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小孩》春雨美糖

4、风带走小孩 岁岁星河往

　　夏日的热风漫过安静的农垦小镇，满街都是寻常烟火，恬淡又温柔。没有人知晓，一场猝不及防的别离，正悄然席卷这个安稳平凡的家。
　　依稀记得那天，是二零二二年的七月十九日，星期二，晴转中雨。
　　若楠清晨醒来，右眼皮就跳得异常频繁。民间老话常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她心里莫名发沉，打心底里不想去上班。可生活从不会纵容懈怠，一天工钱二百五十元，出工才有，偷懒便一分都没有。为了减轻家里的经济负担，替丈夫分担生活的重压，也为了攒些零钱，给年幼的儿子买他心心念念的玩具，若楠终究咬了咬牙，收拾好心绪，照常出门务工。
　　她草草吃了点昨夜剩下的饭菜，嘴角沾着菜油，还挂着一粒米饭。婆婆周怡轻声提醒她嘴角没擦干净，若楠连忙抬手擦净。临行前，她轻轻推开儿子的小房门，看着孩子睡得安稳香甜，小小的脸蛋安稳柔和。她忍不住俯身，轻轻亲了亲孩子柔软的额头，动作轻得像一阵微风，生怕惊扰了他的睡梦。随后踮起脚尖，缓缓合上房门。仔细叮嘱婆婆记得带孩子做核酸、好好照看谦谦，才蹑手蹑脚推门出门，奔赴上班的地方。
　　核酸检测点离女儿家不算远，周怡心里暗自盘算，等带孙子做完核酸，正好顺路去探望许久放心不下的女儿女婿一家。彼时小孙子谦谦还在熟睡，她便先起身准备早饭。约莫三十分钟，热腾腾的早饭便摆上了桌，软糯的稀饭、清甜的玉米，还有特意为谦谦准备的水煮蛋。
　　她放轻脚步，慢慢推开孙子的房门，见孩子依旧睡得安稳，便又轻轻合上。心里想着，索性自己先吃早饭，等孙子醒来再单独照料他用餐。清晨为数不多的闲暇时光，就这般悄无声息地消磨了大半。
　　没过多久，谦谦醒了，周怡带着他来到核酸点。身着防护服的大白们有条不紊地忙碌着，乡里乡亲自觉排着长队，秩序井然。周怡牵着谦谦的小手，站在了队伍末尾。孩童天性好动，谦谦坐不住也站不稳，在队伍里来回跑动，蹲在地上把玩细沙，始终没法像大人一样安分站好。
　　连日来，周怡一直牵挂着女儿一家。彼时疫情形势依旧严峻，身边的儿子吴用安稳省心，无需她过多操心，可远在隔壁村落的女儿吴洁，却让她日日惦念。前几日女儿打来电话，语气疲惫，说女婿持续发热，只能独自居家休养，家里两个孩子、地里所有农活，全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能借着今日的机会，上门看一看、搭把手。
　　思绪恍惚间，很快便轮到了祖孙二人采样。大白轻声叮嘱，先给大人采样，小孩子需要家长抱着配合。周怡做完采样后，侧身坐下，将谦谦稳稳抱进怀中。她一只手轻轻托住孩子后背，另一只手轻柔捏着孩子两侧脸颊，让他小嘴微微张开，方便采样。冰凉的棉签触碰到喉咙的瞬间，方才还活蹦乱跳的谦谦瞬间红了眼眶，嗷嗷大哭起来。周怡温柔地抱着哭闹的孙子，耐心安抚好他的情绪，便牵着他的小手，一步步朝着女儿吴洁家走去。
　　老人牵着谦谦，站在女儿家的大门口，轻轻叩响了院门。她上了年纪，不会使用智能手机，无从提前联系。片刻后，屋内两个小外孙叽叽喳喳地跑出来，打开了大门。原本还带着委屈、蔫蔫闷闷的谦谦，看见同龄的小伙伴，瞬间一扫低落，眉眼重新亮了起来，变得活泼雀跃。孩子们聚在一起嬉笑打闹，肆意奔跑，周怡则独自走进屋内，探望女儿一家的近况。
　　进屋后，她看见女婿病恹恹地躺在床上，精神萎靡不振，便没有上前打扰。她辗转各个房间，都没看见女儿的身影，便径直走进厨房，默默动手准备午饭。一大家子人口多、孩子多，一到饭点便会饥肠辘辘，她早已习惯替疲惫的女儿分担琐碎忙碌。
　　忙碌大半晌，一桌热腾腾的饭菜渐渐出锅。忽然听见院外大铁门开合的声响，周怡抬眼望去，果然是下地忙活的女儿吴洁回来了，心底瞬间涌上一阵踏实的欣喜。
　　母女二人简单寒暄几句，便一同吆喝院子里玩耍的三个孩子回来吃饭。孩子们玩得尽兴，早已忘了饥饿，听见大人的呼唤，便结伴跑去如厕，随后蹦蹦跳跳地冲向餐桌。周怡牵着谦谦到厨房洗净小手，一家人围坐一桌，热热闹闹、说说笑笑，你一勺我一筷，享用着朴素又温暖的午饭。
