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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   翌日。

      涂时秋去信涔州,提笔将此事告知了祖父。

      末了,她还将涂鸣谦干的蠢事添油加醋地说,将他述说得十恶不赦,狠狠在信里念了两三页的纸。

      笔落下之后,涂时秋忆起自己昨夜在书房中的情况。

      她身体竟有些失控,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想到身体对于他的无穷渴望,她抿着朱红唇瓣,心思沉沉地又写了一封信。

      这封信算作家信,叫家中替她也寻一寻神医,她的身体总不能一直这样变得坏下去。

      昨夜她回到寝房,沐浴完便将湿黏的亵裤换了。
      涂时秋那双灵动的琥珀珠子失了鲜活,沉沉暗暗地,眼底仿佛压着解不开的愁绪。

      无法掌控自己身体的感觉其实有些可怖,她的内心没有任何污糟的想法,可她的身体被夫君触碰后,便擅自沾上欲/望。

      他并未做什么,他只是握住了她的手腕而已。

      可她却开始轻轻飘飘,不再属于自己。
      明明是她,却又变得不是她。

      涂时秋缓缓抬眼,视线沉沉地落在前方,瞳孔无法聚焦的凝着远处。

      脑海中又想到些事,涂时秋再次提起笔,往家信上添了几句话。
      写完信,她长长吁了一口气,将沉甸甸的心思全部从喉间吐出去。

      “春莺,”她拿着密封好的信,仔细交代道:“送去城东的胭脂铺。”

      城东胭脂铺管事的常掌柜是涂家培养的亲信,此次她寄回家中的信笺内容特殊,万万不能被外人知晓。

      叫人知道她到处寻医治病,传出去便不必做人了。

      “是。”

      春莺出府后,夏芍端来一碗荔枝酪。

      看见夫人吃得眉目舒展,她便大着胆子问道:“您昨夜脸上的墨汁是怎么回事呀?”

      夏芍是真的有些好奇,昨夜守安守岁跪在地上擦拭地砖的时候,她就被夫人遣回主院了。

      她知道夫人一直待在大人的书房里,所以她对那一脸乌花的夫人实在太好奇。

      难道是夫人又和大人吵架了,大人心生不满,拿着墨汁就往夫人脸上抹?两个人在书房打闹一番,所以夫人回来才顶着那样的脸?

      夏芍摇摇头,又觉得以大人的性格,似乎不会做这么幼稚的事。

      涂时秋被她问得一僵,她那一脸墨迹估摸着全是她自己不小心弄的。

      昨天夜里她便是顶着那么一张花脸,从书房绕过长廊回了寝院,途中不知多少丫鬟小厮瞧见了。

      有失主母威严。

      涂时秋放下手中的勺羹,眼神里带着警告的意味:“夏芍,我听闻老太君近日在到处搜寻婢女呢,要不我把你送去松鹤院?”

      “不要不要!”夏芍嘴上讨饶。

      她知道夫人的喜好,立刻脚底生风,跑着从另一旁木架上端出盘辛辣的小炸鱼,摆放到涂时秋面前。

      “夫人请享用~”

      涂时秋乜她一眼,嘴上冷哼一声,手中勺羹盛好荔枝酪喂入口中,咽下后,再来一口小炸鱼。

      美食入口,吃得人微微眯起了眼。
      辣的和甜的就是要在一起吃才香,像谢观澜那样吃饭,活着当真是没甚么意思。

      小炸鱼一只接一只,甚是香辣。

      吃得美了,涂时秋眯着那双桃花眼问道:“松鹤院有什么动静?”

      想起今日听见的闲话,夏芍做贼似的说道:“夫人,方才奴婢去厨房端荔枝酪的时候,听见人说…”

      “说什么?”她上挑的桃花眼一扬,随口问道。

      “张嬷嬷又带了人进松鹤院,听人说长得与沈小姐很像。”夏芍神神秘秘的,说着语气便不由着急起来:“会不会就是沈小姐来了?”

      涂时秋放下手中的陶瓷羹勺,咽下口中的甜品后,才开口问:“张嬷嬷亲自带进来的?”

