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醒来后，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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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刺骨，冷得透入四肢百骸。
幽深冰封的雪山洞窟之中，女子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眸。她早已记不清，自己在这片死寂雪原，独自熬过多少冰封日夜。
洞口风雪肆虐无休，千里飞雪连绵不绝，层峦叠嶂的群山尽数被皑皑白雪掩埋。天地一白，万籁俱寂。唯有凛冽寒风穿洞而过，呼啸嘶吼，刮得岩壁积雪簌簌坠落，声声入耳，时刻提醒着她，这场濒死的煎熬，绝非虚妄幻梦。
“救……救命……有人吗……”
嘶哑干涩的呼救，散落在呼啸风雪里，微弱得转瞬即逝。她蜷缩在洞窟一隅，指尖无力叩击冰冷冻土，身上旧血早已凝固结痂，周身知觉渐渐麻木。仅剩一丝未泯的求生执念，顽固支撑着她反复呼救，苟延残喘。
大抵，她当真快要死了。
意识支离破碎，过往身世尽数归于空白。她想不起任何前因，只余下一缕模糊执念扎根心底，说不清源自何处。茫茫绝境之中，这便是她仅存的依托。
……
“郡主，醒醒。”
轻柔温婉的女声，缓缓吹散耳畔缠绕的风雪梦魇。
我倏然睁眼，额间沁着一层薄汗，梦里残留的彻骨寒意黏在筋骨皮肉里，久久不散。
抬眸四顾，烟青锦绣帷幔雅致温润，屋内鎏金暖炉燃着淡淡沉香，融融暖意隔绝了雪域酷寒。雕花木窗、规整陈设皆透着王府的清贵规制，正是我居于府中的卧房。
我缓缓回神，恍然清醒。
那场往复纠缠的风雪绝境，不过是一场循环不休的旧梦。自我从雪山获救归府，至今已有三月有余。
那日雪山狩猎，祸事骤然降临。暗处冷箭突袭，淬毒的箭矢精准射中我的右肩。坐骑受惊失控，疯狂颠簸，我重心失衡坠马，顺着积雪覆顶的陡坡翻滚坠落，坠入幽深谷底。幸而崖底天然岩洞缓冲了坠崖的猛烈冲力，我才侥幸留住一口气。
彼时风雪连天，昼夜不歇，整片山野彻底被冰雪冰封，杳无人迹。秦景疏亲率一众侍卫，顶着凛冽寒风，不眠不休搜寻三日，最终在幽暗冰冷的山洞里，寻到了气息奄奄、几近殒命的我，将我从生死边缘硬生生救回。
醒来后，他轻声告知我，我名暮晚，是他的义妹，西昭纾华郡主。
我如今一身名分与安稳，皆缘起两年前那场山间刺杀。
彼时安王妃性情温婉，行事低调，往京郊古寺祈福，随行护卫寥寥。途中骤降大雨，山体滑坡阻断官道，一行人只得转走僻静山道。四下守备空虚，恰好落入朝中敌对势力的算计。这场袭杀绝非江湖仇怨，乃是朝中密党精心布下的圈套。他们意图挟持王妃，以此牵制安王，拿捏秦景疏的软肋，出手狠绝，招招直指性命。
那日我独自进山采药，无意间撞破这场危机。
安王妃身陷重围，随从侍卫尽数殒命，情势岌岌可危。生死一瞬，我当即上前相救，以身替她挡下直刺心口的致命一剑。我常年奔走山野，熟稔周遭地形，借着地势辗转周旋，带着王妃避开追兵，安然脱险。此战我身受重创，卧病两月有余，几度徘徊生死边缘，方才侥幸保住性命。
这般九死一生的绝境，寻常乡野女子早已惊慌失措、奔逃求生。可我身负重伤依旧神色沉静、坦荡安然，无半分谄媚邀功之态。
安王妃半生阅人无数，见惯了权贵圈层的虚与委蛇、趋炎附势，我危难之中赤诚纯粹、舍身护人的模样，深深触动了她，心底自此生出真切的怜惜与照拂。
可安王府身居权枢、礼法森严，素来不会轻易收留无名无籍的山野孤女。
秦景疏闻讯带兵赶至，肃清乱党、收拾残局。彼时京中暗流汹涌，朝堂严查密党余孽，朝野局势紧绷动荡。
他生性审慎多疑，从不信山野偶遇的巧合，更疑心一介平凡孤女，能在生死杀局中这般镇定从容、舍身护人，事后便暗中彻查了我的全部身世过往。
这场彻查，终究揭开了我孤苦无依的身世。
我尚在襁褓之中，便被遗弃在清泉庵门前，无亲可依，无族可傍。十六载光阴，我于清净古庵中长大，随灵鹫师父读书习字、打理杂务，习得粗浅医术与防身之术，常年进山采药自给，日子清简平淡、安稳无争。师父素来教我行善立身于世。待我年长，师父四方云游，庵中其余师太亦常因俗务下山，山上常年清净寂寥，无人叨扰。
秦景疏层层深挖、反复核查，我的过往干净坦荡，并无半分刻意布局的痕迹。既有我舍身救母的实情，又得王妃日日规劝怜惜，权衡再三，他最终应允，将我安置在安王府。
