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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假卒》
京府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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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府大牢的死牢里,血腥气还没散干净。
昨日夜里那几个招了供的小厮,今早全没了气。狱卒发现时,一个个蜷在墙角,嘴角挂着黑紫的血沫,眼睛瞪得老大,像是死前看见了什么极吓人的东西。仵作验了尸,从胃里掏出几粒未化的药丸残渣,呈灰白色,碾碎了闻,有一股极淡的杏仁苦味——是宫廷常用的“鹤顶红”稀释版,服下后半个时辰内必死,且尸身不留明显中毒痕迹,寻常仵作根本验不出来。
沈铮站在牢门外,脸色铁青。他让人把那几个小厮的尸身并排摆在大牢外的空地上,掀开盖着的草席,日光下,那几张惨白的脸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惊恐。主簿在旁边低声回禀:“大人,看守昨夜说,三更天的时候,有个送热汤的老汉来过,说是牢里的兄弟受了寒,让给犯人喝口热的驱驱寒。那老汉是京兆府登记在册的粥铺伙计,平日里常来送汤,谁也没疑心……今早再去他那粥铺找,人去楼空,铺子也盘给了别人。”
沈铮指尖捏着那粒药丸残渣,指节泛白:“查。把那老汉的户籍册、邻里保甲全查一遍,还有这药丸——去太医院,让熟识的医官看看,这稀释的方子,是不是宫里的手法。”
主簿领命去了。沈铮又低头看了那几具尸身一眼,忽然发现,其中一个瘦猴似的后生,右手拇指的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极小的靛蓝色颜料——像是染坊用的靛蓝。他让人掰开那后生的手,用银签子挑出一点,凑近鼻尖闻了闻,确实是靛蓝,还混着一丝丝檀香。
靛蓝,檀香,莲花。
他眸光一沉,转身便往府里走。这靛蓝,他在万宝斋的账册上见过——莲记在江南有一家染坊,专供靛蓝染料,而那染坊的账上,曾有一笔支出,写着“购檀香木屑,熏染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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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静琴社内堂,沈婉正对着那件周家旧官服出神。翠缕端着一碗温热的百合粥进来,见她又是一夜没合眼,忍不住劝:“姑娘,好歹喝口粥,你从昨儿晚上就对着这衣裳,眼睛都要看坏了。”
沈婉接过粥碗,搁在案上,指尖点在官服领口那处“周”字暗纹上:“翠缕,去把我那盒冰蚕丝弦拿来。”
翠缕一愣:“姑娘又要比对着看?”
“不是比,是找。”沈婉将丝弦取出,放在案上,又从袖中摸出那张莲记的暗记纸,将丝弦的捻法、暗记的莲花纹,与官服领口的“周”字暗纹并排放在一起。她指尖顺着那处暗纹的绣线一路往下,忽然在袖口内侧停住——那里用极细的同色丝线,绣着一个极小的莲花缠枝纹,若不迎着光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果然是莲记的手笔。”她轻声道,“这官服的暗纹绣法,与莲记的暗记、冰蚕丝弦的捻法,用的是同一种‘双股绞丝’的针法。王承宗这是把莲社的标记,绣进了每一处细节里。”
翠缕凑过去看了半天,皱着眉道:“那这官服,到底是谁绣的?总不能是王承宗自己动手吧?”
沈婉没答,只将官服小心折好,目光落在窗外那盆素心建兰上。月光透过窗棂,洒在花瓣上,洁白如雪,花心那点殷红,在夜色中愈发鲜艳。她轻声道:“哥哥去大牢了,我猜,他很快便会回来。”
不多时,沈铮便大步走了进来,脸色比平日更沉几分。他将那点从后生指甲缝里挑出的靛蓝放在沈婉面前:“婉儿,你看这个。”
沈婉接过,凑近鼻尖闻了闻,眸光微动:“靛蓝,混着檀香。哥哥,这后生死前,是不是接触过莲记染坊的东西?”
沈铮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那几个小厮今早全被毒死了,用的是宫里常用的鹤顶红稀释版。这靛蓝,是从那个瘦猴后生的指甲缝里挑出来的。婉儿,你说,他们既然要灭口,为何还要让这后生带着靛蓝去死?这不等于是给我们留线索吗?”
沈婉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沉吟片刻:“除非,这线索是他们故意留的。哥哥,你想,若这后生是莲社的人,他死前故意在指甲缝里藏了靛蓝,为的是什么?是为了让我们顺着靛蓝,查到莲记的染坊,再查到莲社,最后……把矛头引向江南?”
沈铮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他们在借我们的手,去查他们想让我们查的东西?”