　　饭后，吴洁连日积压的疲惫彻底爆发。丈夫卧病在床，无人搭手，农活家务两头奔波，日夜操劳的疲惫压得她喘不过气。看见母亲赶来帮忙，她紧绷了许久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倒在床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看着熟睡的女儿，周怡默默包揽了所有收尾的活计，收拾碗筷、清理餐桌、打扫厨房，忙得手脚不停、满头微汗。而吃饱喝足的孩子们精力愈发旺盛，转瞬之间，几个小小的身影就跑出了视线，消失在院子的各个角落。
　　一番忙碌下来，周怡早已筋疲力尽，想找张床小憩片刻。可女儿家平日里少有人住，除了孩子们的小床，再无空余床铺。思虑再三，她决定先独自返回儿子家，等到傍晚饭点前再来接谦谦。
　　谦谦时常来姑姑家玩耍，向来乖巧懂事，从未出过任何差错。周怡心里没有半分顾虑，她站在空旷的院子里高声呼唤孙子的小名，四下安静，只有空荡荡的回声，无人应答。她只当孩子是躲在院子角落偷偷玩耍，没有多想，便放心独自返程。
　　下午两点多，稍作歇息的吴洁惦记着地里的杂草还未清理，来不及好好照看自家的两个孩子，便骑着三轮车匆匆赶往田地劳作。
　　…………
　　与此同时，在外务工的若楠吃完了午饭。贴心的老板特意给她买了一份凉皮。她记得儿子最是爱吃这份酸甜爽口的味道，一口都舍不得动，满心欢喜地带在身上，想着下班带回家给孩子解馋。她借着店里的座机，反复拨打家里的电话，几番拨号等待后，终于等来了婆婆的接听。电话那头，周怡语气迟疑、支支吾吾，只淡淡告诉她：“谦谦不在家，在他姑姑家玩呢。”
　　三四点的日头最是毒辣，灼灼烈日炙烤着整片垦区，热风滚滚，席卷街巷，天地间一片燥热。周怡慢悠悠收拾妥当，才动身去往女儿家接孙子。
　　…………
　　直到傍晚五点多，周怡才慌乱地拨通儿媳若楠的电话，声音带着止不住的慌张与失措：“谦谦不在姑姑家，不知道跑去哪里了，另外两个孩子也不清楚他的去向。”
　　她反复追问两个小外孙，孩子们稚嫩的话语里只有茫然，只记得午饭后几人一起玩了许久，后来谦谦说想自己回家，之后便分开了，再也没见过他的身影。
　　若楠受制于上班打卡的规矩，只能焦灼地熬到下班时间，才不顾一切、匆匆忙忙往家赶。一路风尘仆仆，她满心欢喜地揣着凉皮，想着给儿子一个小小的惊喜，可踏进家门，寻遍院子、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始终不见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
　　谁都以为，这只是夏日里最平凡普通的一天，平淡无波，岁岁如常。可热风拂过小镇街巷的时候，只有心碎的母亲知道，家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晚风掠过山河大地的时候，只有天上的流云知道，一个鲜活可爱的小小身影，悄然消散在了人间。
　　岁岁星河往复，流星转瞬即逝。亲爱的儿子，就像一阵来去无踪的风，凭空消失在了这片他日日奔跑、肆意嬉戏的农垦土地上。
　　也是这一刻，安稳的吴家彻底乱作一团。偏偏天公不作美，原本晴朗的天色骤然转阴，一场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冲刷着整片小镇，也浇灭了一家人所有的期盼。
　　后来的无数个日夜，若楠常常怔怔发呆。世人总喜欢用风比喻离别，可她总觉得，这是世间最残忍的比喻。风过尚且留痕，吹过草木、拂过街巷，终有踪迹可寻。可她的孩子，却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只留给家人满室空荡，和余生无尽的思念与牵挂。

作者有话说

晚风掠过山河大地的时候，只有天上的流云知道，一个鲜活可爱的小小身影，悄然消散在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