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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内线》 0
太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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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院近半年的药材出入账册,堆在晋王府书房的紫檀案上,像一座小山。罗毅翻到最后一本,指尖在某一页上停住,抬眼看向赵景程:“殿下,您看这里——鹤顶红属于禁药,按制每次取用都需院使亲笔签押,记录在《御用药材簿》上。可这三个月来,簿上共有三次支取记录,两次是御药房日常防鼠熏蒸,用量极小,签押的是院判孙仲景;可第三次,是七月初九,支取了足足二两人参——但备注栏里,却用朱笔添了‘配散剂,鹤顶红一钱’。”
赵景程接过账册,目光落在那行添注上。那朱笔字迹清秀挺拔,与孙仲景的老辣笔锋截然不同,倒像是出自年轻人之手。他眸光一沉:“孙仲景七月初九在做什么?”
“回殿下,孙院判七月初九告了病假,在家休养了五日。”罗毅沉声道,“这行添注,是别人借着他的名头补上去的。属下查过,太医院里,能模仿孙院判笔迹的,只有他的嫡传弟子,现任御医,刘煜——而刘煜的胞姐,正是贵妃娘娘宫里的女官,刘司膳。”
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赵景程指尖缓缓敲着案面,一下,又一下,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半分暖意也无:“好一个刘司膳,好一个刘煜。贵妃娘娘的手,倒是伸得长,连太医院都安插了人。”
罗毅低声道:“殿下,这刘煜只是个御医,即便他配了药,若没有内宫的引路,那鹤顶红也出不了宫门。属下查了七月初九当值的宫门守卫,其中有两个,是赵氏旁支的姻亲,平日里就常在贵妃娘娘宫中当差。”
赵景程合上账册,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也就是说,从太医院配药,到送出宫门,再到落入万宝斋手里,最后喂进那几个小厮嘴里——这条线,从头到尾,都有宫里的人在疏通。难怪王承宗的计划能做得如此周密,他背后,竟是贵妃娘娘在替他铺路。”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罗毅:“这消息,先别让沈家兄妹知道。尤其是沈婉——她心思细,若让她知道贵妃牵涉其中,以她的性子,怕是会按捺不住。传令下去,太医院那边,按兵不动,就让刘煜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至于那两个守卫……找个由头,把他们调去守陵,别打草惊蛇。”
罗毅领命,躬身退下。
——
沈府东厢,沈婉正对着案上的农户名录出神。翠缕端着一碗温热的牛乳进来,见她又是一夜未眠,忍不住劝:“姑娘,好歹喝口热的,你从昨儿晚上就对着这几页纸,眼睛都要看坏了。”
沈婉接过牛乳,抿了一口,指尖点在名录上“永平乡”三个字上:“翠缕,去把我那盒冰蚕丝弦拿来。”
翠缕一愣:“姑娘又要看那丝弦?”
“不是看,是想。”沈婉将丝弦取出,放在案上,又从袖中摸出那张莲记的暗记纸,将丝弦的捻法与暗记上的莲花纹并排放在一起,“你看,这丝弦的双股绞丝,像不像莲花缠枝?莲记的暗记,万宝斋的锦缎,还有那件官服上的暗纹……所有的莲花,都指向江南。可那几个小厮中的毒,却是宫里的方子。”
翠缕皱着眉道:“姑娘是说,宫里有人帮着他们?”
沈婉没答,只将丝弦小心收好,目光落在窗外那盆素心建兰上。月光透过窗棂,洒在花瓣上,洁白如雪,花心那点殷红,在夜色中愈发鲜艳。她轻声道:“哥哥去晋王府了,我猜,他很快便会回来。”
不多时,沈铮便大步走了进来,脸色比平日更沉几分。他在沈婉对面坐下,压低声音:“婉儿,殿下查到了,那鹤顶红稀释版的方子,出自太医院御医刘煜之手,而刘煜的胞姐,是贵妃娘娘宫里的女官,刘司膳。那毒药能送出宫门,是因为当值的守卫,是赵氏旁支的姻亲,平日里常在贵妃宫中当差。”
沈婉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眸光微动:“哥哥,这消息,殿下可有说,要告诉旁人?”