只是他定下规矩：我不得入秦氏族谱，对外以他义妹相称，既保全了我的体面，亦不违宗族礼法。
王妃念我身世孤零、无依无靠，忧心我置身京华权贵之间，无名无分，难免遭人轻贱磋磨。她便以皇后胞妹的身份入宫陈情，据实禀明我的忠勇义举。
最终承蒙圣恩，陛下破格下旨，册封我为纾华郡主，赐食邑三百户。一朝名分落地，我自此立身京华贵胄之列，尊卑有凭，立身有底。
安王府人事简单、清净纯粹，无寻常高门的繁芜纷争。因安王武将出身，府中风气整肃端严、规矩森严。上下仆从侍卫各司其职、恪守本分，行事规整有序、循规蹈矩，无奢靡浮躁之风，尽显世家大族的沉稳风骨。
安王秦定淮，西昭赫赫有名的戍边名将，一生征战沙场、战功彪炳。身居高位却素性简朴，不耽奢靡。他独娶安王妃沈氏，无妾室姬侍，膝下唯有嫡子秦景疏。
秦景疏少年沉稳持重，文武双全。于文可勘校图籍、草拟国政文书；于武通晓兵法战策，洞悉攻守方略。他蒙陛下破格提拔，二十二岁就任文华殿大学士，总揽中枢文机，兼管御前宿卫与密探事务，年纪轻轻便手握重权。
安王暮年倦于征战纷争，又顾忌藩王父子共掌重兵易引帝王猜疑，因此并未令秦景疏承袭戎马旧业。眼见嫡子能力出众，便将王府诸事托付于他，定为袭爵之人，待其日后扛起秦家基业。
一年前，安王携王妃离京远游，抽身朝野纷争，归期未定。
偌大恢弘肃穆的安王府，自此便只剩我与秦景疏二人，朝夕共处。
秦景疏容貌冠绝京华，眉目清隽朗阔，身姿挺拔如青松临风，是西昭人人称颂的无双世子。可他性情素来清冷寡淡，墨眸深邃凝霜，周身萦绕着与生俱来的矜贵疏离。
他待我向来体面周全、礼数无亏，却也克制疏离、分寸谨然。不温不凉，多一分则逾矩，少一分则薄情，始终难窥他的真心。
自我雪山苏醒、前尘尽忘，我不止一次轻声试探，坦然告知他我脑海空茫、旧事尽失，生怕王府错认于人，白白耽误彼此光阴。
可每每我这般坦言，他素来平淡无波的面容，便会悄然沉冷，眉宇间覆上一层浅浅阴翳。从不多言半句解释，唯有即刻传御医入府为我诊脉调养，沉默的眉眼间，藏着旁人读不懂的复杂心绪。
数月前的雪山狩猎劫难，暗处突袭的淬毒冷箭正中我的右肩。所幸施救及时，剧毒未侵入脏腑，加之连日敷用宫廷秘制玉肌膏，肩头箭痕早已淡得几不可辨。
唯独坠马撞击留下的头疾，成了无药可医的顽症，只能静心静养，或能渐忆过往。
即便我身负伤病、失忆茫然，京中流言依旧纷纭不止。诸多世家闺秀私下揣测非议，说我仗着义妹与郡主身份故作柔弱、刻意纠缠，独占了秦景疏所有的体恤照拂。
我闲来静心思忖，大抵皆是旁人妒意滋生的虚妄闲言，委实不值一提。
知微时常伴我身侧，闲话旧日往事。
她告知我，我虽出身山野、身世孤零，却性子温婉通透、品行纯良端正，素来深得安王与王妃的怜惜疼爱。自我入府之后，便日日伴于秦景疏身侧，事事尽心周全、温柔相待。起初他心性寒凉、刻意疏离避嫌，可朝夕日久，也渐渐习惯了我的贴身相伴，不再刻意抵触闪躲。
彼时二人日日相守、举止相宜，远远望去宛若天成璧人。这般朝夕相伴的光景落在京中众人眼中，便成了我少女怀春、痴心暗许，一门心思倾心追随、步步纠缠的模样。
我时常暗自疑惑，从前的我，当真对他藏着一腔无处言说的痴心？还是暗藏旁人不知的所求？
可前尘旧事尽数茫然，无迹可寻，只能将满心疑虑悄悄压在心底，静待来日慢慢探寻。
无人预料，一场寻常的雪山狩猎，竟会横生致命凶险，险些让我葬身冰封雪原。那日若非秦景疏执着搜寻、不肯轻言放弃，我早已长眠茫茫风雪，再无生机。
养病的岁月闲散漫长、平淡无波。许是失忆之后，我性情彻底更迭，往日温顺黏人、满心依恋的模样尽数褪去，心底只剩疏离与淡然。自那以后，秦景疏也渐渐极少踏入我的院落，二人之间，悄然生出无形隔阂。
他依旧是那位权柄在握、名冠京华的清冷世子，待人接物永远妥帖周全、恪守分寸，只是周身疏离克制，鲜少露出几分烟火暖意。
府中偶尔相遇，二人寥寥数语便归于静默，多数时候我不开口，他便始终沉默。这般生疏冷淡的相处，实在难以想象，昔日的我曾那般寸步不离、执意纠缠于他身侧。
我素来懒于应付这般拘谨尴尬的场面，每每两两相对、沉默凝滞，便故作头痛心悸，以旧疾复发为由悄然脱身。
旁人只当我失忆失了过往情分，才刻意与他疏淡相离，唯有我心底透亮，藏着一桩无人窥见的执念。自雪山醒转那日起，这根心弦便牢牢缚住心神，分毫未曾松脱。
纵然往事依旧一片空白，我却清楚明白：这座规制森严的安王府，这位人人称颂、清冷矜贵的秦景疏，从来都不是我的归宿。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