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楹酒 开新文啦! ...

  •   入秋的傍晚落着细绵冷雨,雨丝斜斜打在临街画室的玻璃窗上,蒙起一层薄雾,把外面的城市灯火晕成模糊的光斑。

      画室里只开了盏暖黄落地灯,光圈刚好笼罩住靠窗那张老旧橡木画桌。何秋言坐在桌前,指尖捏着一支细头水彩笔,垂着眼给画纸上的布偶猫晕染蓬松的绒毛。他的手腕很白,骨节分明,落笔极轻,笔尖蘸着浅灰蓝色的颜料,在纸面上一层层叠出猫毛柔软的质感。

      画桌一角摆着半杯凉透的大麦茶,旁边散放着几支用完的颜料管、一块磨得发毛的橡皮,还有一只小小的陶瓷碟,里面盛着几块没吃完的桂花糕——是上周时钦送来的,他一直没怎么动,放硬了也舍不得扔。

      何秋言后颈贴着一片厚款黑色腺体阻隔贴,边缘压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不留。那是他常年的习惯,不管在家还是出门,阻隔贴从不离身,像是给自己套了一层密不透风的壳,把属于Omega独有的蓝花楹信息素死死锁在身体里,半分都不肯外泄。

      脚边的绒垫上蜷着两只布偶猫,一灰一白,灰色的叫年糕,白色的叫汤圆,此刻正团成两个毛茸茸的球,偶尔抬眼蹭一蹭他垂落的裤脚,发出细软的呼噜声。

      这间画室是他三年前租下的,在老城区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一楼带个小院子,墙根种了几株蓝花楹。画室离时家老宅有半小时车程,不远不近,刚好够他找借口不常回去。

      玄关处忽然传来轻微的开门声。

      不用抬头,何秋言也知道是谁。这间画室他独居三年,会自己掏钥匙开门、轻车熟路走进来的,只有一个人——

      时钦。

      何秋言握着画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笔尖在画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他不动声色地用纸巾吸干,继续低头画猫耳朵,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脚步声从玄关传过来,带着一点雨水的湿气,还有一股极淡的、醇厚的红酒信息素。时钦总是这样,在他面前把信息素压到最低,可何秋言是Omega,感官比Beta敏锐得多,哪怕只有一丝,也能清晰地捕捉到那股温厚绵长的气息,像有人用温热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后颈的腺体。

      阻隔贴底下的皮肤微微发烫。

      时钦拎着半袋进口猫冻干、一纸盒Omega专用腺体舒缓软膏,还有一袋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收了伞靠在门边,抖落满身雨珠。他穿了一件浅灰色连帽卫衣,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前,少年身形挺拔,一米八六的个子站在窄小的玄关里显得有些局促,却又莫名地妥帖——他来过太多次了,连鞋柜第二层哪个格子放拖鞋都记得清清楚楚。

      "下雨了,路上有点堵。"

      时钦换了拖鞋走过来,把东西轻轻放在画桌旁的小茶几上,声音是清润偏低的青攻音,放得很柔,怕吵到他画画,

      "刚路过城西那家糕点铺,知道你喜欢桂花味,排队买了点热的。药膏是新款,换季Omega腺体容易泛红发痒,你上次那支快用完了。"

      何秋言知道,城西那家糕点铺离时钦的学校有四十分钟车程,特意绕过来,少说要一个多小时。

      他笔尖顿了顿,没有回头,淡淡应了一声:"不用总带东西过来,我什么都不缺。"

      又是这句。

      时钦眼底掠过一点不易察觉的黯淡,却还是弯了弯唇角,没争辩。他太了解何秋言了,这个人嘴上说着什么都不缺,其实换季会忘记买腺体护理膏,画起画来顾不上吃饭,家里驱虫喷雾用完了也想不起来补。他不说,是不想欠人情,尤其是不想欠时家的人情。

      时钦拆开冻干包装袋,轻轻撒了一点在猫碗里。年糕和汤圆立刻起身凑过去,围着他的脚踝蹭来蹭去。时钦蹲下身,手指挠了挠年糕的下巴,动作熟练得像这间屋子的另一个主人。

      "我不打扰你画画,就坐一会儿,天黑了我就走。"他说完,径直走到画室角落的单人沙发坐下。那沙发很小,是何秋言买来给猫咪晒太阳用的,时钦一米八六的个子窝在里面,膝盖几乎要抵到胸口,却坐得安安稳稳,像只找到了窝的大型犬。

      他不说话,不靠近,只单方面注视着何秋言。视线落在何秋言垂着的眼睫上,落在他握着画笔的手指上,落在他后颈那片黑色阻隔贴上。时钦的目光很安静,没有侵略性,却专注得让人无处遁形。

