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俏羽》百荷

1、怪人 怪不得你成

　　道路两边白雪在树下堆积成小山，行人过路后留下一串清晰可见的足印，须臾之间又被掩埋。

　　年后道路两旁的商铺陆陆续续开始营业，人流也渐渐恢复如初。

　　门帘拨动，上面挂着的一串铃铛晃了晃，有客人来了。

　　“有烟吗？”

　　小卖部老板把纸箱搬到货架上，拍了拍身上的灰：“有，还是平常抽的那种吗？”

　　“你这还有其他的？”男生理着寸头，裹了裹身上的黑棉袄。

　　“没有，过完年还没进货。”老板从柜台底下摸出盒烟，放在柜面上：“就剩这几盒了。”

　　男生把烟揣兜里，扫码问道：“没涨价吧。”

　　“跟去年一个价。”店老板叹了口气，随口说道：“今年我就不做这生意了。”

　　收款提示音在狭小的店里显得尤为洪亮。

　　老板又回去搬货，片刻后又转过身来忍不住说教：“你们这个年纪还是少抽点烟。”

　　男生闻言迈出去的步子又收了回来，回头不客气道：“大叔，生意不是你做的吗？钱赚够了良心突然发现了？”

　　老板一噎，抬眼看过去男生已经离开了。

　　出了店门，点上烟猛吸一口，心口的躁意这才压下去。

　　放假被家里盯得严，总算快开学这才放松了些。

　　手机铃声恰时响起，顾玮接起电话：“喂，凌哥。”

　　“到哪了？”清润又带着些磁性的声音从话筒传出。

　　“九中校门口了，刚买了点东西。”顾玮应道。

　　“你个痞子烟瘾又犯了，快点的。”那边的语调懒洋洋的。

　　“马上来。”

　　顾玮抽完烟随手把烟头扔在树根下，鞋头一踩将燃着的小火星按进雪堆里。

　　校门口的商铺生意都不算差，相应的租金也相对贵上许多，更迭的速度也相当快。

　　距离学校百十来米拐角处新开了家手玩店，想着朋友刚转学来他们这，他应该送些东西以尽地主之谊。

　　正这么想着，身体突然被人撞上，他的思路被下一打断。

　　来人应该是跑着的，冲击力很大，他一时没有站住，身体向后仰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靠，你没长眼睛啊。”顾玮下意识爆了粗口。

　　“抱歉，你还好吗？”头顶响起一道女声，听着鼻音很重。

　　撞上那瞬间，许俏及时扶住了墙角，避免了摔倒。

　　顾玮摔得不严重，很快站起身子，快速打量了一眼女生。

　　女生逆光站着，短款黑色棉袄，白色阔腿裤，黑色运动鞋，头发全被一根皮筋挽成低丸子扎在脑后，头顶着个帽子，脸被口罩遮挡，缝隙里露出的眉眼也被撞得散下的碎发遮盖。

　　全身包裹的严严实实，上下没什么亮点，唯一让男生多留意几秒的就是那双透过碎发依稀看见的眼睛，瞳孔异常漆黑，静静注视着他，搭配着她口中道歉的话莫名觉着怪异。

　　“抱歉。”许俏见他半天没反应，微微偏了下头，又重复了一遍。

　　“没事没事。”这人看着实在不怎么讨喜，顾玮匆匆擦肩而过。

　　许俏揉了揉被撞得发酸的胳膊，埋头继续向前走着。

　　许是因为晚上被子没盖好，她有些感冒，头脑愈发昏沉。

　　从兜里摸索出手机，冻得发红的手指颤颤巍巍播出号码，铃声快结束了才终于被接起。

　　“喂，你到哪里了？”一道女声从手机传出。

　　“在校门口了，没见你。”许俏换了个手拿手机，把冻僵的手揣进兜里。

　　“你等我一下，马上来，你就在石狮子哪里别动。”

