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哄睡后逃离失败》也漪

1、第 1 章 “

　　“爸爸。”车后排的小男孩儿小声地说，“马上就能见到妈咪了嘛？”
　　他大约六七岁，穿了一件小黄鸭的外套，鸭嘴在脑袋上扣着，两只眼睛亮亮地看着前排的男人。
　　裴知彧看了下手表，整了整西装外套，回过头对着男孩儿说：“对，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可以进去见妈妈了。糯糯还记得见到妈妈应该说什么吗？”
　　小男孩儿举起小手：“应该说，妈咪好！”
　　裴知彧笑笑，把儿子抱进怀里，推开车门下车。车停在国内一所知名研究院前，裴知彧站在大门口，刚才在车里做的心理建设全都崩塌了。
　　他沉了口气，准备迈出第一步，这一步就粘在了地上，怎么也迈不出第二步。
　　“爸爸？”见裴知彧长时间没动，糯糯拍拍裴知彧的脸，“快点去见妈咪啦，这样糯糯就能睡个好觉了。”
　　裴知彧深吸了口气，鼓起勇气抱着孩子闷头往大门的方向走。
　　在门岗室通报姓名，保安一见裴知彧，赶紧跑过来握手：“裴检察官，真的是您吗？哎呀您今天是来干什么呀？您找谁，我现在就给您打电话传呼。”
　　裴知彧客气地同他握握手：“我来带孩子看病，找研究院顾柠，回顾的顾，青柠的柠。”
　　“呦，这是您孩子啊。”保安弯下腰看看糯糯，小孩儿怕生，把脸藏在爸爸怀里，“真可爱，怎么就来治病了啊？”
　　裴知彧笑笑：“得了梦魇症，总害怕睡觉，说是一睡着就会做噩梦。我听说现在信息素治疗法比较好，我就来带他看看。”
　　“哦，怪不得。”保安恍然大悟，“哎，你等着，我去给你叫人。”
　　他转身回到屋里打电话，裴知彧站在外面等。这所研究院是国内顶尖，一想到顾柠就在这里上班，裴知彧就忍不住多看了这栋白色的大楼几眼。
　　“裴先生，裴先生！”保安挂了电话，朝他招手，“在三号楼，就您面前这栋，一楼，您直接进去就能看见了。”
　　“谢谢。”裴知彧礼貌地点点头。
　　短短不到五十米的距离，裴知彧却走得越来越艰难，连糯糯都察觉出端倪：“爸爸，你怎么啦？你的心跳的好快。”
　　“爸爸太久没看见妈妈，有点紧张。”裴知彧紧紧抱着儿子，“糯糯紧张吗？”
　　“紧张。”小孩儿犹豫了一下，“但是可以见到妈妈，又很开心。”
　　听到这话，裴知彧心里刺了一下。
　　不多时已经走到大楼门口，裴知彧站在走廊里左右看了一下，只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研究员站在科室门口，好像在打电话。
　　他身材偏瘦，个子不算太高，露出的侧脸线条流畅，鼻梁高挺眼尾狭长上挑，叫人挪不开眼。裴知彧瞬间就认出来顾柠，多年未见，顾柠几乎和当初走的时候没有差别。
　　看见他的那一眼，裴知彧觉得那股熟悉的青柠香味儿席卷了自己的神经，他不由自主地往他身边走过去，控制着自己的声音，说：“您好，顾......”
　　顾柠抬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裴知彧讪讪地闭上嘴。
　　“......放着我回去处理。”顾柠的声音还是那么干脆果断，“这件事不要往外说，谁都不要说，把文件都给我收拾好，等我回来问问是怎么回事。”
　　他挂了电话，才转过身来，抬头看看裴知彧，又看看他怀中的小男孩儿，“裴先生？进来吧，我时间不多，尽快结束测试。”
　　科室的门开着，这一片儿是儿童区，顾柠原本不属于这里，他不太熟练地穿上这里提供的长颈鹿卫生服，戴上口罩，里面的助手引导裴知彧将糯糯放在小床上。
　　“梦魇症是吧，一般情况下多为孩子小时候缺乏父母一方的信息素，如果是缺失OMEGA方的信息素，诱发的几率会更大一些。”助手妹妹赶过来帮忙说，“裴先生，请问孩子是缺少哪一方的信息素呢？”
　　“是他OMEGA父亲的。”裴知彧低声说，他用余光看了眼顾柠，后者根本没什么反应。
　　“我看您有做过信息素匹配，全国的信息素资料库都筛选过，只有顾组长的信息素契合对吧？”助手问。
　　裴知彧又看了眼顾柠，点头：“是。”
　　“好，请您在门外等候，测试马上开始。”助手接了杯温水给他，“房间是玻璃的，您可以随时观察孩子状态，如果不太对请即时告诉我们。”
　　裴知彧点点头，“谢谢。”
　　明明离得也不远，顾柠却仿佛没有听到这些话，有条不紊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他粗暴地撕下后颈上的信息素阻隔贴，将沾满他信息素的贴剂扔进垃圾桶，一股清丽的青柠香瞬间涌了出来，裴知彧几乎立刻就有了反应。
　　顾柠看也没看他一眼，从裴知彧面前走过去，进到检测室内，关上了门。
　　裴知彧：“......”
