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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个朋友     车 ...

  •   车内一片死寂,只有雨点敲打车顶的闷响。南溪雪屏着呼吸,余光偷瞄沈既白——他发梢还滴着水,深色西装肩头洇开一片湿痕,像泼了墨。南溪雪犹豫片刻,从后座摸出一条毛巾,捏在手里迟疑着递过去,又缩了缩,最终只能尴尬地攥着,因为沈既白正握着方向盘,他无从下手。
      十年来,他们几乎没怎么分开过:高中同桌两年,大学同校四年,毕业后他又跟在沈既白身边三年。沈既白太了解他了,南溪雪哪怕只是皱一下眉,他都能分得出是想吃饭还是想睡觉。
      “前方红绿灯处有违规摄像,请减速慢行。”
      导航刻板的女声突然响起,像一把刀划开了凝固的空气。南溪雪暗暗松了口气,趁着车速渐缓、红灯亮起的间隙,他微微倾身,想替沈既白擦掉滑落额角的水痕。可指尖还没碰到人,沈既白已劈手夺过毛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两下,又随手丢回他身上。
      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从南溪雪手指沾过的地方飘散开来,浮在湿冷的空气里。沈既白眉头轻微一抽,脑海里再度浮现那两只交叠在一起的手。
      “我记得你有伴侣了?”嗓音冷得像含了冰,刚好和发动机重新启动的低响叠在一起。
      南溪雪一愣,毛巾下的手指无意识收紧,垂下眼低声道:“是。”
      “那就少在外面沾花惹草。我以为你清楚,这次跟来浮光,你的位置是什么。”
      南溪雪慌忙抬头:“我没有,沈总。我真的不认识那个女孩……”
      沈既白没再应声,仿佛根本没听见。南溪雪张了张嘴,还想解释,话在唇边滚了几遭,到底咽了回去。话题像被掐断的弦,余音全沉进了窗外的雨里。
      沈既白亲自开车,循着导航的提示,先把南溪雪送到住处,才调转方向往自己家驶去。
      他在市区名下有几套房产,最常住的还是市中心那套。买来时什么样,住了两年,还是什么样——极简到近乎冷清,推开门,一股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和沈既白本人如出一辙。左手边是吧台,连着一间开放式厨房,台面光洁如新,一尘不染,显然从未有人在那里动过烟火。
      沈既白在玄关换了鞋,径直上楼洗漱。水声歇了之后,他裹着浴袍出来,往床上一倒,合上眼。
      漆黑夜色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淅淅沥沥的雨声营造出一个适合安眠的环境。
      床头柜上立着一只相框,两个少年穿着蓝白校服并肩而立——一个冲着镜头笑得腼腆又拘谨,另一个个子稍高,板着脸,眉宇间满是少年人故作老成的冷淡,活像谁欠了他好几亿。
      清晨,沈既白是被一连串消息提示音吵醒的。被褥下伸出一只线条流畅、肌肉紧实的手臂,他摸过手机,扫了一眼屏幕。
      七点半。
      消息来自林少锋,连着三条。
      “既白,绍远回来了,你有空去接一下他,我在出差。”
      “那小子跟我姐吵架,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昨天大晚上跑出去,闹着要回国,我今天才收到消息,人已经快落地了。”
      “你要是接到人,记得替我收拾他一顿。”
      宋家靠珠宝生意起家,产业铺得广,早年跟沈家是邻居。宋绍远打小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跟沈既白之间的交情,全靠他一张厚脸皮硬磨出来的。
      后来宋家生意重心转向海外,举家迁走,只剩林少锋留在国内打理这边的摊子。
      宋绍远出国那天,拽着沈既白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嚎得撕心裂肺,仿佛经此一别,两人从此就要天人永隔,死生不复相见一般。
      沈既白按了按眉心,还能怎么办,只能去接人。
      他从床上撑起来,简单收拾完便开车往机场赶,路上顺手给秘书长发了条消息,让把文件报告整理好直接送办公室。
      机场大厅人潮汹涌,摩肩接踵。沈既白烦躁地靠在一根柱子边,眉间拧着褶。他向来厌恶人多的地方,身为S级Alpha,五感比一般AO都要敏锐,对信息素的感知更是放大了数倍。昨天刚下过雨,空气里还泛着潮湿的土腥味,再混杂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各式AO信息素,一股脑往他鼻腔里钻,刺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早知道还是把南溪雪带上了——那人心细,准会备着空气清新剂和隔离口罩。
      但沈既白不肯承认,他是因为昨天的事在跟南溪雪赌气,才把自己弄到这个地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既白的脸色也跟着一寸寸冷下去。他周身气压太低,冷厉的气场像道无形的屏障,来来往往的行人都下意识绕着他走,硬生生在他身边空出将近一米半径的真空圈。整个机场大厅人头攒动,他杵在中间,孤零零一根柱子靠着,反倒格外显眼。
      宋绍远拖着行李箱刚出到达口,隔老远就瞧见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架势。眉眼精致的小少爷当即咧开嘴,隔着人群使劲朝沈既白挥手,下一秒拖着箱子撒腿就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直直朝他狂奔而来。
      就在宋绍远张开双臂,准备结结实实给沈既白一个熊抱以解相思之苦时,沈既白抬手一挡,稳稳抵住他肩膀,没让人黏上来。
      见人站稳了,他丢下冷冰冰两个字:“走了。”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往外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像是多待一秒都嫌烦。
      宋绍远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嘴里嘟囔:“干啥啊你,几年不见还嫌弃我了?”