      夏芍煞有其事地点头,“小俞说那时她正好去松鹤院送食盒,亲眼看见的。”

      涂时秋盯着瓷碗中奶白的荔枝酪,张嬷嬷是老太君的心腹,看来老太君是真把主意打在一直未出嫁的沈疏桐身上了。

      她放下瓷碗,没了胃口。

      夏芍见夫人面色不悦,先安抚两句又道:“夫人放宽心,奴婢觉着以沈小姐的性情,肯定不愿做妾的,说不定老太君又是竹篮打水。”

      “万一她又想通了呢?”涂时秋冷冷说道。

      夏芍不敢应声,毕竟这事谁能说得清楚。
      她边替涂时秋捶肩边道:“夫人,要不还是想个法子把沈小姐送出京城吧?”

      夏芍也觉得沈疏桐是个很危险的人物,她慎重道:“您去年不是还说,要替沈小姐寻一门好婚事吗?”

      她觉得自己说得对,一副军师为将军献上良计的模样:“还有两日就是二老爷的升迁宴了,您在宴上替沈小姐把把关呗?”

      涂时秋凝她一眼,“我是想替她寻,可她不愿意呀。”

      “这次二老爷升迁宴上您去替沈小姐把把关……说不定能瞧见如意郎君呢,京城里都是人中龙凤,沈小姐怎么就非要咱们大人了……”夏芍嘀嘀咕咕。

      涂时秋本来不打算出席这场升迁宴,她与这谢房仲不对头,他那儿子谢明远可不是个好东西。

      但此刻也不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确实要替沈疏桐找个好夫君才行,不然她一直惦记着谢观澜怎么能行呢?

      涂时秋心情不太愉悦,暂时放下松鹤院的烦心事,睨夏芍一眼,“衣裳洗干净了没?”

      夏芍瞪圆了眼:“还没有……”上面沾的墨汁,她搓了快一百遍了,也搓不干净。

      涂时秋恼道:“衣裳没洗干净,你还敢跑着到处玩?”没洗干净她怎么交差!

      夏芍躲闪着夫人轻恼的拍打,跑到庭院的蔷薇藤枝后边,躲起来偷偷搓洗衣服。
      夫人说洗这衣裳时,不能被旁人瞧见了,不然要扣她的月钱。

      -

      两日后。
      谢府为谢家二房老爷升鸿胪寺卿设宴,来的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宴席上宾客满座,赴宴的人开口便是道贺之词,府里喜气融融。

      女眷在左,男宾在右,中间虽隔一道花梨木的碧纱橱,但隔而不断,两边的情景倒是都能朦胧看见。

      涂时秋笑着一一应酬,齐夫人、张夫人、李夫人、王夫人……她嘴上含笑“承您吉言”亦或是“借您的好兆头”,然而目光却时不时透过碧纱橱,落在男宾席那边。

      她得盯紧他。
      若是沈疏桐胆敢找借口过去,她便要直接将人唤过来。

      涂时秋轻轻招手,远处的春莺忙上前,附在她耳旁。

      “沈疏桐呢?”她问。

      春莺向四周打量片刻,以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附耳道:“方才朝后花园去了,罗小姐也离席了。”

      罗小姐?
      涂时秋思索片刻,脑海中慢慢的浮现出一张刁钻骄横的脸蛋,问道:“罗芙?”

      春莺应道:“是她,沈小姐出去一盏茶的时间,罗小姐便跟着出去了。”

      那罗芙与沈疏桐向来不对付,怕是有场好戏看。
      涂时秋心中有数,与在座的夫人们笑着闲谈几句。

      待她正想找了个机会抽身离席时,春莺递来一个小纸条。

      她打开一瞧,又是来求饶的,只是谢观澜在朝廷上的事她从来不过问,这位夫人找错人了。

      涂时秋将纸条揉成一团,递给春莺,让她代自己回绝。

      等春莺回来后,她便笑着和夫人们打招呼,抽身离席。
      她也要亲自去找沈疏桐说上几句,京城里这么多儿郎,她何必非要谢府的?

      谢观澜目光落在碧纱橱上,透过那层纱影,看见了那抹离去的红色身影。

      身影袅袅离去,他也顺势移开目光。

      有人向他敬酒,杯沿放得极低:“谢大人,恭喜啊恭喜!”

      “哈哈哈哈……是啊,二老爷这次升迁,当真是一门双喜啊!”

