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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清明扫墓 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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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沈既白正垂眼签字。他只是抽空瞥了来人一眼,视线在那人手里握着的冰激凌塑料杯上一扫而过,又落回文件上。
宋绍远进门就直奔沙发,毫无形象地瘫倒下去,长腿架在扶手上晃荡。
“快清明了,”宋绍远仰着头看天花板,语气懒洋洋的,“你记得扫完墓来舅舅家。”
沈既白握着一支银色钢笔,笔尖在纸上顿了顿,落下一个黑点,随后他就着这个小黑点,在纸上利落地签下名字。锋利中带着锐气的三个字落在纸面上,像刀锋划过绸缎。
他没应声,但他会去的。
年幼丧父,每年清明,他都一个人去墓园,有时候带束花,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在墓碑前站上一会儿。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站着,望着石碑陷入长久的沉默。
宋家人怕他闷着,也怕他一个人在墓园里站久了走不出来,勒令他每年清明后必须去一趟林少锋家。
数年来已经成习惯了。
他捏了捏眉心,眼皮微微耷拉着,浓密的睫毛遮住了漆黑瞳孔,叫人什么也看不清。
正在这时,门被敲响了两声。
很轻,叩门的节奏不紧不慢,跟宋绍远大大咧咧的风格截然不同。
沈既白头也不抬:“进。”
声音刚落,门被推开一道缝。透过那道缝隙,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白玉般的手——肤色细腻,骨肉匀停,指尖微微泛着薄红。随即缝隙扩大,清俊的青年身形从门后显露出来,是南溪雪。
南溪雪黑色板正的领口处,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他手上拿着一张黑色请柬,边缘裁切得极为锋利,面上印着暗金色的祥云纹,在灯光下隐隐流转着光。
南溪雪跨进办公室,脚步很轻,视线落在沈既白面上时,脚下不易察觉的顿了顿。
他走到办公桌前,将请柬轻柔地放在沈既白的文件旁边,指尖在边缘按了按,确认放稳了才收回手。
“沈总,”南溪雪的声音清润,语气比平时更轻,像春日的风,“夏董说,清明后的晚宴请您务必赏光。”
沈既白这才抬眼。
目光落在南溪雪脸上停了一瞬,又垂下去看那张请柬。黑色的卡纸上,夏向东的名字用烫金印在右下角,一笔一划。
“知道了。”沈既白说。
他伸手把请柬收进抽屉,和另一份文件搁在一起。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利落。
南溪雪站在桌前没动,似乎想再说些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只是弯了弯唇角:“那我先出去了。”
他转身时,衣摆带起一阵极淡的雪松香气,很快消散在办公室的空气里。门被从外面合上,咔嗒一声轻响。
宋绍远从沙发上翻了个身,歪着头看沈既白:“你凶他了?怎么看起来小心翼翼的?”
沈既白重新拿起钢笔:“什么也没说。”
“得了吧,”宋绍远嗤了一声,“你那副‘生人勿近’的德行往那儿一摆,谁还敢多说话?也就我从小跟你混到大,免疫了。”
沈既白没理他,笔尖重新落在文件上,沙沙地写着什么。宋绍远讨了个没趣,又躺回去,举着手机开始刷视频。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运转的低微嗡鸣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响。窗外日头西斜,淡金色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的明暗,恰好落在沈既白握着笔的那只手上。
如果宋绍远细心一点,就会发现沈既白手上那支银色的钢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黑色的外壳。
合同签妥那天,渡京落了一场酣畅的雨,像是把春天的情绪一次倒尽了。
大雨过后,天色依旧不晴,细雨绵绵地落着,梧桐絮沾了水,沉沉地贴在石板缝里,满城潮湿。春走到这个时节,雨水还是不肯收。
前夜凌晨三点,沈既白做了个梦。梦里乱糟糟的一团,方方正正的木盒子摔在地上,灰白的粉末扑簌簌腾起来,扑了人一脸。
梦里下了一场暴雨,雷声轰隆隆滚过天际,震得耳膜发麻。
然后他就醒了。
窗外正划过一道闪电,惨白的光猛地劈进来,刹那间把整个房间照得无处遁形。紧接着——
“轰——”
沉闷的雷声姗姗来迟,碾过屋檐,他躺在一片漆黑里,听着雨声渐起,没有动。
犹恐是梦中。
躺了半个多小时,沈既白还是坐了起来。
黑暗里,他伸手探向床头柜,指尖几乎没有犹疑,准确地落在那只相框上。窗外闪电时明时灭,惨白的光断断续续地映进来,他便借着那转瞬即逝的亮,一遍一遍看照片上的人。
