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海赴余生》东的来信

5、高考落幕，敲定远洋航线 六月盛夏，

　　六月盛夏，热浪裹挟着此起彼伏的蝉鸣，笼罩着寒窗三年的高中校园。考场最后一声收卷铃响起的瞬间，积压了一整年的紧绷情绪轰然散去，无数考生卸下肩头沉重的压力，喧闹的欢呼声填满了整条林荫校道。江俞放下手中的签字笔，手腕因为常年刷题酸痛发麻，他下意识转头望向身旁的苏源，眼底积攒已久的疲惫尽数褪去，只剩下卸下重担后的松弛笑意。

　　整整一年的高三时光，是二人成长路上最为煎熬却也最为温情的一段岁月。从小到大相依相伴，进入高三之后，繁重的学业硬生生挤占了他们平日里随性游玩的大把时光。平日里两人坐在靠窗的同桌位置，白日里一同紧跟老师的授课节奏，梳理各科知识点，课间十分钟别人扎堆嬉笑打闹，他们大多凑在一起，互相讲解难懂的数理题型，梳理语文作文行文思路。

　　每当夜幕降临，晚自习结束后的深夜便是二人独处温习的时光。两家老宅相隔不远，每日下晚自习后，江俞都会骑着机车载着苏源沿着滨江小路慢行，晚风拂过路两旁繁茂的香樟树，吹散伏案做题积攒的困顿。回到家中之后，两人时常相约线上熬夜刷题，各自坐在书房明亮的台灯之下，隔着屏幕互相陪伴。遇到心态低落、模拟考试成绩起伏的时候，江俞总会耐心开导心思细腻的苏源，而苏源则会细心整理整理成册的错题笔记，规整排版之后发给粗心大意的江俞查漏补缺。

　　寒冬腊月的时候，苏源体质偏弱，一到降温时节便手脚冰凉，伏案写字的时候指尖冻得僵硬，写字都变得歪歪扭扭。江俞察觉到之后，专程挑选了质感柔软的羊绒手套，每天早读前悄悄塞到苏源的课桌抽屉里。早读课寒气浓重，他便将暖手宝提前充好电，悄无声息递到苏源手边。而苏源深谙江俞偏爱户外摄影，高三课业繁忙无暇外出取景，便趁着周末空余时间，绘制各式风景速写，将山川落日、江岸晚霞尽数画在画纸上，一张张整理成册送给江俞，当作枯燥备考日子里为数不多的慰藉。

　　大大小小几十场模拟考试起起落落，偶尔发挥失常带来的焦虑，课业重压之下滋生的迷茫，全都被二人彼此的陪伴一一抚平。他们心中早早定下目标院校浙江大学，这是二人斟酌许久敲定下来的学府，地理位置适宜，学术氛围浓厚，既能够深耕学业，也方便课余时间去往各地取景采风，契合两个人心底的爱好与期许。为此整整三百多个日夜，两人收敛少年贪玩的心性，摒弃各类社交玩乐，一心奔赴既定的目标。

　　十余天焦急忐忑的等待过后，高考成绩正式公布。两人坐在苏源家中露台的藤椅之上，攥着手机忐忑查询分数，最终出来的成绩远超平日里模拟水准，稳妥达到浙江大学录取分数线。填报志愿那天，两人毫不犹豫填报了浙大相邻的两个专业，一个选了传媒摄影专业，契合江俞摄影师的爱好；苏源则填报汉语言文学，兼顾写作与美术修习。敲定志愿表单提交的那一刻，长久以来悬在心底的大石终于落地，多年寒窗苦读总算得偿所愿，往后数年的大学时光，他们依旧能够朝夕相伴，不必面临异地分离的苦楚。

　　拿到录取通知书之后，长达两个多月的悠长暑假正式开启，脱离试卷与考场束缚的两个少年，终于拥有了大把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两人早已暗自规划好了这个假期的安排，除却陪伴双方长辈走访亲友之外，余下大部分时间全都用来深耕各自热爱的副业，积攒去往大洋彼岸旅途所需的资金。虽说两家皆是家底殷实的世交家庭，出行花销根本无需二人费心筹措，但是江俞与苏源心性独立，都希望依靠自己的能力攒下旅途经费，这场奔赴异国相守的旅程，他们想要靠着自身努力去奔赴，而非一味依靠父辈的财力扶持。

　　江俞自打初中迷上摄影之后，多年以来积攒了无数拍摄设备，长焦镜头、广角镜头、便携微单一应俱全。整个暑假，他整日奔走沿海各处海岸，追逐日出破晓时分海面升腾的霞光，守候黄昏落日沉入海平面的余晖，记录潮起潮落之间海浪翻涌的姿态。为了吃透远洋航行海上独有的光影质感，他翻阅无数摄影博主出海拍摄的教程，钻研海面水雾、昼夜天光变化之下的拍摄技巧。平日里拍摄成型的海景作品，他投递到各大摄影平台投稿参赛，一部分获奖拿到稿酬，余下优质照片签约图库平台，依靠售卖摄影版权源源不断赚取收入。酷暑烈日之下，他顶着毒辣的骄阳蹲守海岸取景，皮肤被海边日光晒得微微发黑，整日背着沉重的相机设备辗转各个海滩，即便身心疲惫，只要翻看镜头里定格的山海画面，便觉得一切辛苦都颇有意义。