      谢观澜随意提起酒杯,却并未饮下,他放下酒杯时说道:“同喜。”

      守安从碧纱橱后朝他走来,附耳低语:“主子,是韩进的夫人递去的纸条,想替韩进求情。”

      谢观澜不语,颔首继续应对酒局事务。

      ……

      涂时秋带着春莺才穿过海棠花门,就听见后园假山旁传来说话的声音。

      “……罗小姐,我说过我与谢三爷没有私情。”

      另一道女声嗤笑,嘲讽道:“没有私情?没有私情你跑去谢府做什么?沈疏桐,你明明有秦府的去处,为何偏要往谢府去?”

      涂时秋听见罗芙的声音一愣,沈疏桐已经去过府中了?

      她竟是一点消息也不知晓,之前张嬷嬷带进松鹤院像她的那名女子,难道就是她本人?

      声音再次传来。

      “你瞧不上我的哥哥,难道谢三爷就瞧得上你?”

      罗芙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沈疏桐,用眼角斜光看人,满眼轻蔑:“哈,今日你这腰肢是故意掐得这么细?就为了在宴席上大展风采?”

      “只是你这刻意和天生却隔得一条银河,人家穿什么都显身段,你呢?一个天上的云,一个是团地下的泥粪,如何能相提并论呢?”

      罗芙眼波轻慢,眉宇间满是矜傲不屑。

      她这话说出来,沈疏桐如何能听不明白?罗芙将她比作泥粪,却将涂时秋比作白云。

      沈疏桐脸色愈发难看,红白交杂。

      罗芙心下大快,说话更加不留情面:“可惜啊,你为谢三爷守贞这几年又有什么用呢?还不是连个姨娘的名头也捞不上!”

      她一边说,脚步一边朝沈疏桐的方向靠近。

      青水立刻挡在沈疏桐身前,一脸防备:“罗小姐,还请您慎言!”

      “慎言?”罗芙嘲讽一笑:“你这丫头片子也配和我说慎言?!”

      话落,罗芙一个眼神示意,她身后跟着的大丫鬟瞬间上前,狠狠一巴掌扇在青水脸上。

      青水被扇得一个踉跄,脚步往后退了几步,右脸快速红肿起来。

      沈疏桐面色瞬间沉下,伸手扶稳自己的丫鬟青水,看着罗芙的眼睛冷冷说道:“罗小姐,你莫要欺人太甚!”

      “我欺人太甚?”罗芙嘴角一扯,眼中的鄙夷带着怒气:“当年你在大庭广众之下说那番话时,怎么不说自己欺人太甚!”

      当年沈家覆灭,她的哥哥罗简十分忧怜沈疏桐。
      只是没想到哥哥好意上门提亲,却遭到沈疏桐冷面拒绝。

      若她直言拒绝便也罢了,可当初沈疏桐并非简简单单几个字,而是十分不留情面的贬低了她哥哥!

      让全京城的人都看了个笑话。

      罗简处处都不如谢观澜,谢观澜若是天上的云,他罗简就是地上的泥,她沈疏桐这辈子就算是去当姑子,也不可能看上罗简!

      沈疏桐现在回忆起那时的话,也有些后悔自己口快。

      罗简被她那番话伤得极深,听闻这些年来过得浑浑噩噩,一直没能考取功名。

      沈疏桐自知理亏,听罗芙提起罗简,才刚被激起的怒意又渐渐褪去,沈家没了,她只能示弱。

      “这件事确是我不对,但我已经多次致歉,你何必年年揪着这件事不放?”

      说到底,罗简身为男子连这样的打击都受不住,往后谈何建功立业?她没选择罗简,本就是正确得不能再正确的事。

      “假惺惺的东西!”罗芙一把扯过沈疏桐手中的锦帕,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踩。

      “致歉?致歉我的哥哥就会好起来?!”她眼里带着无尽怨恨,斥怒沈疏桐:

      “你以为错过他你还有更好的选择?像你这般骑驴找马的女子,谁瞧得起你?你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也不照照镜子,谢府如今的地位是你能攀的么?你还当自己是沈家的嫡小姐呢?

