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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宋嘉鱼,我祝你好运。" 霍染从车库 ...

  •   霍染从车库折返时,手里多了一沓文件。她在玄关换鞋,抬眼便看见宋嘉鱼还坐在客厅沙发上,姿势没怎么变,只是换了本杂志,脚边搁着一杯新添的热茶。

      暮色从落地窗透进来,把宋嘉鱼的侧脸染上一层昏黄。她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指尖慢慢翻过一页纸。

      霍染在玄关站了两秒。

      她把手里的文件换了只手,走过去,在宋嘉鱼面前停下,阴影从头顶罩下来,挡住那片暮光。

      “宋嘉鱼。”

      宋嘉鱼这才慢悠悠抬头,下巴微扬,目光从杂志边缘露出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因此更显得那双眼睛乌沉沉的,像一口望不见底的井。

      “嗯?”

      霍染垂眸看着她,单手插进裤袋,姿态随意,可另一只握着文件的手骨节微微凸起。

      “我猜,你很快就会被爸爸赶出去。”

      宋嘉鱼翻杂志的手顿了顿。

      “趁早收拾东西离开,别到时候哭得太难看。”霍染语气平铺直叙,“霍正坤给的体面,从来都是限期租赁,到期即收。你以为搬进主楼就是定了身份?这些年被他请进来又送走的人,少说也有七八个。最长的一个住了四个月,最短的——”她扯了下嘴角,“三天。”

      宋嘉鱼把杂志合上了。

      她仰头看霍染,暮光从霍染身后漫进来,勾勒出她肩颈的线条。宋嘉鱼眨了下眼,下垂的眼尾微微耷拉,唇线拧出一个小小的弧度,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好怕啊。”

      她声音软了几分,像含着一颗将化未化的糖。

      “那姐姐会帮我的吧?”

      霍染的瞳孔细微地缩了一下。

      客厅安静了一息。暖气管里传来极轻的水流声,窗外有鸟扑棱着翅膀掠过。

      霍染看着她——看着那双弯起来的眼睛,看着那副故意做出来的可怜表情。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副可怜样子,装给谁看。

      十年前就是这副模样。被霍正坤训斥了,红着眼眶来找她,软软地喊“姐姐”,等霍染心软替她出头,回头这丫头就趴在门缝后面偷看,嘴角翘得老高,像只得逞的猫。

      一模一样的路数。

      霍染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弯腰,把那一沓文件“啪”地拍在宋嘉鱼身旁的沙发垫上,力道不重,声音却清脆利落。

      “别把我想得这么好。”她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宋嘉鱼,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度,“我帮你有什么好处?你是能替我处理集团季度报表,还是能替我去股东会上挨那些老狐狸的冷枪?宋嘉鱼,你回来不过是个累赘,一个被霍正坤随手捡回来当棋子的玩意儿,还真把自己当成霍家二小姐了?”

      字字清晰,句句带刺。

      宋嘉鱼听完了。

      她没有像霍染预想中那样跳起来回击,也没有红了眼眶落下泪来。她只是看着霍染,眼底那层刻意做出来的委屈慢慢褪去,露出来的东西很安静,静到让霍染莫名觉得脊背微紧。

      然后宋嘉鱼笑了。

      不是早上那种带着锋芒的笑,也不是刚才那副可怜巴巴的假笑。那种笑很淡,像冷掉的茶面上最后一丝热气。她往后靠进沙发里,把杂志搁在膝上,双手交叠放在上面,姿态从容又疏离。

      “姐姐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就直说了。”宋嘉鱼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早已拟好的稿件,“我们打个赌,赌我会留下来。不靠霍正坤的‘体面’,不靠任何人施舍的好意——就靠我自己。”

      “你拿什么赌?”

