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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生辰宴·暗局》
陆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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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怀瑾的生辰,陆府办得很低调。
没有张灯结彩,也没有大宴宾客。陆夫人只吩咐小厨房多添了两道陆怀瑾爱吃的菜,又命人把正房暖阁的地龙烧得格外热乎些,便算是给儿子庆生了。她要办的是一桩“家事”,自然不希望有外人在场碍眼。
晚膳设在颐安堂的内间。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满屋子都是暖香和饭菜的香气。陆泽坐在上首,手里盘着核桃,神色平淡地喝着酒。陆夫人靠在引枕上,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但眼神却时不时地往陆怀瑾和沈婉身上瞟,带着一种难以察觉的审视。
沈婉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月白襦裙,坐在陆怀瑾身侧,安静地剥着虾。她动作很慢,指尖被虾壳刺得微微发红,却依旧一声不吭。这些日子以来,她喝下的苦药早已让她对周遭的一切都麻木了,包括这看似温馨的家宴。
“怀瑾,今日是你生辰,多喝一杯。”陆夫人笑着开口,亲自端起一壶酒,往陆怀瑾的杯子里倒。那酒液泛着琥珀色的光,香气浓郁得有些过头,混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腥甜气。
陆怀瑾刚要端起酒杯,沈婉却轻轻咳嗽了一声,借着拿帕子的动作,指尖不经意地碰了一下杯沿。她的指尖细腻,触碰到冰凉的瓷杯时,却敏锐地察觉到那酒液似乎比寻常的酒要黏稠一些。
她抬眼看向陆夫人,只见母亲脸上挂着笑,眼神却紧盯着陆怀瑾的酒杯,那目光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期待。沈婉心头一紧,立刻明白了什么。她不动声色地将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俯身去捡。
“哎呀,手滑了。”沈婉轻声道,借着俯身的姿势,将脸凑近了酒杯,鼻尖轻轻一嗅。那股腥甜气瞬间钻进鼻腔,虽然被酒香掩盖,但她对这种气味太熟悉了,是林大人的续弦当年用来陷害林清韫时用的药——那是催情的草药,混着能让人神志昏沉的蒙汗药。
林清韫当年母亲去世后,林大人不久后便找了续弦,当时林清韫不肯唤她一声母亲。还直言直语的表明她的母亲只有一个。因此被续弦的这位潘夫人给记恨上了。
在某次宴席上想让林清韫当众出丑,在她的酒水里下了这种药。好在沈婉在身侧,发现林清韫脸部潮红发热不对劲时,赶紧把她弄回房间里,躲过了这次设计。往后时间,对这个药的味道极为熟悉。
她直起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按住了陆怀瑾正要举杯的手。
“陆郎”沈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柔弱,“这酒闻着太烈了,我有些受不住。你今日生辰,本该高兴,但这酒若是喝多了伤身,母亲也会心疼的。不如……你陪我喝一盏果子酒可好?我让翠缕去小厨房温一壶来。”
她说着,转头看向陆夫人,眼神清澈,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母亲,您说呢?陆郎平日里在翰林院操劳,身子本就虚,这烈酒还是少喝些吧。若是喝得人事不省,倒辜负了您一番好意。”
陆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恼怒。她没想到沈婉竟然这么敏锐,不仅闻出了酒里的不对劲,还当着陆泽的面把这事儿轻轻揭过去了。她若是再强劝,反倒显得心虚。
“婉娘说得是。”陆泽适时地开口,打破了这微妙的僵局。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呷了一口,神色淡然,“怀瑾确实该少饮烈酒。婉娘有心了,去温些果子酒来吧。”
陆夫人狠狠剜了沈婉一眼,却也只能顺着台阶下:“罢了,既然婉娘这么说,便温些果子酒来。春桃,去小厨房,把那坛桂花酿温上。”
“春桃今日辛苦了,还是让翠缕去吧。”沈婉轻轻的回应。
春桃低着头应了一声,悄悄瞥了陆夫人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失望。她今日特意梳洗打扮过,身上还熏了陆夫人赏的香,本以为今夜能有机会近陆怀瑾的身,没想到被沈婉一句话就搅黄了。
陆怀瑾紧紧握着沈婉的手,掌心全是冷汗。他明白,刚才那一瞬,他猜到了母亲的用意。他看着沈婉苍白却依旧镇定的脸,心里一阵刺痛,更多的是后怕。
果子酒上来后,气氛便更加沉闷了。陆泽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翰林院的趣事,陆夫人只是敷衍地应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陆怀瑾和沈婉。陆怀瑾食不知味,勉强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父亲,母亲,儿子吃饱了。”陆怀瑾站起身,语气恭敬却疏离,“今日生辰,儿子想陪婉儿去园子里走走,透透气。”
陆夫人冷哼一声:“怎么?嫌家里闷?还是嫌我这个老婆子碍眼?”