　　相较于整日外出取景奔波的江俞，苏源的暑期日常大多安稳沉静。他兼具写作与绘画两项爱好，白日里坐在自家临江画室之中，执笔撰写短篇散文与小故事，将从小到大和江俞相伴成长的细碎日常，落笔写成温柔细腻的文字，投稿各大文学平台赚取稿费。闲暇之余，他铺开画布调和颜料，凭借多年练就的绘画功底，绘制各式山海主题插画，将江俞拍摄回来的海景照片转化为手绘画作。不少文创店铺看中他笔下氛围感十足的插画，长期向他约稿定制配图，源源不断的约稿订单，让苏源在短短数月之内积攒了一笔颇为可观的收入。夜深人静之时，二人会聚在一处，江俞展示一天拍摄的摄影成片，苏源朗读自己新近写完的文稿，互相点评打磨作品，闲暇之余畅想往后远赴海外之后的生活图景。

　　等到两人手头副业收入积攒到心中预期的数目之后，便着手规划跨洋出行的路线。两人打定主意去往美国洛杉矶登记领证，一来避开世俗周遭繁杂的议论，二来奔赴向往已久的自由生活。两人一致抵触长途飞行，苏源天生患有轻微的晕机症，一旦搭乘飞机长途飞行，便会头晕反胃浑身不适；江俞舍不得心上人承受旅途奔波的难受，思索再三之后决定舍弃航班，选取远洋邮轮横跨太平洋去往加州，慢悠悠航行在海面之上，既能沿路领略大洋之上独有的风光，也能够借着漫长的航行旅途，好好享受二人独处的悠闲时光。

　　确定出行方式之后，二人翻阅多家邮轮公司航线资料，筛选上海港口始发直达美国加州的远洋游轮，层层筛选之后最终只剩下两艘邮轮可供挑选。

　　第一艘邮轮主打轻奢娱乐度假，整艘船体之内遍布酒吧、舞厅、露天派对场地，船上常年举办酒会、狂欢派对，入住的大多是寻求消遣玩乐的游客。这艘游轮配套娱乐设施齐全，吃喝玩乐一应俱全，旅途之中从不缺少热闹喧嚣，可整艘船舱常年弥漫着浓重的酒水气息、烟酒味道，甲板之上随处可见聚众狂欢的人群，昼夜不停的喧闹酒会会打破海面原有的静谧。苏源素来偏爱清净雅致的环境，自打年少之时便格外厌烦烟酒刺鼻的气味，一闻到浓烈的酒味便会胸闷不适，对于整日充斥喧嚣玩乐氛围的游轮，他心底本能生出抵触之感。江俞翻看这艘游轮游客评价之后，也清楚这般浮华喧闹的旅途并不适合二人，他们想要的是海上静谧相伴的旅程，而非整日混迹形形色色玩乐人群之中。

　　第二艘则是小众的人文游学主题远洋邮轮，这艘游轮摒弃了商业化的娱乐项目，船上并未开设酒吧以及各类狂欢场馆，船只招募的乘客大多是各地慕名出海采风的画师、职业摄影师、专栏作家、文史学者等文艺圈层人士。航行途中游轮会定期举办画作交流会、摄影品鉴沙龙、文学读书分享会，平日里船舱之内静谧安逸，来往乘客谈吐文雅，大家大多独自倚靠着甲板栏杆观赏海景，互不打扰彼此的私人空间。航行沿途途经海岛海域之时，船只还会短暂停靠沿岸小岛，方便船上一众文艺爱好者上岸取景采风，整条航线的调性文雅内敛，恰好契合江俞与苏源二人平日里的喜好。

　　二人对着两艘游轮的介绍资料斟酌许久，仅仅片刻便敲定了这艘人文游学邮轮。抛开苏源抵触烟酒喧闹这一点之外，他们本身也向往这般充斥文艺气息的航行旅途，航行途中可以和船上一众同行爱好者交流技艺，江俞能够和资深摄影师探讨海上拍摄手法，苏源也可以结识各地作家画师，拓宽自身创作眼界。敲定邮轮班次之后，二人连忙填写资料预订船舱，特意挑选了直面大海的阳台海景房，推开舱门便能直面一望无际的太平洋，足不出船舱便能欣赏朝暮海景。

　　敲定出行船只之后，二人又静下心来翻阅查阅美国当地婚姻相关律法条文，逐条研读洛杉矶同性婚姻登记所需的手续资料、证件要求、登记流程以及后续异地定居相关政策。他们翻阅涉外律法科普推文，咨询家中从事涉外法务工作的长辈，确认抵达洛杉矶之后，凭借身份证明以及相关公证材料，便可办理合法伴侣登记手续，领证之后二人能够长久留在当地定居生活。

　　年少相伴十余载，从襁褓孩童走到意气风发的准大学生，他们走过懵懂幼稚的孩童时期，熬过压力重重的高中三年，熬过情愫暗藏的青涩青春期，如今终于规划好了往后余生的走向。江俞早已暗自打算，在游轮航行至大洋中央的夜晚，于漫天星光笼罩的甲板之上向苏源正式求婚，用一场独属于山海之间的告白，定下两人往后余生的羁绊。

　　彼时沉浸在美好憧憬里的两个少年，满心满眼皆是对未来的期许，满心笃定地以为挑选了契合心性的游轮，便是挑选了通往圆满余生的路途。他们细数往后抵达异国之后的日常：江俞定居之后走遍美洲各地拍摄风光大片，苏源旅居海外执笔撰文、写生绘画，远离故土周遭细碎的流言目光，在陌生的国度相守相伴。

　　夏风徐徐吹过露台，少年人眼底盛满光亮，规划里的前路平坦顺遂，爱意明朗，来日可期，彼时的他们尚且无从知晓，这艘满心欢喜选定的温柔游轮，暗藏着覆灭所有美好的宿命危机，眼下所有勾勒出来的圆满蓝图，终究只差一步，便尽数化为泡影。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