      沈疏桐,你不会真把自己传的那些谣言当真了罢?京城里的金童玉女,这种话说出去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沈疏桐没想到自己暗地里做的事,竟还有第三人知晓。

      她脸色煞白不已,恼怒却不敢反抗分毫。

      沈家没有了,独剩一个姨娘作为她的倚靠,她不能惹怒任何人。

      罗芙看着她隐忍的脸,只觉解气不已,当下笑道:“你这辈子可能真要如你所愿,当个姑子。”

      她假装思考,仰起头想了许久,手指朝着半空晃来晃去说道:“不如你就去京外的那座梦飞庵罢?听说那里的姑子各个都漂亮,沈小姐模样儿虽比不上三夫人,但在梦飞庵里,说不得还能出个名呢!”

      罗芙的话才落下,她身后的丫鬟便哈哈哈笑道,复述说着:“沈小姐往后可是梦飞庵里出名的姑子!”

      青水被她们的话气得脸色通红,她喘着粗气道:“罗小姐,你好歹也是大家闺秀,说这话也不怕嘴生疮毒烂掉!”

      那梦飞庵明面上是座尼姑庵,可私底下行的都是苟且之事,里面的姑子都是做得皮肉生意!

      那地方比之鸿月楼还要过分!京中人士何人不知?罗芙说这话分明就是故意辱没她家小姐!

      青水眼眶通红,气得半哭不哭。

      但罗芙在前,她身旁还跟着三个丫鬟,她们输人绝不能输阵。

      青水嘴上恨恨道:“罗小姐,说句不怕得罪你的话,今儿您再多说一句,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告到姨奶奶那儿去!”

      罗芙听见姨奶奶几个字,脸色微变,但很快就缓过劲来。

      若是秦夫人愿意伸出手拉沈疏桐,早就找户好人家把她嫁了,何故让她没名没分的待在外边,还硬要往谢府身上贴?这没皮没脸的事竟也不管。

      这话说透了,怕是秦夫人根本没有余力多管护她罢。

      罗芙充耳不闻,视线自上而下地打量沈疏桐,目光满是居高临下的轻视:“沈疏桐,说实话罢,你是不是早就偷偷爬过谢三爷的床了?”

      “你应该不是黄花闺女了吧?”

      “不然你怎么会突然攀上了谢府的老太君,听说你前几日还在松鹤院住下了?”

      说完罗芙似笑非笑,拿着锦帕掩住嘴唇,好似亲眼看见了沈疏桐不要脸地爬床了一般。

      沈疏桐面上又青又白,脸色随着罗芙的话愈发难看。

      远在月洞门外听着的涂时秋也是脸色苍白,没想到那老太婆把沈疏桐接去了松鹤院,这事竟然在她眼皮子底下就成了。

      再过几天…再过几天是不是就真的要纳妾了。

      那罗芙啧啧几声:“说到底,你还是哪儿都比不上涂时秋那商户女。”

      她绕着沈疏桐转了个圈,“你这模样不如她,手段也不如她。往年沈府尚在时你争不过她,现在沈府没了,你拿什么跟她争?”

      “我瞧啊,有她在,你这辈子恐怕也爬不成姨娘了。”

      罗芙真不愧是京中出了名的嘴毒女子,说的话真是字字句句扎心。

      而涂时秋最讨厌别人说“商户女”,她听见这几字也不打算继续听下去,脚步踩在罗芙的尾音上,慢悠悠地从后面走了出来。

      罗芙听见动静,神色警惕朝旁看去。

      只见涂时秋提着裙摆,姿态悠闲地绕过假山,面上带着一贯柔软无害的笑意。

      她穿着一身绯红的石榴裙,身上泛着淡淡的幽香,几支衔珠步摇插在左侧,整个人明艳生辉,光彩夺目。

      “远远儿的,就听见罗小姐又在骂我是商户女了。”

      涂时秋笑得极其无辜,上挑的桃花眼故意微垂着,饱满的唇瓣微抿,含笑看着罗芙。

      罗芙却被她看得脸色瞬变。
      背后说人,还被正主听了个正着。

      背地里大家再瞧不起涂时秋,说她是商户女,但根本没人敢当面给她难堪过。

      谢三爷如今是正二品的夏官,掌控着兵部最核心的机密与人员调度,而涂时秋是他的正妻,是正二品的夫人。

      他的父亲还在谢观澜手底下做事,若是得罪了涂时秋,以谢三爷护妻的程度…她吹两句耳旁风可就全完了。

      “三夫人听错了…我怎么会说那种话呢?您辅佐三爷的事儿大家都有所耳闻,若不是您擅长商事,谢府又怎么可能有如今的成就?”罗芙毫不犹豫恭维道。

      “今天还是谢二老爷的升迁宴,三夫人,恭喜恭喜呀!”