“母亲何出此言?”陆怀瑾强压着怒火,“儿子只是想和婉儿单独待会儿。”
“单独待会儿?”陆夫人猛地坐直了身子,声音拔高了些,“陆怀瑾,你别忘了,今日我是为了谁才办这顿饭的!你为了这个生不出孩子的女人,连我的话都不听了?我告诉你,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今日这酒她不让你喝,明日呢?她还能拦得住我多久?我告诉你,春桃秋菊我早就留着了,过几日便抬进你的房里!沈婉若是识相的,到时生下的孩子都记在她名下,若是不识相,就给我滚回娘家去!”
“母亲!”陆怀瑾再也忍不住了,怒吼出声,双眼赤红,“您为何总要逼我!婉儿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绝不容许任何人羞辱她!您若是再提通房,我便明日便上书请辞,从此与婉儿归隐山林,再不管这京城的纷纷扰扰!”
“你敢!”陆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怀瑾的手剧烈颤抖,“你要为了这个女人,不要前程,不要陆家的香火?我……我这就去死在你面前!”
“夫人!”陆泽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够了!今日是怀瑾生辰,何苦闹成这样?怀瑾,你先带婉娘下去。夫人这边,我自有交代。”
陆泽的目光扫过陆怀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警告。陆怀瑾知道,父亲这是在护着他,也是在给母亲台阶下。但他心里的怒火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他深深看了陆夫人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痛苦,也有决绝。
“婉儿,我们走。”陆怀瑾一把拉起沈婉的手,大步往外走去。
沈婉没有回头,任由他拉着,穿过长长的回廊。初冬的夜风灌进衣领,冷得刺骨,却比刚才那满屋的暖香要清醒得多。她能感觉到身后陆夫人怨毒的目光,也能听到她压抑的哭骂声,但她的心,却在这一刻,彻底沉静下来。
回到院里,陆怀瑾一把抱住沈婉,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声音哽咽:“婉儿,对不起……我没能护好你。母亲她……我没想到她会做到这一步。”
沈婉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平静得可怕:“陆郎,别说了。这不是你的错。母亲她……心意已决。今日我拦得住一次,拦不住十次。再这样下去,我们三个人都会疯的。”
她推开陆怀瑾,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一字一顿道:“陆郎,送我回去吧。送我回去住些时日。母亲的气也能消一些。我们……都冷静冷静。”
陆怀瑾僵住了,他紧紧抓着沈婉的手臂,像是怕她会消失一样:“不……我不让你走!我辞官,我带你走,我们去哪里都行!我不能让你一个人……”
“陆郎”沈婉打断他,眼中泛起一丝水光,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你忘了你的抱负了吗?你忘了你当初考取功名是为了什么吗?为了我,毁了你的前程,毁了陆家的百年清誉,值得吗?我只是一个妇人,可你还有父母,还有家族。今日你为了我忤逆母亲,已是犯了大忌。若再随我离去,你便真的成了陆家的罪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抚平他皱着的眉心:“回去对我们来说都好,我可以在家抄经,养病。母亲那边……你多去陪陪她,哄哄她。等过些时日,她气消了,我再回来。好不好?”
陆怀瑾看着她,看着她苍白脸上那抹近乎悲壮的温柔,只觉得心口像是被钝刀子割开,痛得无法呼吸。他知道,她是为了他,才选择退让。她是为了保全他的孝道和前程,才把自己流放到那个孤寂的别院。
“婉儿,你回去保不齐会让两家都闹起来。我父亲之前买了个别院,离这也不远。我把你带去那小住吧。”陆怀瑾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会每日去看你,给你送你需要的东西。我会去求母亲,让她答应不再逼你。婉儿,你等我……等我处理好这一切,我就去接你回家。”
这也是个折中的好办法,不让长辈们为难。沈婉轻轻点了点头,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逃避。陆夫人的执念不会消失,陆家的香火问题也不会解决。她去了别院,不过是换了一个囚笼。但至少,在那里,她不用再时刻提防着杯中的酒,不用再听着那些恶毒的闲言碎语。
当晚,陆怀瑾便安排人收拾了东西,连夜将沈婉送到了城外那处清幽的别院。
陆夫人得知沈婉被送走后,虽然依旧气得摔了茶盏,但最终还是没有再阻拦。她冷冷地对陆泽说:“走了也好。眼不见为净。我倒要看看,她能躲到几时。怀瑾若是还有半分孝心,就该明白我的苦心。生不出孩子没关系,通房生的,一样可以记在她名下。她若识相,便乖乖认了,若是不识相……那陆府,也容不下她。”
陆泽捻着佛珠,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沈婉这一走,陆府表面的平静虽然保住了,但那深埋在下的裂痕,却再也修补不回来了。
别院里,沈婉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和稀疏的星光。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透过窗纸,洒下一片清冷的光。她摸了摸发间的银簪,那是陆怀瑾送她的定情信物。
她知道,从她踏出陆府大门的那一刻起,她和陆怀瑾之间,已经隔了一道看不见的鸿沟。而她和陆家的战争,才刚刚开始。陆夫人要的是孩子,而她要的,是尊严和唯一的爱。这两者,注定无法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