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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的失眠已经1096天了 日光灯在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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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灯在响。
左边那根灯管坏了两天,剩下的那根发出一种嗡嗡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振翅。冰柜压缩机刚停,又启动了,金属壳子抖了一下,冷气从门缝里漏出来,贴着脚踝爬上去。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收银台后面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没有人发消息。她把目光从灯管上移开,扫了一眼货架——第二排矿泉水还剩四瓶,第三排酸奶明天过期,关东煮的汤底该换了。
她什么都会数。
从晚上十一点到早上七点,那根灯管会响两万八千多次。冰柜压缩机每隔十一分钟启动一次,每次运行四分半。窗外经过的车,一个小时大概十二辆,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最少,有时候一辆都没有。
不数的话,时间会变成一滩没有形状的东西,把她整个人泡在里面。
她靠在收银台边上,把衣角卷起来,又展开。指甲盖在布料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折痕。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她自己设的提醒:1096。
一千零九十六天。
没有别的备注。不需要。这个数字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句子。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仓库的门响了。温辞从里面探出头,手里举着一个保温盒,盒盖上印着一只卡通猫。
"沈鹿栖!"
声音太大了。凌晨三点的便利店,所有东西都在嗡嗡响,温辞的声音像一根铁钉扎进棉花里。
"你又不吃宵夜?"
"不饿。"
"你上一次说饿是什么时候?"
她想了想。没想起来。
温辞把保温盒放在收银台上,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带着酱油和葱花的味道。是蛋炒饭,米粒炒得很散,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没戳破。
"周三做的,多了一份。"
每周三都多一份。沈鹿栖从来没接过。温辞每周三都问,她每周三都说不饿。这个循环比冰柜压缩机还准时。
温辞把盒子往前推了推,没再说话。她回仓库继续理货了,拖鞋在地砖上蹭出吱嘎吱嘎的声音,越来越远。
蛋炒饭的热气慢慢散了。酱油味淡下去,剩下一点米粒的甜。沈鹿栖盯着那个荷包蛋看了一会儿,把盖子拧上了。
不饿。
不是故意不吃。是胃不知道什么时候忘了怎么饿。身体有很多功能都在慢慢失灵,像一台用了太久的机器,零件一个接一个地钝了。饥饿是最早钝掉的那个。然后是困。然后是笑。
她还是会笑的。只是嘴角往上走的时候,肌肉有一种陌生的迟疑,好像不太记得该走多远。
手机屏幕又亮了。
是社交平台的消息提醒。她的账号叫"第1096天",头像是便利店天花板的日光灯。粉丝三万二。评论区一半在心疼她,一半在推荐偏方。
"试试褪黑素。"
"睡前喝热牛奶。"
"冥想,真的有用。"
"去看医生吧姐姐,三年了。"
她从来不回复。只是每天更新一个数字。
有人问她为什么失眠。她没回答过。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三年前的事情,像一块被水泡过的糖,化了,只剩一个形状模糊的轮廓。她知道那块糖在那里,但摸不到了。
不对。不是摸不到。是不敢摸。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把它按下去了。掐了一下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痛感很浅,像被纸割了一下。
冰柜压缩机又停了。
嗡嗡声突然少了一层,剩下的那根灯管变得更响了。她数了一下,从刚才到现在,大概过了十二分钟。
温辞从仓库出来,手里拎着垃圾袋。
"我走了啊。早上六点换班的人来之前你一个人行吗?"
"行。"
温辞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那个蛋炒饭你要是不吃就放冰箱,别倒了。"
门关了。风铃响了一下,塑料珠子撞在一起,声音很脆,像什么东西碎了一小块。
店里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把保温盒放进冰箱。手指碰到冰箱内壁的时候,凉意顺着指尖往上走,走到手腕就停了。冰箱里的灯是橙色的,照着几盒临期酸奶和一排矿泉水。温辞的保温盒挤在最里面,卡通猫的脸被一袋冻饺子挡住了一半。
关上门。橙色的光灭了。
她回到收银台后面,继续数。
四点十分。外面的天还是黑的,但黑的方式不一样了。凌晨三点的黑是厚重的,像一整块布盖下来。四点的黑变薄了,边缘开始透光,像布被磨出了毛边。
手机屏幕亮了。这次是闹钟。
四点半。该下班了。
她把围裙摘下来,叠好,放在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换了外套,背上包。包里有一个充电宝、一包纸巾、一只润唇膏,润唇膏的盖子松了,每次都得拧两圈才不掉。
推开门的时候,风铃又响了。
外面的空气比店里凉。不是冷,是一种潮湿的凉,贴在脸上,像被人用湿毛巾擦了一下。街上的路灯还亮着,但光变得稀薄了,被正在渗进来的天光一点一点地挤淡。
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翻滚,油烟升起来,带着一股焦香的面味。摊主是个中年男人,围着一条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围裙,手上沾满了面粉。
她从摊子前面走过去。没有停。
再往前走,是一条旧巷子。巷子两边是老房子,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灰色的砖。有一家杂货铺,门面很小,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亮着一盏白炽灯。
她每天走这条路。每天都会经过这家杂货铺。以前没注意过里面卖什么。
今天她停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停的。脚自己停了。
卷帘门下面堆着一些纸箱子,纸箱子上面摆着几样东西:一只掉了漆的搪瓷杯、一条叠得很整齐的旧毛巾、一只枕头。
枕头。
枕面是深蓝色的棉布,洗得发白了,上面绣着一朵花。花的颜色看不太清,可能是红的,也可能是橙的。针脚歪歪扭扭,有一处线头没藏好,翘起来,像一根细小的触角。
她蹲下来。
手指碰了一下枕面。棉布的触感很软,不是新布那种滑溜溜的软,是洗过很多遍之后的软,纤维都散了,像一蓬被揉松的棉絮。手指按下去,枕芯发出一种沙沙的声音。
荞麦壳。
她认得这个声音。外婆家的枕头也是荞麦皮的。小时候去外婆家过暑假,她枕过那只枕头,脑袋一动,枕芯就会沙沙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
外婆已经不在了。
她把手缩回来。
"要看看吗?"