　　许俏还想问问石狮子在哪，还未开口电话就被挂断。

　　寒风吹过，她感到身体像坠入冰窖，四周都透着冷意。

　　在校门口四处张望，并没有看到什么石狮子，正想着在打个电话，听到有人喊她名字。

　　齐莹小跑到她跟前，把手里几本书塞到她手里，小口喘着气随口抱怨道：“重死了。”

　　许俏数了数，把背上的书包放下来，书全装进去重新背好。

　　按亮手机手指在上面点了点，把收款码展示给齐莹看：“一本五块，扫我四十五。”

　　齐莹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她这么直白，‘哦’了声乖乖点头掏出手机扫她的码。

　　“哎，咱俩加个微信吧，我直接转给你。”齐莹提议道。

　　“好。”许俏收回手机又在屏幕上点了点递到齐莹眼前。

　　见齐莹扫好码，许俏收回冻得发僵的手。

　　“许俏。”齐莹突然喊她。

　　“怎么了？”许俏下意识抬头看她。

　　“四十行吗，抹个零。”

　　许俏在班上算是边缘型人物，也许因为一些方面让人留意，但真正要说和她打过交道的算是屈指可数。

　　高一刚开学那阵大家都互不相识，也没有形成边界明显的圈子，是人际交往的好时间段。

　　许俏不跟人主动打招呼，想跟她结识的人也随着她平淡的态度打消了念头，久而久之她这个人在班上也没什么存在感了。

　　身边没什么朋友的人都好说话，齐莹觉着许俏也应是如此。

　　想到这，齐莹放软了声音，带了些撒娇的意味：“都是同学，你给我抹个零呗。”

　　“不行。”许俏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她这个价格很合理了，况且之前也已经说好了。

　　“哎呀都是同学，等下次了我介绍生意给你。”齐莹不死心。

　　许俏眉头微不可察蹙了下，还是拒绝：“少不了，还用我写吗，还有别人的等着我取。”

　　见她不松口，齐莹面子上有些过不去，她不是缺那几块钱，就是想争个面子：“那我不用你写了。”

　　许俏点点头，刚好她还没给她转钱，也省的她退了，放下书包把书掏出来递给她，却迟迟没人接过去。

　　“你之前都答应我了，还有一周就开学了，我现在找谁去。”齐莹有些气愤。

　　“之前说的一直是五元一本，不算数的话也是你先。”许俏不肯退让。

　　齐莹咬咬唇，思量了会只好妥协：“四十五就四十五，转你了。”

　　许俏又把书塞回包里，掏出手机收了钱继续往下家走。

　　齐莹还在喋喋不休：“都是同学，不就几块钱吗。”

　　“你上学期数学考了多少？”许俏突然开口问她。

　　“87，怎么了？”齐莹下意识回话。

　　“怪不得没及格。”许俏抬手拢了拢衣领，敛下眸子淡淡道：“四舍五入都不记得。”

　　齐莹：“......”

　　临近开学她确实找不到人，况且许俏的价格也确实便宜，她还是默默忍下去这口气。

　　许俏接单的几个同学都住在学校附近，也免去了她到处跑。

　　只不过每一个都问她能不能抹个零，她严重怀疑这些人数学也没及格。

　　“你怎么这么死心眼。”同学还在劝她：“都是同学抹个零怎么了。”

　　许俏收回落在远处的视线，眯了眯眼睛看向眼前跟她差不多高的男生，本就生着病身体不舒服，这会脾气也有些上来：“都是同学你怎么不照顾照顾我生意，直接给我凑个整呢。”
　　“没有我你哪来的钱赚。”

　　许俏豁然开朗，原来这些人都自觉拿捏着她怕赚不到钱，才敢跟她这么讲价。

　　她不过是拿劳动换取报酬，也没觉着占了别人什么便宜。

　　“还有一周就开学了。”许俏稳了稳心神，开口道：“现在是你需要我帮你及时完成，而且别人要价都比我贵很多吧。”

　　身体愈发感到寒冷，她想赶紧回家；“你再讲价就找别人吧。”

　　男生最终还是松口：“行吧行吧。”