      见涂时秋不语,她讪讪笑了一下,声调都轻了几分,“您瞧,我也是在后园碰巧遇见沈小姐,”她目光落在沈疏桐身上,恨恨瞪了几眼,面向涂时秋时又温柔笑道:“我正与她叙叙旧情呢。”

      涂时秋觉得她恭维得甚为敷衍,因为大家都知道她不经手商事,只会用不会赚。

      “罗小姐。”涂时秋目光落在罗芙面上,声音平平:“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别人浑言。”

      罗芙脸色一变,即便沈疏桐还在她身边,她也顾不上面子了。

      面对涂时秋这事,确实是她自己嘴不紧,被正主听了去,无论怎么说都是她不占理。

      她决断极快,伸手扇了自己嘴几下,告饶道:“三夫人莫怪,我这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一顺口就说了出去,心里却不是那样想的。”

      罗芙知她心软,便故意将声音扇得大些。

      涂时秋果然看不过眼,抬手让她不必继续,“好了,下次不要在背后编排我。”即便是编排了,也莫要叫她听见,她听见了当然会生气。

      罗芙微微放下心,虽然嘴被自己打得有些疼,可事情却是当面了了,不会牵扯到旁人。

      她小心翼翼道:“再不敢了,多谢三夫人海涵。”

      涂时秋颔首随意应付几句,放了罗芙离去。

      待罗芙一走,她循着细碎哭声,目光向右一看。

      沈疏桐站在假山旁,眼眶已是红得彻底,脸色惨白如霜,倏然蹲下身去,将地上那一条被罗芙踩得脏污的手绢捡了起来。

      “沈表妹,你没事吧?”涂时秋偏头看她,柔声问道。

      沈疏桐摇头:“多谢三表嫂替小妹解围。”

      她说话时,目光却落在涂时秋头上簪着的发簪上。

      赤金捶揲为底,累丝缠出缠枝龙凤纹样,通体嵌大小匀净的南海东珠与鸽血红宝石。

      她前几日便见过这一套,是天宝楼新打的沧珠鸾景,是谢府特意定制的,一套整十二件,光是工费就需得花费一千七百两白银。

      那日她瞧了很久,天宝楼的掌柜却说是贵客所造,并非卖品。其实即便是售卖,也不是如今的她能买得起的。

      涂时秋觉察她的目光,白腻的脸上扬笑,假装自己刚才什么也没听见没看见,只缓缓道:“沈表妹在席上,可有觉得面善的郎君?”

      沈疏桐身形微微顿住,看向涂时秋的眼睛,摇了摇头。

      “没有。”

      涂时秋声音微沉:“吴尚书家的六郎君,沈表妹今日可在席上见过?年轻才俊,京里的女郎可都喜欢呢。”

      “沈表妹若有意,表嫂倒是能为你牵桥搭线。”

      沈疏桐心中微敛,吴尚书的第六子是庶子。她摇头,“多谢表嫂好意,小妹忧于父母亡伤之事,暂且还没有成婚的打算……”

      涂时秋静静看了她一眼,原来这松鹤院的事还并非是老太君一人的手笔,是狼狈为奸,是双向奔赴。

      她未曾像之前那般继续安慰沈疏桐几句,直接带人离开了池榭。

      沈疏桐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目光又从她头上摇晃的朱钗,移到她肩上的那一条绚烂的披帛。

      披帛的料子轻薄,却将金线立体的光泽锁住,在光下一晃,便是道道金色鎏光。

      沈疏桐认得,这是宫中贡品,价值不菲。
      涂时秋是商户女,这样的东西,只可能是三表哥库房里的。

      再看紧跟在她身后的春莺,沈疏桐垂眼,连她身边婢女的一应穿戴,也是极好的上品。
      而她的青水,只能穿用最普通的……

      青水正想要从沈疏桐手中将那方脏污的锦帕抽出,却发觉自家小姐的手正死死攥着它。

      “小姐?”青水疑惑一声。

      沈疏桐低喃道:“张嬷嬷说得对,这本就该是我的东西……”

      青水道:“您在说什么?”

