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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无进展,有进展》 自沈婉 ...


  •   自沈婉被接回陆府后,日子便像这深冬的井水,透着一股死寂的凉。

      每日清晨,陆夫人院里的丫头便会端着一碗黑如锅底、腥苦无比的汤药送到沈婉的院里。那便是陆夫人不知从哪请来的偏方“生子汤”。

      “少夫人,夫人说了,这汤得趁热喝,方能驱散胞宫里的寒气。”小丫鬟低着头,声音怯怯的,却不敢有半分怠慢。

      沈婉看着那碗药,胃里便是一阵翻涌。她不是没喝过,起初几日,喝得她整日反胃,连饭都吃不下。可她不能不喝。这是陆夫人给的“体面”,她若不喝,便是“不识抬举”,便是“不想给陆家留后”。

      她端起药碗,屏住呼吸,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直冲天灵盖。她刚放下碗,翠缕便连忙递上蜜饯,眼眶却红了。

      “小姐……”翠缕心疼地替沈婉擦去嘴角的药渍。

      “无妨。”沈婉含住蜜饯,声音有些沙哑,“母亲也是一番好意。”

      她这话,是说给屋外那些竖着耳朵听动静的下人听的。可她心里清楚,这“好意”背后,是钱嬷嬷在府里愈发肆无忌惮的闲言碎语。

      起初,多是夫人身边的钱嬷嬷带出来的。这钱嬷嬷是陆夫人的陪嫁,在府里资历最老,一张嘴毒得很。她时常在浆洗房或是角门处,拿着眼角瞟着沈婉院里的丫头,阴阳怪气地叹气:“唉,咱们府里如今是清贵了,可这香火嘛……啧啧,有些东西看着光鲜,里头空了也是枉然。老话怎么说的?不下蛋的鸡,毛色再亮也留不住人呐。”

      “啧啧,少夫人这药都喝了快两缸了吧?怎么肚子还是没动静?我看啊,不是寒气重,是根本就不行吧?”

      “可不是嘛,钱嬷嬷说了,那就是只不下蛋的鸡,喂再多的补药也是白搭。”

      “嘘,小声点,别让少夫人听见……不过也是可怜,天天喝那苦水,人都瘦脱了形了。”

      这些话像针一样,无孔不入地扎进沈婉的耳朵里。她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每日抄经、喝药,只是夜里醒来时,枕边常常是湿的。陆怀瑾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无计可施。他去求过母亲,却被陆夫人一句“你若心疼她,就早点让她生个孙子,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堵了回来。

      这话像长了翅膀的苍蝇,很快就在下人间传开了。沈婉院里的丫头气得要去理论,被沈婉拦住了。她只是坐在窗前,静静地看着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树,指尖捻着佛珠,一言不发。她知道,这些话是陆夫人默许的,是往她心口上扎的针。她若去闹,反倒落了下乘。

      陆怀瑾听闻了,气得浑身发抖,要去正院理论,却被陆泽拦住了。

      “糊涂!”陆泽将手中茶盏重重一顿,面上虽还端着礼部侍郎的儒雅,眼底却已有了几分厉色,“你如今是翰林院修撰,是陆家的脸面。为了几句下人的浑话,便去与你母亲大吵大闹?传出去,外人只道你陆怀瑾惧内,连母亲都容不下。这顶戴花翎,你还想不想要了?”

      陆怀瑾僵在原地,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最终却只能颓然坐下。他不是不懂,只是心疼婉儿受委屈。他只能每日下衙后,寸步不离地守在沈婉身边,试图用这种方式来隔绝外界的恶意。

      渐渐地,府里的闲言碎语也淡了。毕竟,陆家表面上的平静,是陆泽用威严压下去的。可这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又过了一段日子。沈婉嫁入陆家,整整三年。

      这三年里,汤药喝了无数,太医请了无数,沈婉的肚子却始终像一潭死水,半点波澜也无。陆夫人的耐心,终于在这三年期满的那一刻,彻底耗尽。

      这日,陆夫人把陆泽叫到了内室,屏退了所有人。她靠在引枕上,脸色虽依旧苍白,但眼神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冷厉。

      “老爷,”陆夫人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用盖子轻轻撇着浮沫,声音慢条斯理,却透着寒意,“三年了。我给了她三年,也给了怀瑾三年。汤药喝了不知多少,太医请了不知多少,结果呢?还是个空。我这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夜里常常咳醒,总觉得这陆府的香火,怕是要断在我手里了。”

      陆泽捻着手中的佛珠,眉头微蹙,却没有立刻接话。他何尝不知道夫人的焦虑?只是怀瑾那孩子,性子太倔,对沈婉用情太深。若真逼急了,怕是会出乱子。

      “夫人,”陆泽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保持着那份儒雅的平稳,“怀瑾毕竟是翰林院修撰,是陆家的脸面。这事儿,急不得。沈家那边……沈铮可不是好惹的。若是闹大了,对咱们陆家,对怀瑾的前程,都不好。”