　　他低下头，默默喝了一大口水。
　　果然，他就知道顾柠是不会给他好脸色看的。
　　五年前顾家和裴家联姻，顾柠几乎可以说是被打包送过来的。裴家是大家，向来看中信息素的契合，只有信息素匹配度高才能生下优质ALPHA，裴知彧就是很好的例子。
　　裴知彧从国内顶尖大学毕业之后就进入国内最高级检察院，由于优质ALPHA信息素难以找到合适的OMEGA契合，单身了快三十年。他大哥看不下去弟弟打光棍，花重金从基因库里筛选出来一个契合度最高的OMEGA，也就是顾柠，代表裴家向顾家提亲。
　　而顾柠彼时刚大学毕业，小了裴之扬四岁，在餐厅见面的时候脸上学生稚气还未脱，满脸写着不情愿。原本裴知彧也不情愿，但是看见顾柠他就情愿了。
　　顾家经营着一个小公司，为了能巴结上检察官，顾柠的哥哥替顾柠做了决定。于是整场相亲顺利得不可思议，只有顾柠一个人不同意的婚事就那么在饭桌上敲定了。婚后裴知彧还没来得及抱着漂亮年轻的老婆度蜜月，顾柠反手就给了他一份协议。
　　黑纸白字说的清清楚楚，顾柠知道裴家是要一个孩子，他也同意，给裴知彧生完孩子两个人就离婚。
　　如此离谱而狗血的戏码在裴知彧身上上演，裴知彧不是不讲理的人，顾柠说如果不结婚，他这会儿就应该参加学校的深造项目，去国外留学了。
　　而这个机会错过了，他就不能再拒绝来自研究院的邀请，他希望裴知彧能够体谅他，放过他，21世纪了，包办婚姻不可取。他才二十几岁，他不能因为家庭放弃事业。
　　裴知彧答应了，如顾柠所愿，生下孩子之后，两人和平离婚。
　　裴知彧的大哥唏嘘不已。
　　孩子归裴知彧，顾柠一走了之。
　　而现在，四年以后再见，顾柠无论是对裴知彧还是对糯糯，都冷漠得不可思议。
　　裴知彧叹了口气，有必要这么讨厌他吗？这么多年糯糯连他妈长什么样都不知道，顾柠一次也没有回来过，就连信息也不发一条，真真正正做到了抛夫弃子。
　　顾柠关上房间的门，许是因为周身的气质太过冷淡，原本因为终于可以见到妈妈而兴奋的糯糯，也不由自主地害怕眼前这个人。
　　顾柠看了他一眼，“闭上眼睛。”
　　他的声音很好听，糯糯赶紧闭上眼睛，一股缓和的青柠香如潮水般裹住他小小的身体，令他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抱住助手提前准备好的玩偶。
　　他的呼吸慢慢平稳，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顾柠一边观察他的状态一边记录，走过来弯下腰确认糯糯确实是睡着了。在外面目不转睛的裴知彧心提到了嗓子眼，可顾柠就只是单纯地查看，很快又直起腰，往本子上记录。
　　裴知彧的心又跌下去。
　　室内充满了顾柠信息素的味道，看孩子已经睡着，顾柠便推开门走出来。
　　“测试结果是良好的，我的信息素确实能够有助于您孩子放松安睡。”顾柠走到裴知彧面前，裴知彧赶紧站起来，“今天的测试就到这里了。”
　　“让他睡一会儿吧。”裴知彧看了眼里面呼呼大睡的糯糯，“等他醒了我们再走，不耽误你们工作吧？”
　　“不耽误。”顾柠将手上的东西放在一边，从兜里掏出来一个新的信息素阻隔贴，撕开包装，对着镜子严严实实地贴在后颈的腺体上。
　　那点淡淡的青柠味道倏忽消失了。
　　裴知彧觉得有点可惜。
　　但他还是不死心，于是问：“顾先生，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顾柠脱了白大褂，闻言回头疑惑地说：“我们在哪见过？”
　　裴知彧：“......顾柠，你有必要这么冷漠吗？今天好歹是孩子第一天见你，就算你再怎么恨我也不应该对孩子一点都没有感觉吧？”