“不只是查。”沈婉抬眼看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们是在告诉我们,莲社不怕被查,因为真正的核心,根本不在江南。那件官服上的莲花缠枝纹,那枚铜铃铛上的莲花,还有这冰蚕丝弦的捻法——所有的莲花,都指向京城。王承宗要的,从来不是江南的一隅之地,是京城,是宫宴,是陛下脚下的这块地。”
沈铮沉默良久,忽然起身:“我这就去禀告殿下。婉儿,你在家等我,哪儿也别去。”
——
晋王府书房。
赵景程听完沈铮的禀报,指尖在案上那点靛蓝上划过,眸光深沉:“故意留的线索……倒是一步险棋。他们越是想让我们往江南查,本王便越不动。”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罗毅,“江南那边的人,全撤回来。把精力放在京城——尤其是那些被莲社收买的小商小贩,还有……宫里的用度。”
罗毅一愣:“殿下,您的意思是……”
“鹤顶红稀释版的方子,不是随便哪个江湖郎中都能配出来的。”赵景程声音冷了下来,“这药丸,出自宫里。去,把太医院近半年的药材出入账,还有御药房的配药记录,全给本王调出来。本王倒要看看,是谁的手,伸得这么长。”
沈铮皱眉:“殿下,这会不会打草惊蛇?……”
赵景程冷笑一声,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沈铮,“去办吧。至于那些假官服的事——让禁军那边照常,不必加派人手,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沈铮领命,躬身退下。
——
午后,林府书房。
林清韫翻窗进来时,手里照例提着个油纸包,这次是刚出炉的酱牛肉,切得薄薄的,油光发亮。她一进门便嚷嚷道:“婉婉,你猜我爹今早跟我说什么了?他说那几个小厮全死了,嘴里吐黑血,跟戏文里演的中毒一模一样!”
沈婉接过油纸包,放在案上,给她倒了杯热茶:“你爹还说什么了?”
林清韫接过茶,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我爹还说,那毒是宫里的方子,鹤顶红稀释版,寻常人配不出来。他还让我告诉你,让你把那件官服的暗纹,与莲记的暗记比对一下——他猜,那暗纹的绣法,恐怕也是莲记的手笔。”她顿了顿,从袖子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塞到沈婉手里,“对了,这是我爹从京府借出来的,莲记在京城所有染坊的清单,你看看有没有用。”
沈婉展开清单,指尖顺着上面的地址一路划过,忽然在城西一家名为“靛月轩”的染坊上停住——那染坊的东家,姓赵,名远,而赵远,正是赵氏的一个远房族侄。
“赵远……”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在“赵远”二字上轻轻敲了两下,“清韫,你爹可知道这赵远的底细?”
林清韫摇头:“我爹说,这赵远三年前才从江南迁过来,户籍册上写得清清楚楚,是赵氏的远亲,但没入族谱,算是旁支里的旁支。怎么,有问题?”
沈婉没答,只将清单小心折好,收入袖中。她抬眼看向林清韫,声音很轻:“清韫,你帮我个忙。你回去问问你爹,能不能派人盯住这赵远——不必惊动他,只看他这几日,都见些什么人,去些什么地方。”
林清韫眨了眨眼,重重点头:“放心吧,包在我身上!”说罢,她灵巧地翻出窗外,很快便消失在院墙外。
沈婉独自坐在案前,指尖拂过发髻上的白玉簪,低声自语:“殿下,婉儿等着您的下一枚棋子。”
——
宫墙深处。
暖阁内的炭火依旧烧得极旺,那只女人的手伸出,接过奴婢递来的密报。烛火下,她腕间的翡翠镯子泛着幽暗的光。密报上写着:“晋王府已停止追查江南,沈铮得知小厮中毒身亡,沈婉推测线索是故意留下的。赵景程下令调取太医院药材账。”
女人看着那行字,指尖在“调取太医院药材账”几个字上停了许久,忽然轻笑一声,嗓音慵懒却带着几分讥诮:“赵景程,你终于肯往宫里看了。只是……你看得到太医院的账,看得到御药房的方子,却看不到本宫这张脸。”
她将密报随手扔在案上,指尖在紫檀木匣的盖子上轻轻划过,落下一道浅浅的痕。
“去,告诉‘先生’,太医院那边,让他把近半年的药材出入账,改几笔。尤其是鹤顶红的记录,抹干净。”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至于那个赵远……让他暂时避避风头,别让林修的人盯得太紧。本宫还要留着他,唱下一出戏呢。”
奴婢颤声应了,躬身退下。暖阁内重归寂静,只剩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女人的手收回袖中,黑暗里,只余下那串翡翠镯子碰撞的细微声响,像极了毒蛇吐信时的嘶嘶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