　　再取了两人份的作业，今天外出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瘪瘪的书包被撑的鼓起，许俏背着书包走到公交站，卸下书包喘了口气。

　　她感到太阳穴一阵发疼，索性蹲下身子借着站牌挡去大部分风。

　　等了好半天也未见一辆公交车，她才后知后觉记起今天车站还未开运。

　　犹豫片刻还是从兜里摸索出手机准备打个车，年刚过不就，许多人都还没投入工作。

　　她约莫等了小半个小时都没有人接单。

　　寒风仿佛穿过布料直接吹在她皮肤上，头皮被激起一阵麻意。

　　许俏缓缓站直蹲下的身子，压了压胃里涌上来的恶心感，装了二十几本书的包再次被背起。

　　来时便是走过来的，也没有走不回去这个道理。

　　走了百十来步，见路边开着家馄饨店，想了想还是朝店内走去。

　　馄饨店玻璃门上贴了层薄膜，蒸汽熏上玻璃，以致许俏推开门才发现店内人已经坐满了。

　　屋内的热气扑面而来，使她被冻僵的脸颊暂时缓了过来。

　　“这有人吗？”许俏挑了个人少的桌子问向旁边的人。

　　那人闻声下意识转头，只垂眼扫过她的鞋子就收回视线：“没人。”

　　许俏站着，只看见那人长翘的睫毛微微颤动一下就消失在了视线里。

　　她道了声谢，把书包卸下放在桌腿旁，向老板点了小碗馄饨后便坐了下来。

　　见桌边有茶壶，拿了个杯子倒了杯茶握在手里暖着。

　　双手搓了搓脸颊，感到逐渐回温才放下。

　　她把口罩往下拉了拉让呼吸更顺畅些，掏出手机把后来没收的款一一点开。

　　突然一个身影挡住了头顶的灯，许俏眼前一黑，抬眼看过去帽子有些遮挡视线，不过能感觉到那人是在看她。

　　想来是她身旁人的朋友，果然见那人坐在了她斜对面。

　　许俏收回视线，手指继续点戳着手机。

　　“凌哥，你朋友？”

　　许俏自顾自继续划弄着手机，听身边那人道：“不认识，拼桌。”

　　嘈杂的环境里对声音有些敏感。

　　许俏坐在一旁，只觉着这人声音很有特色，像冬日清晨的一捧清泉。

　　她不由暗自想着，凌这个姓还挺少见的。

　　“哦。”顾玮没放在心上，继续道：“吃完去我哪儿？”

　　“你爹不抽你了？”

　　“唉，快开学了老头最近管的不严。”

　　“下次吧，我家最近管的严。”

　　“也是，你们刚搬过来......”

　　许俏看了会手机，可能是在室外待了会，骤然进到温暖的地方，头愈发觉得眩晕，胃里的恶心感再次涌了上来。

　　她弯腰伸手在书包侧面的小兜里摸索着，她记着之前剩了的药好像放在这。

　　“小心点，馄饨来了。”店员洪亮的声音传来，许俏忙坐直身子，把碗放好后，再次弯下身子摸索着。

　　胃里翻涌的感觉随着她俯身的动作愈演愈烈，指尖触碰到塑料包装，抓住东西掏了出来。

　　许俏把药粒含进嘴里，拿起右手边的杯子喝了口水把药粒冲了进去，她双眼发直，口腔内开始源源不断分泌口水。

　　下巴挂着的口罩摩擦间又罩住她小半张脸，她一时半会懒得理。

　　“哎，你干什么？”还未等她缓过来，对角的男生突然朝她喊了一声。

　　她有些不明所以，察觉到另一道视线，偏头看去，见身旁坐着的男生眉头微皱看着她，视线带着审视。

　　没等她多想些什么。

　　“你喝我哥水干什么？”顾玮很快帮她解惑。

　　许俏这才发现她的水杯放在左手边。

　　正想开口道歉，胃里有什么东西从下涌了上来，许俏顾不上其他，连忙捂住嘴起身冲向洗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