      何秋言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像温热的水漫过脊背,让他后颈的腺体一阵阵发紧。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画纸上,可笔尖越来越不听使唤,最后干脆放下笔,端起那杯凉透的大麦茶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

      他放下杯子,终于侧过脸看了时钦一眼。少年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眉骨很高,鼻梁很挺,是那种走在校园里会被人偷偷拍照的长相。时钦今年二十三,金融系研一,成绩好,人缘好,分化成顶级Alpha已经八年,是时家父母的骄傲,也是圈子里人人称赞的后辈。

      这样的人,本该有一个光明坦荡的未来,配一个同样优秀的Omega,在亲友的祝福里结婚、标记、生孩子,过最正常不过的人生。而不是把时间浪费在他身上。

      何秋言收回目光,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酸涩地发闷。

      他们名义上是兄弟。

      没有半点血缘,可当年十六岁失去双亲、无家可归被时家收养的画面,至今还刻在他骨头里。

      时家父母是好人,待他如亲生,供他读书,给他一个家。可越是这样,他越不敢越雷池一步。

      寄人篱下的怯懦、分化成体弱Omega后与生俱来的自卑,再加上那层外人眼里荒唐的"兄弟"名分,三道枷锁死死捆着他,只要捕捉到自己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悸动,就立刻竖起冰冷的围墙后退躲闪。

      他刻意搬离时家老宅,独自租下这间偏远画室,逢年过节找尽借口不回去,加厚阻隔贴遮盖信息素,用尽一切方式割裂两人之间的暧昧拉扯。

      可时钦看得透,却从不逼他,只是日复一日往这里跑,记下他所有细碎的喜好,默默替他摆平所有麻烦,像只温顺却执着的大狗,守着一扇永远半掩、随时会被关上的门。

      时钦看了一会儿手机,忽然抬头说:"下周降温,你记得把厚被子拿出来晒一晒,我给你买了新的,放在玄关柜子里。还有驱虫喷雾,也补了一瓶,你上次说厨房角落有蚂蚁。"

      何秋言握着画笔的手僵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厨房有蚂蚁,可能是上个月随口抱怨了一句,转头就忘了。时钦却记到了现在。

      "……知道了。"他低声说,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自己都没察觉。

      忽然,书桌侧边的踢脚线飞快窜过一只棕褐色的小蟑螂,直直朝着何秋言的脚边爬去。

      何秋言瞳孔骤然一缩,握着画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整个人瞬间僵在椅子上,呼吸下意识放轻,浑身泛起一层细微的冷颤。他天生极度惧怕各类虫类,再小的虫子都能击溃他伪装出来的冷静。

      那只蟑螂爬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他的拖鞋边。何秋言连抬脚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头皮发麻,后颈的腺体不受控制地发烫,一丝极淡的蓝花楹信息素从阻隔贴边缘渗了出来。

      还不等他下意识往后缩,一道身影已经快步上前挡在他身前。

      时钦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脚步轻快,半点没有迟疑。他垂眼看清地上的蟑螂,随手抽了张纸巾,干脆利落地按下去,包好扔进垃圾桶,整个过程不到三秒,动作从容,没有半分惧意。只有何秋言怕虫子,他从来不怕。这是独属于他能护着对方的小事。

      处理完,他转过身,垂眸看向还没缓过神的何秋言。何秋言脸色有点白,嘴唇抿得很紧,眼尾泛着一点红,是被吓出来的。他平时总是一副冷淡疏离的样子,只有这种时候,才会露出一点真实的脆弱,像只被雨淋透的猫。

      时钦放轻语气:"别怕,已经弄走了。我等会儿把全屋角落都检查一遍,喷驱虫喷雾,最近下雨,老房子容易进虫。"

      他说着,温热的红酒信息素下意识朝何秋言轻拢过去,带着安抚的意味。顶级Alpha的信息素在面对心仪的Omega时,会自动变得温和柔软,像一床晒过太阳的被子。

      何秋言猛地回神,瞬间从方才受惊的脆弱里抽离。他闻到了自己身上泄露的蓝花楹气息,和时钦的红酒信息素缠在一起,两种味道意外地契合,像天生就该混在一起。

      他心慌意乱,下意识往椅子深处挪了半寸,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后颈的阻隔贴被他不自觉伸手按紧,耳尖泛开一层薄红。