      “我何尝不知道沈铮不好惹?”陆夫人冷笑一声,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脆响,“可老爷你看看,再这么拖下去,怀瑾的前程是保住了,陆家的香火呢?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活几年?我告诉你,老爷,这事儿我不管了。下月初五,是怀瑾的生辰,我主意已定,就把春桃和秋菊抬了。春桃性子活络,秋菊身子壮实,总有一个能给我生个孙子的。”

      陆泽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夫人这是铁了心了。他叹了口气,没有再劝,只是道:“抬通房,终究是伤了婉娘的心。怀瑾那边……怕是又要闹。”

      “他敢闹?”陆夫人眼中闪过一丝算计,“他若敢闹,我便去祠堂跪着,就说我不孝,逼得他连个后都不肯要。到时候,看他是要那个不能生的媳妇,还是要他的孝道和前程!不过……老爷,我有个法子,或许能省去这些麻烦。”

      陆夫人招了招手,让陆泽凑近些,低声道:“怀瑾生辰那日,我会在他的酒里动点手脚。等他醉得不省人事,再把春桃收拾干净了,送到他房里去。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沈婉就算再不愿意,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只要春桃有了身子,我这心里,也就踏实了。这事儿,我让钱嬷嬷去办,手脚定会干净。”

      陆泽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并不赞同这种下作手段,但他更不想看到陆家绝后,也不想看到怀瑾因为抗命而断送前程。他捻了捻佛珠,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算是默许了。

      “罢了。夫人你……看着办吧。只是莫要闹出人命,也莫要留下把柄。”

      “放心,老爷。我自有分寸。”

      与此同时,晋王府的一间密室里。

      赵景程身着常服,坐在案前,案上摊开着几本从永昌侯旧宅暗格里搜出的账册副本。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冷峻,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

      “殿下,”暗卫跪伏在地,声音低沉,“永昌侯一案,牵扯甚广。属下等人顺藤摸瓜,查到礼部侍郎陆泽身上。”

      赵景程敲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暗卫,眼中没有任何波澜:“说。”

      “陆泽此人,表面上是清流,不结党营私,也不曾收受大额贿赂。但属下查了他自入仕以来的履历,发现一个蹊跷之处。”暗卫呈上一本薄册,“陆泽由从七品编修升任侍讲学士,再由侍讲学士调回京师任礼部侍郎,这几次关键的升迁,时间点都与永昌侯李巍在朝中活动的时间高度吻合。尤其是他升任侍讲学士那年,永昌侯恰好在江淮任巡道,而陆泽的母亲当时病重,急需千年老参吊命。事后,陆泽对外宣称是‘乡绅孝敬’,但那批‘乡绅’的身份,却始终查无实据。”

      暗卫顿了顿,继续道:“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陆泽收受了永昌侯的贿赂,或者参与了永昌侯的事件,但这种‘巧合’未免太多。而且,据属下查探,陆泽生母旧居所在的西角院,常年锁闭,连打扫的下人都不许进入,陆泽每隔一段时日,便会独自一人进去,不知在做些什么。这西角院,恐怕是他的一个心病。”

      赵景程听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弄的弧度。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那本薄册,翻了几页,又放下。

      “事出反常必有妖。”赵景程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直接证据,便说明他藏得深,或者……他只是个被推着走的棋子。永昌侯当年在江淮,最喜欢挑这种清高却又急需用钱的‘清流’下手。陆泽收了那支老参,便等于上了那条船。”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不过,既然没有实证,便不能打草惊蛇。陆泽如今是礼部侍郎,是陆家的顶梁柱。贸然动他,只会打草惊蛇,让背后的人有了防备。先盯着。西角院……既然是他的心病,那便盯着那个地方。看看他什么时候进去,什么时候出来,有没有什么异常。至于陆府内宅那点儿争风吃醋的把戏……且看着。沈铮那小子,怕是也不会坐视不理。”

      夜色渐深,陆府正院的灯火却亮得刺眼。陆夫人看着钱嬷嬷离去的背影,眼中满是志在必得。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春桃挺着大肚子,给自己请安的场景。

      而西角院那扇常年锁闭的木门内,陆泽独自一人站在黑暗中,手里捏着那枚早已失去光泽的银锁。他并不知道,晋王的眼睛,已经悄然盯上了这处他以为最安全的地方。他更不知道,一场针对陆怀瑾的算计,正在他夫人的授意下,悄然酝酿。

      而此刻,沈婉正坐在窗前,看着那轮冰冷的月亮。她并不知道,那碗喝了三年的苦药,终究没能换来陆夫人的满意,一场更大的风暴,正朝着她和陆怀瑾袭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无进展,有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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