指腹轻轻蹭过矮个子那张脸,力道极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许久,他把相框端端正正地放回原处,指节在边框上多停了一瞬,才起身去了客厅。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沙发旁那盏落地小灯。暖黄的光圈缩在角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对面墙上。
朦胧的烟雾袅袅升空,盘旋着散入晨光里。指尖的火星明灭了一整夜,直到早上八点,才终于彻底暗下去,剩下一小截灰白的烟蒂搁在缸沿。
八点整,手机亮了一瞬。
南溪雪的消息弹出来:沈总,您收拾好了吗?我已经到楼下了。
沈既白早已穿戴整齐,拿起腕表扣在手上,推门而出,电梯下行,转眼便出现在一楼大堂。
雨还在下。
清明时节总是这样阴雨缠绵,像昨夜那般劈头盖脸的暴雨,倒是少见的脾气。
他站在门廊下,没有迈步——他没拿伞。
不远处,街边停着一辆低调的黑色宾利。雨幕之中,车身锃亮,像一枚沉默的棋子嵌在灰濛濛的清晨里。
在他出现的第五秒,车门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推开。
纤细的身影撑着一把黑伞从雨中跑来,步伐急而稳,袖口和裤脚溅上了细碎的水痕,洇出深色的湿印。南溪雪匆匆在他面前站定,喘了两口气,浅棕色的眸子殷殷地望着他:“沈总,上车吧。”
沈既白默了默,对上这样的一双眼,总叫人觉得自己是他很重要的人。
南溪雪不知道沈既白在想什么,他只是暗自庆幸,他就知道沈总不会带伞。幸好提前备着了。他在心里松了口气,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沈既白微微垂眼,看见这张脸的瞬间,胸口盘桓了一整夜的窒闷,忽然就松了开来。他没说什么,只简单地“嗯”了一声,一步迈进南溪雪的伞下。
雨中,两道高挑身影并肩而行,路过的行人不由多看了两眼。
车子汇入车流,穿过热闹的市区,一路向郊外驶去。沿盘山公路盘旋而上,最终停在一座私人墓园门口。
熄了火,南溪雪从后座翻出一把没拆封的黑伞,递到沈既白面前。沈既白盯着那把伞,没接。
南溪雪的手悬在半空,心里开始打鼓。
清明本不该上班的。昨天沈既白问他有没有别的安排,他说没有,对方便淡淡开口,要他今天加班——送他来墓园。他跟了沈既白三年,这是头一回被带来这种地方。
他想,这该是一件严肃又悲伤的事,所以特意穿了黑衣服,买的伞也是黑色。沈总或许有话要对逝者说,他便准备了两把伞,到时候远远站着,总不能在旁偷听。
不,那大概就是光明正大地听。
他正想开口说点什么,沈既白已经伸手接过伞,推门下了车。南溪雪赶紧抱起后座那束白色雏菊,踩着水花跟了上去。
经门卫检查后,两人进了墓园。沿水泥小径走了许久,穿过一排排静默的石碑,沈既白终于在某处停下。
南溪雪知道,就是这里了。
他上前两步,把雏菊递过去:“沈总,路过花店时看见了,不知道……”他顿了顿,不知道该用什么称呼来指代墓中人。
沈既白接过话:“这是我爸的墓。”
南溪雪张了张唇,一时无措。他没想到是这样亲近的人,随手买来的雏菊,忽然就显得太过轻慢了。
“抱歉沈总,我不知道叔叔喜欢什么,所以挑了雏菊……”
沈既白接过花,说了句“没关系”。
南溪雪便识趣地撑伞后退,退到十米开外才停下。隔着雨幕望过去,人已缩成小小一团,穿得一身黑,像只猫崽子蹲在雨里。
还是一只很敏感的猫崽子。此刻大概正在为墓里埋着他爸爸而难过。
沈既白收回目光,蹲下身,把雏菊轻轻放在墓碑边。伞面很大,将整座石碑笼在底下,隔绝了阴冷的雨丝。
“好久不见。”
墓碑上空无一物,连一张照片都没有。灰白的石面被雨水洗得发亮,干干净净,像一面沉默的镜子。
“是他给你买的花,小雏菊。你死的太早了,我都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他就更不会知道了。他第一次来,也算一点心意。”
“就算你不喜欢,那也没办法。”
枕清风死的时候他才五岁,来不及记住他喜欢什么,但他记得那年春天的梧桐絮,白茫茫地飘了满城,像一场永不落定的雪。
他抬手,绿松石的表盘在阴天里泛着温润的微光——指腹擦过石碑上的水痕。雨太密,水痕擦了又覆,根本擦不完。
他停了一会儿,收回了手,手指湿漉漉的。
“还记得吗?我跟你说过的,他叫南溪雪。现在大概在替你难过。”
他的声音难得平静,像一潭被雨砸皱了又很快平复的水面。
“如果他知道这只是一座衣冠冢,大概会更难过。”
山间起了风,雨丝斜斜地飘过来,洇湿了他的衣襟。沈既白没再说话,安静地蹲在那里,像在等什么回应。天地间除了风声雨声,只剩一片沉沉的静默。
过了许久,他开口:“我想了三年,还是想带他来见见你。”
又是一阵寂静。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
最后他曲起手指,在石碑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还有,我决定了——这块表,我要给他。”
说完,他起身,缓慢地朝南溪雪的方向走去。黑色大伞被带走,蒙蒙细雨便一刻不停地落在石碑上,落在纯白的雏菊里,一点一点,洇湿了幼嫩的花瓣。
沈既白走到南溪雪身边时,自觉收了伞,一言不发地迈进南溪雪的伞下,神情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南溪雪的表情也很自然,丝毫不觉得明明有两把伞,沈既白却非要挤过来跟他共撑一把有什么不对。
两人并肩朝墓园门口走去,雨声细密,落在伞面上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