      "多谢。"他低声说,声音还有点发颤。

      短短两个字,客气又疏离,方才那一瞬间卸下的柔软,转瞬消失得干干净净。

      时钦伸到半空、想要替他抚平皱起眉尖的手顿住,慢慢收了回来,藏进卫衣口袋。心口泛起一阵酸涩,像咽下一口酸涩未醇的红酒,闷得发堵。他清楚,只有恐惧能撕碎何秋言冷硬的外壳,可危险一旦消失,这个人又会立刻筑起高墙,把他隔绝在外。

      时钦十四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何秋言。那年何秋言十六岁,刚失去双亲,被时家父母领进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卫衣,安安静静站在客厅里,眉眼清冷,像一株没人照料的蓝花楹。

      后来何秋言十八岁分化成Omega,信息素是极淡的蓝花楹味,清冷干净,闻一次就忘不掉。

      时钦十五岁分化成顶级Alpha,信息素是醇厚的红酒味,第一次闻到何秋言的信息素时,整个Alpha的本能都在叫嚣着同一个念头——是他,就是他。从那以后,这份心意就像藤蔓一样在心底疯长,缠了整整八年。

      他知道何秋言在怕什么,也知道何秋言在躲什么。可他不在乎。没有血缘就不算□□,世俗的眼光他可以扛,时家的资源他可以不要,他经济独立,有能力给何秋言一个安稳的家。他什么都不怕,只怕何秋言不肯要。

      "不用跟我客气。"

      时钦笑了笑,掩去眼底的失落,重新坐回角落的小沙发,不再主动靠近,

      "你继续画,我不吵你。"

      何秋言没有再接话,重新低下头握着画笔,可笔尖落在画纸上,迟迟落不下一笔。

      鼻腔里全是时钦身上温厚绵长的红酒信息素,和自己腺体里被阻隔贴死死压住的蓝花楹气息天生契合,Omega的身体本能不受控制地泛起微弱渴求,心底藏了数年的隐秘心动顺着生理感知翻涌上来,酸涩发胀。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天色彻底暗下来。时钦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站起身:"不早了,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别画太晚。桂花糕趁热吃,药膏放在茶几上,记得用。"

      "嗯。"何秋言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画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猫咪的呼噜声和窗外的雨声。

      可那股醇厚的红酒信息素没有散,还萦绕在空气里,像时钦这个人,走了,却又好像从来没离开过。

      何秋言放下画笔,走到小茶几旁,拿起那盒还温热的桂花糕。盒子上印着城西那家老字号的logo,他小时候吃过一次,是妈妈买给他的,后来就再也没吃过了。时钦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他喜欢这个味道,每次路过都要买。

      他打开盒子,拿出一块放进嘴里。桂花的甜香在舌尖化开,还是记忆里的味道,甜得有点发腻,又有点发酸。

      何秋言站起身,走到窗边,拨开窗帘的一角。雨已经停了,巷口的路灯下,时钦的车还没开走,少年坐在驾驶座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车灯没开,整个人隐在阴影里。何秋言知道,他每次都是这样,要在楼下坐很久才走,像是在确认这间屋子里的灯灭了、人睡了,才肯安心离开。

      他站在窗帘后面看了很久,直到那辆车终于发动,缓缓驶出巷子,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

      何秋言放下窗帘,后背抵着冰凉的玻璃,缓缓滑坐到地板上。他伸手摸了摸后颈的阻隔贴,指尖碰到边缘的时候,腺体又开始发烫,那丝被压下去的蓝花楹信息素又涌了上来,混着空气中残留的红酒味,缠缠绵绵,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从画桌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画夹,里面是那幅被他锁起来的画——蓝花楹的藤蔓缠绕着一只红酒杯,花瓣落进酒杯里,把红酒染成了淡淡的紫蓝色。画的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
      "沉沦成瘾,无药可解。"

      这是他三年前画的,画完就锁了起来,不敢看,也不敢扔。

      何秋言把画夹抱在怀里,下巴抵着膝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蓝花楹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叹息。

      他知道自己早晚会沦陷的。从时钦十四岁那年第一次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他的时候,
      从十五岁分化成Alpha却咬着牙让他"离远点"的时候,
      从二十三岁每周风雨无阻往他画室跑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沦陷了。

      只是他不敢承认。不敢承认自己对这个名义上的弟弟动了心,不敢承认自己的Omega身体天生渴求他的信息素,不敢承认自己每个雨天都在等那扇门被推开。

      蓝花楹的信息素在空气里慢慢散开,混着未散的红酒气,像一场无声的告白,又像一场无人知晓的沉沦。

      何秋言闭上眼,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遍,又一遍:
      不能。
      不可以。

      可心脏跳得那么快,快到他自己都骗不了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楹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