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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枕头是活的(不,真的) 四点二十三 ...

  •   四点二十三分。

      枕头里的荞麦壳响了一声之后,安静了很久。

      她没有睁眼。身体是疲的,脑子是清醒的,中间隔着那层永远合不上的缝。她数过很多次,从闭眼到确认自己睡不着,平均需要四十七分钟。今天数到第七条天花板裂缝的时候,温度变了。

      不是房间的温度。是被子下面的温度。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比被子暖,比她自己的体温高一点点。像有人把一只刚从烘干机里拿出来的热水袋放在了她旁边,但热水袋不会动,这个东西会动。

      她的手指碰到了被子边缘。被子在脚边,和她记得的一样。但床单上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枕头。

      比枕头软。比枕头暖。

      有什么东西搭在了她的腰上。

      她睁开眼睛。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只够照亮床单的轮廓。她低头,看到一团深色的东西趴在她身上。

      圆的。有一个脑袋。有头发。头发扫在她的下巴上,痒。

      有呼吸声。

      她的心跳快了两拍,然后又慢下来了。不是平静,是累。身体太疲了,连惊吓的反应都变得迟钝,像一台过载的机器,警报响了,但灯不亮。

      肩膀上有一只手。手指扣在她的肩胛骨上,力度不大,但很稳,像一个习惯了某个姿势的人在睡觉时自然地搭上去的。

      她偏过头。

      那个脑袋跟着动了一下。头发蹭过她的脖子,痒。有什么东西从那团头发里散出来,淡淡的,干的,像秋天晒过的粮食。

      荞麦壳的气味。

      她认得。

      她动了一下。肩膀上那只手收紧了一点,然后松了。那团东西发出一声含糊的声音,像枕头被压下去又弹回来时的那种闷响。

      她再动了一下。

      那团东西抬起头来。

      黑暗里,她看到一张脸。圆的。离她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呼出来的气,扑在她的嘴唇上。

      比正常人的气凉一点点。

      那张脸的主人睁开眼睛了。眼睛很亮,不是反光,是从里面亮出来的,像有人在瞳孔后面点了一盏很小的灯。

      她们对视了三秒。

      沈鹿栖说的第一句话是:

      "你压到我头发了。"

      那张脸眨了两下眼睛。然后往旁边挪了一点。头发从沈鹿栖的下巴上滑开,带出一丝很轻的痒。

      肩膀上的手松开了。

      沈鹿栖坐起来。被子滑下去,堆在腰上。那团东西也跟着坐起来了,盘着腿,坐在床的右边。矮她半个头。

      她的手摸到了床头灯的开关。

      灯亮了。

      白炽灯泡的光是黄的,照出来的东西比黑暗里看到的更清楚。

      一个女孩。

      圆脸。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一个梨涡,右边没有。头发是深棕色的,披在肩膀上,发梢卷了一点。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没有扣子,没有拉链,像一整块布从肩膀上裹下来,领口的褶皱堆在锁骨上面。

      沈鹿栖认出了那块布的纹路。

      是枕套。

      她低头看了一眼床上。枕头不见了。原来放枕头的地方只剩一团褶皱的床单,和几粒散落的荞麦壳碎屑。

      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女孩。

      女孩也在看她。眼睛弯起来,笑了。梨涡陷得很深。

      "我是你的枕头。"

      沈鹿栖没有说话。

      女孩歪了一下头,像在等她反应。

      "你不信?"

      她伸手拉了一下自己的领口。白色的布料被拉开一小截,露出锁骨下面一小块皮肤。皮肤的颜色偏暖,但上面有一个东西。

      一朵花。

      绣上去的。针脚歪歪扭扭,有一处线头没藏好,翘起来。

      "你翻过来,枕面上有一朵花。歪的,因为缝它的那个人手抖。"

      沈鹿栖认得那朵花。

      她昨天买的那只旧枕头,枕面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花。针脚一模一样。

      女孩放下领口。衣服的褶皱重新堆上去,把那朵花盖住了。

      "你昨天晚上翻身十一次,踢被子两次,说梦话一次。"

      她竖起一根手指,很认真。

      "内容是'关东煮多加点辣'。"

      沈鹿栖的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昨天确实买了关东煮。

      她又看了一眼床上散落的荞麦壳碎屑。几粒,很小,浅褐色的,像碾碎的谷壳。

      她伸出手。

      手指碰了一下女孩的肩膀。

      女孩没有躲。

      肩膀的触感不对。

      不是骨头和肉的感觉。比肉软,比棉花硬。像一个填充得很紧实的枕头,外面包了一层皮肤。手指按下去,有微微的弹性,但弹性的方式不对,不是肌肉回弹的那种,是荞麦壳被挤压又松开的那种。

      温度偏低。

      她的手指碰到的皮肤,比她自己的指尖凉。不是冰凉,是那种洗过的床单晾在阴天的风里、收回来还没有被体温捂热的凉。

      女孩低头看了一眼她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你在摸我。"

      沈鹿栖把手缩回来了。

      "你是谁。"

      "我说了,我是你的枕头。"

      "人不是枕头变的。"

      女孩想了想。

      "我不是人。"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不是辩解,不是炫耀。就是陈述。

      沈鹿栖把被子拉起来,裹在身上。缩到床角。背靠在墙上。被子的布料贴着后背,凉。

      她看着那个女孩。女孩盘着腿坐在床中间,白色的枕套衣服垂下来,盖住了膝盖。她的坐姿很奇怪,不是人坐在床上的方式,更像是一只枕头被放在了某个位置,然后自然地摊开了。

      "你叫什么。"

      女孩歪了一下头。

      "名字?"