　　顾柠皱起眉，“我为什么要对你们热情？我为什么要恨你？这孩子难道是我的吗？”
　　“不是你的是谁的？”裴知彧有点冒火，“四年了，整整四年了，糯糯他得了梦魇症两年了，几乎每天都睡不好，我给你发的消息你看过吗？”
　　考虑到孩子，他认为顾柠不该那么心狠。
　　顾柠愣了一下，平静地把裴知彧当成一个失恋离异单身带娃的神经衰弱寡A：“不好意思，您再无理取闹，我就要报警了。”
　　裴知彧怔怔地盯着顾柠，顾柠全然不觉得自己错，说了声告辞，就匆匆离开。
　　裴知彧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还是那样洒脱高傲，可以抛下所有，永远不会为情所困为家庭所困。
　　有时候他真的恨顾柠洒脱，在那些糯糯被噩梦折磨得哭闹的夜晚，他ALPHA的信息素只能让孩子哭闹得更厉害。
　　裴知彧紧紧咬着下牙，他想过今天来会争吵，会遭遇顾柠的白眼，但至少看在孩子份上能多为他停留哪怕一分钟。
　　可是顾柠没有。
　　顾柠采用了最平和的方式，把他们当做陌生人。
　　一股无名的委屈和酸涩从心底钻出来，如果可以，裴知彧很想对顾柠说，这么多年他其实一直都很喜欢顾柠。
　　裴知彧贴在玻璃上看着安睡的糯糯，明明对顾柠来说是那么轻而易举的事情，可他连一点信息素都不愿意施舍给他们。
　　门口忽然响起脚步声，裴知彧抬头看，是顾柠又折回来，他的手机落在这里了。
　　这次裴知彧没有让顾柠那么轻易地溜走，他抓住顾柠的胳膊，把他拽了回来。
　　顾柠脾气倔，裴知彧这样反复揪着他，换个人也会不高兴。
　　“你到底要怎样？”顾柠瞪他，“松开，我还要回去工作！”
　　“你嫌我老，嫌我强迫你，嫌我和你结婚让你失去深造的机会，你心里恨我怨我我都能理解。”裴知彧多少年藏在心里的话如开了闸的洪水一般涌出来，“但你这四年一走了之，只留下我一个人和孩子，你知道他每天晚上因为缺少你的信息素而睡不着觉吗？你知道我这些年给你发的每一条消息都是希望你回来吗？没有上百条也得有上千条了吧？你年轻，你也喜欢年轻的，是我年纪大了不懂你，可是孩子总是你的吧，你怨我，孩子总是无辜的吧？你也讨厌这个孩子吗，讨厌他跟我姓裴，日后也会分化成一个ALPHA吗？我给你发的消息到最后都求你了，我求求你回来看他一眼，让他知道自己也有妈妈，算我求你行吗？你不回复，非得我从全国的基因库里筛选可替换的样本才行，最后还是只有你的合适，你满意了吗？我带着他不要脸地追到这里来了，你满意了吗？！”
　　顾柠被这一连串质问砸的晕头转向，好不容易等到裴知彧停下来，他都不知道该接什么。
　　只好从裴知彧手里拽出自己的衣角，如同碰见丧尸一般能跑多快跑多快。
　　裴知彧真的失望了，他垂头丧气地跌坐在椅子上。
　　助手从楼上下来，原本预约的时间已经到了，她正要打开糯糯睡觉的房间门进去，却被裴知彧拉住：“我想问一下，刚才那位研究员是什么时候来这里上班的？”
　　助手：“三年前吧，听说他之前出过一场车祸，养病耽误了小一年时间，所以晚来了一会儿。这事儿闹得还不太愉快，就因为车祸，他原本主持的项目都延迟了。”
　　“车祸？”裴知彧一愣。
　　“对，他当时坐在副驾，伤得挺严重的。”助手妹妹叹了口气，“我是他大学学妹，学长醒来后忘了身边好多人，也不太记得我了。但是学长真的很厉害，他学过的知识在脑子里一点也没忘。”
　　裴知彧：“......”
　　裴知彧：“行，我知道了，谢谢你。”
　　他大概清楚了。
　　顾柠大抵是把失忆了，把他和孩子忘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