      沈既白懒得搭理他。
      两人上了车,沈既白径直往边陵集团的方向开。他没时间专程送宋绍远回家。
      宋绍远倒是个心大的,也不问去哪儿,窝在后座东张西望,优哉游哉地感叹:“终于回来了!我舅舅说要揍死我,你记得帮我求情。”
      沈既白:“……”
      他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冷笑一声:“你舅舅叫我替他揍死你。”
      宋绍远立刻拧起眉,不乐意地凑到驾驶座后面,伸手在沈既白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大骂道:“什么你舅舅我舅舅的?我舅舅就是你舅舅!胡说八道什么呢?”
      沈既白没吭声。
      宋绍远抬脚踹了一下他的座椅靠背,拔高声音:“听到了没!”
      沈既白“啧”了一声,猛地打了把方向盘,宋绍远猝不及防被甩向车门,刚想发作,就听见沈既白低沉的嗓音压过来:“知道了,闭嘴。”
      车在集团楼下停稳,沈既白把钥匙扔给保安,让人去泊车。新产品那边问题一堆,原材料昨天才定下来,等着他处理的事排了长队,他没工夫陪宋绍远闹腾,径直上了楼进了办公室。
      宋绍远倒也不急,慢悠悠在楼层里溜达。路过开放办公区时,他注意到每个人桌上都摆着一杯冰激凌,小巧的塑料杯,奶白色的固体安安稳稳窝在里面。他瞥了一眼窗外——四月的渡京,昨天才下过雨,凉意还没散透,这个天气吃冰激凌?
      办公室里有人注意到他是跟着沈既白上来的,主动递了一杯过来。宋绍远笑眯眯接过去,小beta对上他的笑脸,耳根一下子红透了。
      “你跟沈总是什么关系呀?”
      宋绍远咬着勺子,含含糊糊道:“啊,我俩是朋友。”
      小beta点点头。宋绍远又问:“你们这个天气吃冰激凌吗?”
      刚四月,又刚下过雨,风里还带着潮乎乎的凉意,怎么想都不是吃冰激凌的时候。
      小beta摇摇头:“不知道啊,沈总安排的。我还以为他会安排咖啡呢,不是说咖啡才是压榨牛马的利器吗?”
      宋绍远有些意外:“沈既白安排的?他还管这个?”
      “沈总不管这些,一般是南秘书在管。”小beta说着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南秘书说了,沈总今天心情不好,让我们都小心点儿。”
      宋绍远疑惑地重复:“南秘书?”
      “喏,在那儿。”小beta伸手往他身后指了指。
      隔着三排办公桌的角落里,一个穿着利落西装的清瘦年轻人站在工位旁,微微垂着头,正看着桌面上那杯冰激凌。手掌大的塑料杯里,奶白色的固体安静地搁着,杯身上印着熟悉的logo——是昨天那家奶茶店的。
      南溪雪家境不好,父亲是个赌鬼,还有个重病的妹妹在医院耗着。虽然在边陵集团做秘书,外人看着光鲜亮丽的,可那点薪水扔进妹妹的医药费里,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一分钱要掰成两半花,昨天在浮光外等沈既白时,在那家奶茶店时旁看了很久,到底也没舍得给自己买上一杯。
      身边多出一道阴影,南溪雪转过头,迎面撞上一张艳丽精致的脸——对方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眉眼间满是张扬的亮色,怎么说呢,像颗小太阳,热烘烘地往人跟前凑。
      “你好。请问你是?”南溪雪刚才去洗手间喷空气清新剂了,刚好错过了沈既白带人进来的那一幕。
      宋绍远靠在桌沿,姿态懒散,视线在南溪雪脸上停留了两秒,饶有兴致地开口:“你好啊南秘书,我叫宋绍远,你叫什么?”
      “你好,我叫南溪雪,是沈总的贴身秘书。”
      宋绍远微微一怔,语气里带了点稀奇:“他现在还有贴身秘书呢?”
      沈既白那副生人勿近的德性,居然也让人贴着跟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南溪雪没接话,只用一双温润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既不窘迫,也不回避。
      宋绍远抓了抓头发,也没追问,摆摆手道:“我是沈既白的朋友,你忙吧,我进去找他。”
      说完便溜溜达达往总裁办公室的方向去了。小beta蹭到南溪雪身边,探头看了两眼,小声问:“南秘书,不拦一下吗?”
      南溪雪摇摇头。他知道宋绍远是谁——沈既白很多年前提过一句,有个好朋友叫宋绍远,是个Alpha,常年在国外,性子跳脱,心眼不坏。他记得清楚。
      其实原话是这样的。
      高中那会儿,南溪雪一天到晚忙得像只停不下来的陀螺。父亲南万平靠不住,他就得靠自己——拼命学习拿奖学金,课余还要打零工赚钱,给妹妹买药。整个人远比现在瘦小,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那天黄昏,他趴在桌上赶作业,夕阳从窗外斜斜地铺进来,投在黑板上,把粉笔字染成暖融融的金色。窗外的梧桐枝桠疯长,绿叶密密地压着窗沿。
      沈既白坐在旁边,偏头看了他一会儿,问:“为什么不去玩?”
      南溪山头也没抬,笔尖不停:“我很忙。”他必须在放学前把作业写完,晚上还要去餐馆洗盘子。
      顿了顿,他又反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不去跟朋友玩?”
      那是高中时代——两个少年还能平等对话的年纪。没有身份、家世的隔阂,没有后来那些高低错落的分寸感。要是换作现在,南溪雪大概不会再这样问了。
      沈既白沉默了两秒,淡淡开口:“我只有一个朋友,他在国外,是个Alpha,很蠢。”
      南溪雪“嗯”了一声,笔尖在纸上游走,没再多问。两个人便都安静下来,只剩下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和夕阳一寸一寸往墙角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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