      霍染的眉梢微抬。

      “拿我妈妈的祖产。”宋嘉鱼说得云淡风轻,“我查过了,我妈名下的三间铺面、城南那块老宅地、还有外祖父留的一笔信托基金,十年前被转入一个代持账户。账户名义上是第三方,实际经手人是谁,姐姐比我清楚。”

      霍染的脸色变了。

      极细微的变化,只有嘴角那条线往下压了不到半毫米,又被她极快地收了回去。可宋嘉鱼一直盯着她,怎么会错过。

      “我留下来,查清楚那些东西去了哪里。若我走——”宋嘉鱼耸了耸肩,“这些东西我全当喂了狗,这辈子不再踏进霍家半步。”

      客厅又安静了。

      霍染站在那里,背光而立,看不清表情。但她的手指在裤缝旁边蜷了一下,又松开,反复了两次。

      宋嘉鱼安静地等着。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逼霍染——明明可以更软一些、更迂回一些,像小时候那样慢慢磨到霍染心软。可方才霍染那番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看见霍染眼底一闪而过的某种东西,像是刀尖上沾着的血珠,被仓促地藏到了身后。

      她在着急。

      霍染在着急让她走。

      能让她着急的事不多。至少这世上,宋嘉鱼认识的霍染只在一种情况下会这样急切——她在保护什么,而那个“什么”,和宋嘉鱼有关。

      所以宋嘉鱼决定赌一把大的。

      赌霍染不会真的放她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十几秒,但安静被拉得像十分钟那样长。霍染终于动了,她转过身朝楼梯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脸来,一半面容浸在暮色的昏光里,一半隐在阴影中。

      “那就祝你好运。”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绷得很紧,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宋嘉鱼,我祝你好运。”

      然后她上楼了。脚步声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踩到拐角的时候,她在二楼拐弯处停了一瞬,手扶在栏杆上,指腹用力地摁着那根红木扶手,摁到指腹泛白。

      她没有回头。

      但宋嘉鱼在楼下仰头望着那个转角,看见霍染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攥成了拳,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宋嘉鱼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膝上那沓文件上。她翻开第一页,入目的是密密麻麻的财务数据,抬头写着“霍氏集团旗下嘉禾地产年度审计报告”,页脚有一行小字:经办人,霍染。

      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好几秒。

      “嘴里说着祝我好运——”她轻轻笑了一声,手指摩挲着那份文件冰凉的纸面,“转头就把审计报告扔在我面前。霍染,你到底是想让我走,还是想让我查?”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雨后的薄雾,在玻璃上晕出一团暖融融的亮。

      宋嘉鱼把文件收好,起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经过楼梯口的时候,她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霍染房间的门关着,底下缝隙里透出一条细细的灯光,像一道不肯灭掉的目光,沉默地守在那里。

      宋嘉鱼收回视线,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把从昨晚到今天所有的画面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霍染站在雨伞下的那道身影,递姜茶时别开的脸,书房灯光灭掉时僵住的肩,拍下文件时的力道,攥紧的拳……

      还有那句“我猜你很快就会被爸爸赶出去”。

      霍正坤要赶她走?

      霍正坤把她接回来,又要在暗地里把她推出去?那把她叫回来的意义是什么?做给谁看?

      宋嘉鱼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银色蝴蝶结发卡,举到灯下。粉色的水钻在光里闪了一下,映在她眼底,像一颗小小的、固执的星。

      “妈妈,”她低声说,“你当年走的时候,到底留下了多少秘密?”

      无人应答。

      只有隔壁房间里,隐约传来什么东西被重重搁在桌面上的沉闷声响——是霍染的方向,像有什么人烦闷到了极点,把手里握的东西砸在了桌上。

      宋嘉鱼把发卡收好,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傍晚时霍染那句“我帮你能有什么好处”,嘴唇不由自主地弯了弯。

      傻子。

      你帮我还需要好处吗?

      十年前偷塞糖果的时候,十年后扔审计报告的时候,你问过好处吗?

      她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稳稳地跳着。

      赌局开始了。

      她不会输。因为那个口口声声祝她好运的人,早就把“好运”两个字掰碎了,攥成一团,趁所有人不注意,悄悄塞进了她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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