声音从纸箱子后面传出来。一个老太太从铺子里走出来,头发全白了,梳得很整齐,用一根黑色发卡别在耳后。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布褂子,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
"这枕头比我年纪都大。"
老太太把枕头拿起来,翻了个面。背面有一块补丁,补丁的布料和枕面不是同一种蓝色,比原来的深一点。
"荞麦皮的,手工缝的。现在没人做了。"
沈鹿栖看着那块补丁。补丁的针脚和枕面上那朵花的针脚一样歪。
多少钱。
"二十。"
她掏出手机扫了码。二十块钱。比便利店的速溶咖啡还便宜。
老太太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比正常人的停顿长一点点。
"睡不好的人,枕这个有用。"
沈鹿栖没说话。她把枕头接过来,抱在怀里。枕头比看起来轻,枕芯里的荞麦壳随着动作沙沙响了几声,像在打哈欠。
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路灯灭了,早餐摊前面排了几个买油条的人。油烟味被晨风一吹,散了,变成一种淡淡的焦甜。
她把枕头换到另一只手上。手指碰到枕面上那朵歪花的时候,指尖停了一下。
花的针脚真的很歪。有一针走得太长了,线绷得有点紧,布面被带出一道浅浅的褶皱。下一针又走短了,线松下来,堆在一起,像一个没打完的结。
歪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就买了。二十块钱。一只旧枕头。老太太说它比她年纪都大。
走到楼下。楼道的灯坏了,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照着墙上剥落的广告贴纸。楼梯踩上去有一种空洞的响声,水泥面上有几道裂缝,裂缝里长了一小撮草。
三楼。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光线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窄窄的亮线。
她把枕头扔在床上。
床单是灰色的,洗了很多遍,起了球。枕头落在床单上,发出一声闷响,荞麦壳沙沙地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
她去洗澡了。
水很热。蒸汽把镜子糊住了。她站在水下面,闭着眼睛,让水从头顶浇下来。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流过锁骨,流过脊背,最后汇成一条温热的溪流,顺着腿往下走。
一千零九十六天。
她在水里站了很久。不知道多久。热水器的水温慢慢降下来,从热变成温,从温变成凉。她把水关了。
擦头发的时候,镜子上的蒸汽已经散了一半。她从镜子的边缘看到自己的脸——瘦,白,眼下挂着两道青色,像被人用铅笔在颧骨下方画了两道阴影。
她把目光移开了。
裹着浴巾出来,走到床边。
枕头在床的中间。
她盯着枕头看了一会儿。
她记得她扔在左边了。
大概是滑过去了。
她把枕头挪到左边,拉上被子,躺下来。枕头里的荞麦壳被脑袋压住,发出一声很轻的沙沙响,像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叹了口气。
枕面的棉布贴着脸。很软。洗了很多遍的那种软。
她闭上眼睛。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到冰箱压缩机的声音,隔着一堵墙,嗡嗡的,比便利店那根灯管的声音低沉。窗外有鸟叫了,叫声很短,像被什么东西惊了一下,又停了。
她数鸟叫。一声。两声。三声。
四声之后,鸟不叫了。
安静下来。
她的呼吸很慢。心跳也很慢。身体是疲的,像一块被拧干的布,每一根纤维都松了。但脑子不松。脑子是清醒的,像一台没关机的电脑,屏幕暗了,风扇还在转。
这是她最熟悉的时刻。
每天都是这样。身体躺下来,脑子不躺。它们各走各的路,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交叉。
她开始数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左往右,一共七条。第三条最长,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第七条最短,只有一个指甲盖的长度。
裂缝数完了。
她翻了个身。
枕头跟着动了一下。荞麦壳沙沙响了几声,像在调整姿势。
她睁开眼睛。
窗帘边缘的那条亮线变宽了。天在亮。
手机在枕头边上。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四点二十三分。
她放下手机,又闭上眼睛。
然后她感觉到了。
不是声音。不是光。是一种很轻很轻的温度变化,像有什么东西在靠近,把周围的空气挤开了一点点。
被子没有动。床单没有动。
但枕头里的荞麦壳,沙沙地响了一声。
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