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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同秦景疏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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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穿窗而入,携一缕极淡、极冷的异域暗香拂过眉尖,转瞬消散无踪。
快得仿若一场虚妄错觉。
可我心口那一瞬间的震颤却是真的。沉寂许久的执念骤然翻涌滚烫,牢牢攥着心神。
身后倏然掠来一抹轻浅衣风,打破一室静谧。
知微端着一盏温好的银耳羹缓步入内,步履轻稳,落地无声。
她垂眸敛眉,神色温顺恭谨,将白瓷玉碗轻轻置于案上,指尖起落规整稳妥,不见半分慌乱。
“郡主,夜里风凉,该进些温补吃食静养身子了。”她语声柔软温和,举止妥帖周全,挑不出半分差错。
我收回凝望沉沉夜色的目光,缓缓转身。心底疑虑悄然滋生,方才那缕转瞬即逝的异域冷香,香型清冽独特,绝非京中所有,更不是王府常备的熏香气味。
安王府守卫森严、暗卫密布,壁垒重重,寻常外人根本无从近身,何来这般突兀陌生的气息?
唯一的可能,便是府中之人自带而入。
念及此,我不动声色将疑虑压于心底,面上依旧是病弱闲散、懵懂无措的模样,半分端倪不露。
我抬手拾起银匙,轻轻搅动碗中软糯羹汤,状似随口闲谈,语气漫不经心:“方才窗外似有风声异动,你可曾听见?”
知微闻声抬眸,飞快掠向窗外沉沉夜色,无半分闪躲迟疑,须臾便轻轻摇头:“不曾。今夜风静无波,想来是郡主久坐神倦,错听了动静。”
她应答自然从容,神色坦荡无碍,一言一行皆无破绽。
我低低应了一声浅笑带过,不再追问。
如今我记忆残缺、前路茫然,纵使隐约察觉周遭步步是局、处处藏谜,也无从拆解真相。与其贸然试探、打草惊蛇,不如敛尽锋芒、冷眼旁观,静待时局水落石出。
我顺势转了闲适话题,语气慵懒淡然:“世子今日回府了?”
“回了。”知微应声作答,条理清晰,“世子傍晚自朝堂归府,未作半分歇息,便径直入书房理事。听闻今日西南边境急件频传,想来是两国地界再起摩擦争端。”
西南摩擦。
我指尖微顿,默默将这桩讯息牢牢记在心底。
西昭雄踞北境,南凌坐拥南疆,两地地界紧紧相连,常年对峙相持。表面山河安稳、朝野平和,暗地里朝堂角力、边境纷争从未断绝。只是这般列国权谋、江山纷争,在外人眼中,素来与我这体弱避世、不问俗务的闲散郡主毫无干系。
可方才心口骤然翻涌的滚烫执念、那缕转瞬即逝的异香,都在无声提醒我——我从来都不是置身事外的局外人。
知微静立身侧,见我默然沉思,只当我是听闻边境纷争心生烦忧,轻声温劝:“郡主如今身子初愈,不必挂心朝堂琐事,安心静养便是。世子行事素来稳妥,万般风雨,皆有他一力担着。”
我闻言默然片刻,眼底浮起一丝病后的空茫,轻轻扯了扯唇角浅笑道:“原来世间风雨皆由他一力扛起,那我从前的岁月,大抵是全然依附于他,别无二事了。”
知微闻言温柔颔首,语气熨帖宽慰:“世子素来护着郡主,从前你们日日相伴、形影不离,情分素来深厚。如今郡主只是暂忘前尘,来日记忆回笼,自然能重拾往日光景。”
我轻轻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清冷眸光。
世人皆传我往日对他痴心一片,可唯有我心中透亮,从前寸步不离的温顺相伴,无关儿女情长,不过是瓦解他戒心的一层伪装。
我藏起一身筹谋野心,借乖巧温顺立身,用心博取安王妃欢心,只为稳固自身处境。
这套天衣无缝的假面骗过了府中旁人,连秦景疏的疑虑都日渐松弛。纵然雪山一撞、前尘尽失,我骨子里的隐忍算计,自始至终分毫未改。
我饮尽碗中最后一口羹汤,放下银匙,语气闲散慵懒,故作倦怠释然:“罢了,前尘旧事记不得,也懒得深究。如今我体弱多病、无心俗务,只求安稳静养、平淡度日便足矣。”
知微上前从容收拾碗盏,温声附和:“郡主想得通透。”言罢躬身轻退,举止恭谨有度。
夜色渐深,庭院沉沉寂寂,唯有晚风细碎穿庭,簌簌作响。
我静坐窗前,不知良久,廊外忽传沉稳规整的靴踏青石之声,由远及近,克制清冷,不带半分冗余声响。
是秦景疏。
我心头微凛,瞬息敛去眼底所有深思与锋芒,抬手轻按额角,眉眼间迅速覆上一层恰到好处的病弱倦怠与茫然柔弱。
下一刻,门扉被轻轻推开。
秦景疏一袭玄色锦袍染着夜露微凉,墨发束得规整一丝不苟。周身裹挟着朝堂沉淀的沉肃寒凉,纵然眉宇间凝着公务繁杂带来的淡淡疲惫,依旧身姿挺拔、气度凛然,矜贵难掩。
他立在门口,眸光沉沉,静静凝睇我片刻,才缓步入内,声线低沉清冽:“头疾又犯了?”
