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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舍得一直睡着不醒?" 鹿晚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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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晚星是最后走的,但她走之前做了一件事。
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只细长的纸袋,拆开来里面是一束被精心包裹过的向日葵——只有五枝,金黄的花瓣新鲜饱满,用浅绿色的棉纸扎着,花茎底端裹着湿润的保水棉。她把花束放在床头柜上那只铁匣子旁边,向日葵的朝向恰好对着病床的方向,像五只小小的金色喇叭对着霍染的方向无声地喊着什么。
"你说你喜欢向日葵,"鹿晚星站在病床边,垂眼看着霍染阖着的眼睑,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平时很少显露的温软,"向阳而生,逐光而行。你以前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嫌你矫情。"
她顿了一下,伸手把向日葵的花盘轻轻转了一个角度,让晨光正正地落在花瓣上。
"就像你一样。霍染,别睡了。你已经睡了很久了,你妹妹她瘦了好多,你不担心吗?"
宋嘉鱼在床边坐着,听见"瘦了好多"那四个字的时候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几天她确实没什么胃口,衣服挂在身上宽出了一圈,手腕细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她把霍染的手贴在自己脸侧蹭了一下,想说"没事我吃得下饭",可嗓子眼发堵,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叶翊涵从旁边递过来一张纸巾,宋嘉鱼接过来按了按眼角,吸了吸鼻子。她低头看着霍染依然阖着的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了头,目光落向病房角落那只被安琪顺手带过来的小背包上。那是宋嘉鱼从霍家跑出来时顺手抓的,里面塞了几件随身的东西,包括一本从霍染书房抽屉里拿出来的笔记本。
她站起来走到背包旁边拉开拉链,那本深蓝色的硬皮笔记本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她抽出笔记本拿在手里,走回床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着封面上被火燎过的一小块焦痕边缘,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粗糙的痕迹。
"霍染,"她开口,声音还哑着,但带着一点重新找回来的、属于她自己的那种倔兮兮的调子,"我找到你的笔记本了。你再不醒过来,我就当着她们的面念了。"
鹿晚星挑了挑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膝上。"她还真有写日记的习惯?念来听听。"
宋嘉鱼翻开封面。第一页的日期是十年前,字迹比现在稚嫩一些,棱角还没那么利落。她清了清嗓子,念出了第一行。
"今天家里来了一个小姑娘。瘦瘦的,眼睛很亮,站在爸爸身后揪着他的衣角不说话。我递了颗糖给她,她接过去没吃,攥在手里攥了一下午。"
宋嘉鱼念到这儿顿了一下,低头又翻了翻后面几页。
第二页:"她今天打碎了一个花瓶,哭得满脸花。我替她背了锅挨了骂。晚上她偷偷跑过来往我枕头底下塞了一颗糖——是她攥了一下午没吃的那颗。"
第三页:"她妈妈带她走了。我追到门口追不上。那颗糖我放进了抽屉里,到现在也没舍得吃。"
病房里安静下来。叶翊涵靠在窗台边低着头没说话,安琪推了推眼镜装作在看平板屏幕上的数据,鹿晚星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宋嘉鱼继续翻着,一页一页念下去。后面每隔几页就有新的记录——宋嘉鱼回来那天、雨夜的别墅门外、五万块钱的卡、那枚蝴蝶结发卡。每一页都被记录得简短而工整,可每一条底下都压着某种沉甸甸的、被藏了太久的东西。
"她今天喊了我一声姐姐。我手抖了一下,怕她看出来。"
"她对着我笑的时候,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再近一点的话,我大概什么都藏不住了。"
"她说我们是姐妹。我一个字都回不了。"
"她送了我向日葵。那是我这辈子收过最好的花。"
"我在南城那三天,每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里攥着她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好',就一个字,我看了几百遍。"
宋嘉鱼念到后面声音开始发颤。她翻到最新一页,上面是霍染出差前一夜写下的最后一段话,笔迹比前面都潦草了一些,像是赶在什么东西来临之前仓促留下的。
"如果哪天我出了什么事,希望她知道,那束红玫瑰我看见了。是我自己没敢接。"
宋嘉鱼的眼泪落在纸页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慌忙抬手去擦,可越擦那水痕晕得越开,她干脆不擦了,把整张脸埋进了那本笔记本里。叶翊涵走过来轻轻环住了她的肩膀,安琪把平板扣在了膝盖上看着窗外,鹿晚星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病床边,低头看着霍染依然平静的脸,唇线微微抿紧了。
病房的晨光又亮了一些。那束向日葵在床头柜上被光线照亮了大半,金黄的花瓣在阳光下近乎透明。宋嘉鱼把脸从笔记本里抬起来的时候,眼眶红得厉害,可嘴角带着一点弯起来的弧度。
她握着霍染的手指,低声说:"你听见了吧。你日记里每一页都是我。你都写成这样了,舍得一直睡着不醒?"
病床上没有回应。可她握着的那只手指尖在暖光里轻轻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一粒埋在土里的种子在春天第一场雨之后微微地拱了拱。
鹿晚星看见了。她没有出声,只是偏过头看着窗台上那束向日葵,嘴角浮起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像冰面上第一道融化的细纹。窗外冬日的太阳终于升高了一些,把大片的暖光铺满了整个病房。宋嘉鱼低头把脸颊贴在霍染的手背上,感觉到那片皮肤底下隐约传来的、正一点一点回暖的温度。
她闭上眼,在心里把刚才念过的那些话又过了一遍——十年前隔着书包塞糖的、十年后攥着咖啡杯说"如此甚好"的、在南城酒店里攥着手机反复看一个"好"字的、在着火前一夜写下"那束红玫瑰我看见了"的。
霍染写的每一页,都是她。
那她就在这里等着翻到最后一页。等霍染亲自醒来,把那句话从纸上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