瑾说完，轻轻挂断了电话。
　　黎秋瑜站在树下，手里还捏着一颗没剥的栗子。温诺站起身跑过来，把猫放走了，小心翼翼地问：“你哥又怎么了？”
　　“没事。他让我周末回去开会。”黎秋瑜把手机放回口袋，剥开那颗栗子，自己吃了。
　　温诺“哦”了一声，没有多问。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绕到黎秋瑜面前，倒着走路，一边走一边把两只手缩在袖子里乱晃。“那周末你回去，我能不能跟闵知砚玩？”
　　“你跟他玩什么？”
　　“打游戏啊。他游戏打得那么好，肯定能带我上分。而且我还想跟他套套话，问他到底什么时候跟你表白。上次写你掌心的那个‘等我’，后来有没有下文？”
　　黎秋瑜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把他拉正，温诺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撞进黎秋瑜怀里。黎秋瑜顺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你别去骚扰他。”
　　“什么骚扰！军师跟主公之间的正常交流！再说了，你不在，他一个人多无聊，我这不是帮你陪着他嘛。”温诺揉着后脑勺，一脸委屈，但眼睛里的促狭藏都藏不住。
　　黎秋瑜没理他，转身往宿舍楼走。温诺跟上去，又像没骨头一样挂在他胳膊上，叽叽喳喳地说着明天表演系要排的戏、季钰叙在朋友圈发的新动态、还有学校门口新开的那家火锅店。黎秋瑜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夜风把两人的影子吹得摇摇晃晃。
　　回到宿舍，温诺先去洗澡。黎秋瑜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看着律师发来的案件进展。对方收款账户实名认证信息已经调出来了，是一个二十五岁的无业男性，人在邻省。律师说如果对方拒绝退还，可以申请诉讼保全。黎秋瑜回了一个“尽快走流程”，然后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
　　手机屏幕亮了。闵知砚发来消息：“周末你回去？”
　　黎秋瑜回：“温诺告诉你的？”
　　“嗯。他让我周六带他去打游戏。”
　　“你愿意带就带。别让他太闹。”黎秋瑜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也别跟他提我家里的事。他刚失恋，我不想他再为我操心。”
　　“知道。”闵知砚回得很快。过了两秒，又发来一条：“你回去没事吧？”
　　黎秋瑜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好一会儿。闵知砚不会问多余的话，他说“没事吧”，就是真的在担心他。这种担心不刺眼，不沉重，像一个人远远地站在暗处，手里提着一盏灯，只等你回一句“没事”，他就把灯放下一点。
　　黎秋瑜打字：“没事。就是开个会。”
　　“有事打给我。”
　　“你能干嘛？冲过来黎家把我劫走？”
　　“能。”
　　黎秋瑜看着那个字，噗嗤笑了出来。温诺洗完澡从浴室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看到黎秋瑜对着手机笑，立刻凑过来：“给我看看！你家糙汉说什么了让你笑成这样。”
　　“没什么。”
　　“让我看看嘛！”温诺扑过去抢，黎秋瑜把手机举高，温诺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两个人从椅子滚到床上，笑成一团。最后温诺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笑岔气的肚子说：“不看了不看了，看你们俩这样，我这个军师就放心了。小瑜你现在笑得越来越多了，你自己发现没有？”
　　黎秋瑜躺在床上，手臂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窗外的月光漏进来一道。他安静了好一会儿，轻声说：“可能吧。”
　　温诺也爬上床，跟他并排躺着。两个人肩抵着肩，脚互相碰了碰。温诺忽然说：“小瑜，我有时候觉得，你和闵知砚，就像我们以前一起看的那部老电影。男女主角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泥里，但他们都愿意为了对方，往中间走。最后在天与地相接的那条线上，遇到了。”
　　黎秋瑜偏过头看他。温诺也偏过头，两人四目相对。温诺眨了眨眼：“我以后也要找一个能让我往中间走的人。不用多有钱，不用多好看，但要能在我最难过的时候，像你一样跑来酒吧，陪我到天亮。”
　　“会的。”黎秋瑜说。
　　温诺笑了，翻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不过现在，我先专心当你的军师。等你们俩成了，我再去找我的真命天子。”
　　黎秋瑜摸了摸他半干的头发，没有再说话。
　　窗外起风了，银杏叶一片一片地擦着玻璃飞过去，像谁在深夜里无声地写着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