我抬眸望他,眼底盛满懵懂倦意,轻轻颔首:“嗯,夜里风声扰神,辗转难眠。”
秦景疏行至窗前,抬手稳稳按住窗扇,将穿堂游荡的夜风尽数隔绝在外。动作自然熟稔,带着一丝经年累月的细微温柔,寻常得仿佛本能。
“身子未愈,不耐风露。”他垂眸看我,语声平淡温和,“往后夜里早些闭窗,莫要贪凉伤身。”
“我知晓了。”我应声轻答,语态温顺,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怏怏情态。
一室暖烛静谧,氛围安稳和睦,看似温情脉脉、毫无隔阂。
唯有我心底清明,他从未放下对我的疑虑。两年前山间舍身相救,再加上毫无瑕疵的孤女身世,看似浑然天成,巧合却过于刻意。
当年他多方核查,寻不到任何破绽,戒备却不曾消减。收容我入府之时,暗中探查便从未停止。如今失忆令我不复往日温顺,待人疏离守礼,反倒愈发加重他的猜忌。
秦景疏在我对面缓缓落座,语气低沉,藏着不易察觉的探究与审视:“暮晚,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又是这句问话。
我心神微定,面上依旧是纯粹懵懂、全然茫然的神色,轻轻摇头:“前尘旧事一概记不清,过往种种,我半点印象也无。”
秦景疏深深凝望着我的眉眼,眸光深邃沉静,似是想透过这双澄澈无波的眼眸,洞穿我所有深藏心底的秘密与思虑。
良久,他低声轻叹,语声轻渺几不可闻:“不记得也好。”
我一时辨不出这声叹息是松了提防,还是另有别的盘算。
抬眸装出几分茫然困惑,轻声问道:“世子何故这般说?难是从前的我,行事多有不妥之处?”
秦景疏闻言,薄唇微扬,掠开一抹转瞬即逝的温柔笑意,快得如同浮光幻境,不留痕迹。
“从未。”他放缓声线,语调沉淡复杂。
我微微垂首,面上依旧维持柔和温顺的模样,心底暗自蹙眉。这般虚实难辨的拉扯太过煎熬,记忆一日不回,我便始终抓不住全盘脉络。
他眸光沉沉斟酌许久,才缓缓开口:“近来西南边境摩擦频发,朝堂暗流汹涌,京中流言四起。往后几日,你安分居于府中静养即可,不必外出走动。”
我心底瞬间通透明晰。
他今夜登门探病,看似关怀,字字句句却皆紧扣西南局势。想来是边境异动,京中人心惶惶,他终究是存了疑,借机试探我的底细。
我敛下眸光,面上铺出几分懵懂之色,语声轻弱:“我日日居于院中静养,极少踏出院门半步。朝堂纷争、边境战事,从无人与我提及,我亦半点不知。”
“也好。”他神色未变,语气轻淡,“这些俗世纷扰,本就不该扰你清净。”
话音未落,他抬手,指尖微微抬起,似是习惯性想要抚过我的发鬓,是过往两年间,偶尔流露的纵容姿态。
可指尖悬在离我寸许的半空,骤然一顿,终究默然收回。
那片刻的迟疑极轻极短,却藏不住内里的权衡、克制与疏离,尽数落入我的眼底,分毫未漏。
秦景疏起身告辞,夜色衬得他身姿孤挺清冷,语声落得轻淡:“夜深安歇,明日我让人送些温补药材。”
“多谢世子。”我依礼浅浅颔首,温顺送别。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门外沉冷夜色,也隔绝了所有温柔假象。
我静坐窗前,方才温顺懵懂的神色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静凛冽、清明冷澈。
方才那缕若有似无的清冽异香仿佛仍萦绕衣侧,久未消散。
同秦景疏几番周旋尚能稳住心神,可这清冽气息一漫入鼻,心底便漫开沉沉滞重,扰得人难以安宁。
这份悸动无关爱恨悲喜,好似一种本能牵引,轻轻勾动我残缺的过往。
深宵庭院万籁俱寂,棋局迷乱,人心难测。重重秘辛与危机皆蛰伏暗影之中,只待一场风起,便会破土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