      "嗯。"

      女孩想了很久。沈鹿栖数了,大概十二秒。

      "不记得了。"

      她的语气还是平的,但这次平的方式不一样了。刚才说"我不是人"的时候是平的,像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这次说"不记得了",也是平的,但平的底下有一个很小的东西在往下沉。

      她自己可能不知道。

      沈鹿栖闻到了。

      从女孩身上散出来的那股气味,一直在。淡淡的,干的,像秋天晒过的粮食。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从皮肤里渗出来的,像一个人身上自带的味道。

      荞麦壳。

      和昨天那只旧枕头上的气味一模一样。和外婆家的枕头一模一样。和小时候在外婆家过暑假,脑袋一动枕芯就沙沙响的那只枕头一模一样。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她的身体先做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是埋进女孩身上。是埋进床单上残留的那团褶皱里,那里还有几粒散落的荞麦壳碎屑,还有枕面棉布留下的触感。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荞麦壳的气味灌进来。

      干的。暖的。像秋天的阳光晒在粮食上,把水分一点一点蒸走之后留下的那种味道。像外婆家院子里晒被子的铁丝上挂了一排枕头,风吹过来,枕芯沙沙响。

      她八岁。

      不对。她二十四。

      但气味不管这些。气味是所有感官里最不讲道理的一个,它不经过脑子,直接扎进记忆的最深处,把你以为已经忘了的东西翻出来,摊在你面前。

      她的呼吸慢了。

      身体变软了。不是放松,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一块拧了很久的布终于被松开了一个角。

      她抬起头。

      女孩还在看着她。眼睛很亮。

      "你把脸埋起来了。"

      沈鹿栖没有回答。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干的。没有哭。只是有点酸。

      "你叫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不记得了。"女孩说。"你可以给我起一个。"

      安静了一会儿。

      沈鹿栖开口了。

      "你身上有荞麦味。"

      女孩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臂。

      "没有啊。"

      "有。"

      "我闻不到。"

      "我闻得到。"

      女孩抬起头,歪着脑袋看她。眼睛弯起来,笑。梨涡陷得很深。

      沈鹿栖说:

      "叫你荞麦吧。"

      女孩的笑变了。

      不是变大了,是变深了。嘴角的弧度没有动,但眼睛里的那盏灯亮了一点。

      "好。"

      窗外的光变亮了。窗帘边缘的那条窄线变成了宽带,白的,灰的,夹着一点很淡的金。鸟叫了,不是凌晨那种被惊醒的短促叫声,是天亮之后的,长的,拖着尾巴的,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

      冰箱压缩机在响。隔着墙,嗡嗡的,比便利店那根灯管的声音低沉。

      沈鹿栖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你从哪来的。"

      "不记得了。"

      "什么时候来的。"

      "不记得了。"

      "你记得什么。"

      女孩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会儿。

      "记得有人在我身上缝了一朵花。"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领口下面那朵歪花。"记得针扎进来的时候有一点点疼。记得缝完之后,有一个人把我抱起来,抱了很久。"

      她抬起头。

      "然后就是你。"

      沈鹿栖掐了一下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痛感很浅。

      "你以前的主人呢。"

      "什么是主人。"

      "就是以前用你的人。"

      女孩想了很久。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点,又亮了,像灯泡的电压不稳。

      "不记得了。"

      三个字。和刚才一样的三个字。但这次说完之后,她低了一下头。时间很短,不到一秒,然后又抬起来了。

      "只记得被需要的感觉。"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扣着白色的布料,布料被揪出一道褶皱。

      "但是不记得是谁需要我了。"

      沈鹿栖看着她。看着她扣在布料上的手指,看着她低下去又抬起来的头,看着她眼睛里那盏忽明忽暗的灯。

      她又闻到了荞麦壳的气味。

      这次不是从床单上残留的碎屑里闻到的。是从女孩身上。从她扣着布料的手指上,从她披在肩膀上的头发里,从她白色的枕套衣服的褶皱里。

      气味很淡。但在。

      沈鹿栖把被子放下来了。

      "你睡哪。"

      女孩眨了一下眼睛。

      "我是枕头。枕头不用睡。"

      "那你在哪待着。"

      "我是你的枕头。"女孩说。"我在你旁边待着。"

      沈鹿栖看着她。

      她把被子拉起来,裹在身上,缩到床的最左边。背贴着墙。和女孩之间隔了半个枕头的距离。

      窗外的天亮了。

      鸟在叫。冰箱在响。

      女孩盘着腿坐在床的右边,白色的衣服垂在膝盖上,领口下面那朵歪花的线头翘着。

      她没有动。

      沈鹿栖闭上眼睛。

      荞麦壳的气味在。

      很淡。但在。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晒了一排枕头,风吹过来,枕芯沙沙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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