“殿下说,先按兵不动,不让我告诉你,是怕你按捺不住。”沈铮苦笑一声,“不过,我瞒着你,反倒显得咱们兄妹不实在。婉儿,你怎么想?”
沈婉沉默片刻,轻声道:“殿下做得对。贵妃娘娘既然敢在太医院和宫门安插人手,说明她早已做好了被查的准备。我们若现在动刘煜,打草惊蛇不说,还会让贵妃娘娘有所防备。哥哥,你告诉殿下,婉儿明白他的苦心,这步棋,咱们静观其变。”
沈铮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你果然没让我失望。殿下还说,让我转告你,下元宫宴,他会护你周全,让你不必忧心。”
沈婉指尖拂过发髻上的白玉簪,低声道:“婉儿信殿下。只是……贵妃娘娘既然肯为了王承宗做到这一步,说明他们之间,绝不只是寻常的合作关系。哥哥,你再帮我查一件事——三年前度支司案子爆发时,贵妃娘娘,还是太子侧妃,那时候,她可曾与江南有过往来?”
沈铮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贵妃娘娘与王承宗的勾结,早在三年前就开始了?”
“只是猜测。”沈婉抬眼看他,声音很轻,“但若真是如此,那下元宫宴的局,就不是王承宗一个人的手笔,是贵妃娘娘筹谋了三年的棋。哥哥,这盘棋,比我们想的,要大得多。”
——
午后,林府书房。
林清韫翻窗进来时,手里照例提着个油纸包,这次是刚出炉的桂花糕,甜香四溢。她一进门便嚷嚷道:“婉婉,你猜我爹今早跟我说什么了?他说晋王殿下查到了,那毒药是太医院一个叫刘煜的御医配的,他姐姐还是贵妃娘娘宫里的女官!”
沈婉接过油纸包,放在案上,给她倒了杯热茶:“你爹还说什么了?”
林清韫接过茶,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我爹还说,那毒药能送出宫,是因为当值的守卫是赵氏的姻亲,常在贵妃娘娘宫里当差。婉婉,你说贵妃娘娘为什么要帮王承宗?他们是什么关系?”
沈婉没答,只将案上那张莲记的暗记纸推到她面前:“清韫,你帮我个忙。你回去问问你爹,能不能调出贵妃娘娘还是太子侧妃时,江南进贡的礼单记录。若她当时与江南有过往来,那这盘棋,就下得通了。”
林清韫眨了眨眼,重重点头:“放心吧,包在我身上!”说罢,她灵巧地翻出窗外,很快便消失在院墙外。
沈婉独自坐在案前,指尖拂过发髻上的白玉簪,低声自语:“殿下,婉儿等着您的下一枚棋子。”
——
暮色四合,宫墙深处。
暖阁内的炭火依旧烧得极旺,那只女人的手伸出,接过奴婢递来的密报。烛火下,她腕间的翡翠镯子泛着幽暗的光。密报上写着:“晋王已查到刘煜与刘司膳,以及宫门守卫的关联,但按兵不动。沈婉推测,殿下在查贵妃娘娘三年前与江南的往来。”
女人看着那行字,指尖在“按兵不动”四个字上停了许久,忽然轻笑一声,嗓音慵懒却带着几分讥诮:“赵景程,你倒是沉得住气。只是……你查得到太医院的账,查得到宫门的守卫,却查不到本宫三年前埋下的种子。”
她将密报随手扔在案上,指尖在紫檀木匣的盖子上轻轻划过,落下一道浅浅的痕。
“去,告诉‘先生’,晋王已经起疑,让他把后面的棋,下得再隐晦些。至于刘煜……让他暂时避避风头,别让林修的人盯得太紧。本宫还要留着他,唱下一出戏呢。”
奴婢颤声应了,躬身退下。暖阁内重归寂静,只剩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女人的手收回袖中,黑暗里,只余下那串翡翠镯子碰撞的细微声响,像极了毒蛇吐信时的嘶嘶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