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她之韧》天空下的细雨

3、是不是觉得我比小时候好看了？ 宋嘉鱼

　　宋嘉鱼第二天就搬进了主楼。

　　霍正坤的意思很明确——既然回来了，就是霍家的女儿，该有的体面不能少。佣人把二楼东侧那间空了多年的房间收拾出来，衣柜里挂了新的衣裙，梳妆台上摆了全套护肤品，连床品都换了真丝缎面。

　　处处周到，处处妥帖。

　　宋嘉鱼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一圈，心里冷笑。霍正坤做事从来滴水不漏，面上功夫做得比谁都漂亮，可真正落在实处的真心有多少，她母亲用半辈子已经替她验过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对来送东西的管家微微点头，说了声"谢谢周叔"。

　　然后她转身下楼，挑了客厅那张最显眼的沙发坐下，翘起腿，翻开一本杂志，姿态闲适得像是生来就坐在这里似的。

　　霍染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宋嘉鱼穿了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绾在脑后，露出白皙纤长的脖颈。她低头翻杂志，侧脸线条柔和，嘴角却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客厅的晨光落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

　　很好看。

　　霍染的眼神在那道身影上顿了半秒，然后移开。

　　她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在宋嘉鱼对面的沙发上落座，拿起茶几上的iPad处理邮件。两个人隔着一张宽大的大理石茶几，各做各的事，谁也不看谁。

　　空气安静了大约三分钟。

　　宋嘉鱼翻了一页杂志，忽然开口："姐姐今天这件衬衫挺好看的。"

　　霍染没抬头："嗯。"

　　"不过领口那颗扣子系错了，第三颗扣到第四颗的扣眼里去了。姐姐是不是昨晚没睡好，一大早眼神就不太对？"

　　霍染手里的动作一顿。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第三颗扣子确实系错了位置，刚才出门时心不在焉随手扣的。她面无表情地把扣子解开重新系好，全程没有看宋嘉鱼一眼。

　　宋嘉鱼在对面笑了一声，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

　　霍染的后槽牙微微咬紧。

　　她想起十年前，宋嘉鱼也是这样——八岁的小姑娘，瘦瘦小小的，站在霍正坤身后，怯生生地看着满屋子陌生人。可那副怯生生的样子只维持了半天。下午吃点心的时候，霍染把自己那份草莓蛋糕让给她，宋嘉鱼接过来了，吃了一口，然后皱起鼻子说："姐姐，这家的奶油太甜了，下次换一家好不好？"

　　当时霍染什么也没说，第二天真的换了另一家甜品店的蛋糕。

　　后来她才知道，宋嘉鱼小时候被接进霍家之前，和妈妈住在城南老城区一条窄巷子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连草莓蛋糕都是头一回见。可那丫头就是有本事，明明头一回吃，也要挑剔两句，把架子端得比谁都足。

　　骄傲。自大。一幅大小姐姿态。

　　和现在一模一样。

　　霍染把iPad放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向对面。宋嘉鱼正好也抬头，两个人四目相对的刹那，像两把刀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收了回去。

　　"姐姐看我做什么？"宋嘉鱼把杂志合上，搁在膝头，歪着头笑，"是不是觉得我比小时候好看了？"

　　霍染把咖啡杯搁回托盘，杯底磕出清脆的一声响。

　　"十年不见，宋嘉鱼。"她靠进沙发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语调平得没有一丝波澜，"你脸皮倒是比以前更厚了。"

　　"姐姐过奖。"宋嘉鱼毫不示弱，"姐姐的嘴倒是比以前更硬了。明明想让我喝姜茶，偏要说'别着凉死在我这里'，霍家的大小姐就是这么表达关心的？"

　　霍染的眉梢动了一下。

　　宋嘉鱼捕捉到了那一瞬的波动，笑意更深。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霍染面前，弯腰凑近了几分——距离近到能看清霍染睫毛的弧度，和瞳孔里那一闪而过的、被压下去的东西。

　　"姐姐，"她压低声音，带着某种恶作剧般的亲昵，"你猜，爸爸叫我回来，是为了什么？"

　　霍染的呼吸滞了半秒。

　　下一瞬她霍然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短促的刺耳声响。她比宋嘉鱼高出小半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宋嘉鱼，这是霍家，不是你可以随便开玩笑的地方。"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想留，就安安分分地留。想玩什么把戏，我奉陪到底。但别用那张脸对着我笑——"

　　她停顿了一下，说了一句"——我不吃这套。"

　　说完她转身大步离开，高跟鞋的声音急促地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路走出了客厅。

　　宋嘉鱼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廊外。

　　她慢慢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垂下眼睫，伸手碰了碰自己刚才被霍染目光扫过的位置——明明没有触碰到，可那一瞬扑面而来的锐利气压，几乎让她的耳尖烧了起来。

　　"……霍染。"

　　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舌尖品味什么复杂的味道。

　　"你明明在发抖。你的手，刚才攥住咖啡杯的时候，指节都白了。"

　　她转身走回沙发坐下，重新翻开那本杂志。可是眼睛虽然盯着页面上的时装大片，目光却完全散了焦。

　　霍染说她不该回来。

　　霍染说霍家没那么简单。

　　霍染让她安分。

　　可宋嘉鱼看得分明——霍染每一次靠近她，每一次开口说话，肩膀都绷得紧紧的，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那不是厌恶，更不是敌意。那是一种……害怕。

　　霍染在怕什么？

　　怕她在这个家里受伤？还是怕她发现什么不该发现的秘密？

　　宋嘉鱼想到昨晚窗外那团一闪而过的暗红火光，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隐隐浮出水面。她合上杂志，起身走向窗边，看着院子里霍染快步走向车库的背影——那背影又直又挺，像一把不肯弯折的刀。

　　可刀也是有刃的。

　　刀刃对外，刀背向里。

　　宋嘉鱼把手按在冰凉的玻璃上，轻轻呵出一口气，在上面留下一个模糊的雾圈。

　　"姐姐，你越是这样推开我，我就越要留下来。"

　　她弯起嘴角，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因为你在替谁挡着什么——这一点，我猜得没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