      沈疏桐看着青水肿得半高的脸颊,这一巴掌是青水替她挨的。她等不了了,再等下去,表哥不开口,难道她还要等到人老珠黄吗?

      沈疏桐轻轻抚了她脸颊一下,略带歉意:“往后再不让你受这样的委屈。”

      青水眼眶蓄着眼泪,忙道:“奴婢不委屈,只是罗小姐她说的那些话,您切莫要往心里去。”

      那样的话,莫要脏了她家小姐的耳朵。

      沈疏桐轻轻摇头,罗芙这样的人物,她根本不放在眼里,只不过嘴上逞几句威风罢了。

      现在连这样的人也敢来踩她一脚。而对待涂时秋,那罗芙却连句大气也不敢喘,面上还得讨笑应对。

      沈疏桐眼神晦暗,如果没有涂时秋的出现,她本就该是三表哥的妻子,宴席上的所有人,谁敢不给她一分脸面?

      今日罗芙对她的态度,本该是对待涂时秋那样的态度。

      这一切本来就是涂时秋的错,她只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有什么好愧疚?

      她和三表哥自小就有情谊。

      涂时秋自己无法有孕,嫁入谢府五年也没能诞下一子,是她自己把握不住机会。

      这一切该回到正轨,这一切早就该回到正轨。
      她当然可以胜任谢府的主母。

      沈疏桐把手里沾满泥污的帕子小心翼翼叠好,将其收进袖中,转身回到了筵席中。

      *

      涂时秋被沈疏桐的态度搅得心烦气闷,人走到花墙院里正散心,身后却传来一道声音:“三夫人请留步。”

      春莺回头,瞧见一张熟悉的面孔,对涂时秋附耳说道:“夫人,是刚才那位递信的韩夫人。”

      涂时秋回眸,扬起笑颜:“韩夫人,许久不见,近日可还安好?”

      韩夫人面色愁苦,动作也稍有些扭捏,见这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便道:“可否请三夫人移步详谈?”

      涂时秋不好当面再次拂她的意,只能点头应下一齐去向一处偏僻净地。

      见周遭没有侍奉的下人身影,韩夫人这才说道:“想来三夫人也瞧见刚才的那张纸条,那正是妾身亲笔所书,还请三夫人在谢大人面前美言几句…我家官人年纪大了,若去堤州,恐怕他的身体熬不住几年啊!”

      “夫人心善,还求您开开尊口。”

      没料她说得仍是此事,涂时秋摇头无奈道:“韩夫人,我的夫君是什么性情你应当知晓,他眼里容不得沙子,既做出这样的决定又岂是我三言两语就能更改的?”

      倘若三夫人愿意开口,事情便有转机。可听她明显是有意拒绝,韩夫人面色稍显难看。

      但涂时秋却似没看见她的脸色,安抚她几句:“韩夫人也莫要担心,若韩大人在堤州做得好,来日便再申请回京城便是。”

      谢三夫人的话说得简单,去了堤州哪有那么容易回来?山高皇帝远,几日不露面,谁还记得韩进这个名字?

      名字一旦被忘却,这些年在京中的谋划全都做空。
      此事绝不能拖沓,文书一旦下来,便再无转圜余地。

      官人去了堤州,没有五年八年绝无可能回京城,若运道差些,一辈子便要耗费在堤州。

      韩夫人在韩家那边根本无法运作,本家人不待见他们这五服之外的韩家,连门都不让她进。

      她只能来谢三夫人这里拼一拼,拼一拼她的心善,拼一拼自己带来的信息足够换取丈夫的前程。

      想到此,韩夫人心底暗下决心。

      涂时秋见她陷入沉思,当下觉得自己也将话说清楚,开口告辞要走,岂料韩夫人却突然抬头抓住了她的手腕。

      春莺目光一瞬冷冷落在韩夫人的手上。

      “三夫人,三夫人!”韩夫人自知失礼,忙放开她的腕子急慌慌道:“倘若…倘若我说我知道——”

      话说到此,韩夫人却又突然噤声。
      方才下定决心的勇气霎时散去,她终究是不敢拿命去赌。

      可她又不愿就这般认命。

      于是韩夫人将声音压得极小,在路过涂时秋身旁时,忽地极轻极轻一句:“您近日若出门多带些谢大人的亲卫”

      涂时秋蹙眉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被她这段流利到极致的话弄得云里雾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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