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小孩》春雨美糖

17、寻子路漫漫 若楠当晚做

　　若楠当晚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和谦谦拥抱在一起。
　　她多么希望这是真实的啊！可是每当她想要把谦谦拥入怀中时，她和谦谦就像隔了一重雾镜，明明心里清清楚楚记得儿子的模样，想要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抓不到。
　　她的梦好真实，就像谦谦真的在身边一样。
　　她拼命往前跑，脚下的路却像在融化，每一步都陷进绵软的黑暗里。雾里的谦谦停住了，回过头来，还是那个小小的、圆圆的脸，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朝她张开手臂喊了一声 "妈妈"。
　　若楠的心一下子软得发烫。她使劲伸手，指尖眼看就要碰到他的衣角，那层雾却忽然又厚了一层，把谦谦的脸、声音、连同他张开的怀抱一并吞了进去。她急得叫出了声："谦谦！"
　　叫声把自己惊醒了。
　　天花板灰蒙蒙的，窗帘缝里漏进一线光。若楠平躺着，胸口还在一抽一抽地跳，耳畔残留着梦里那声 "妈妈" 的回音，又短又轻，像水面上被人拿石子打出来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很快就没了。她侧过脸，看见枕头上洇湿了一小块，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她伸手往旁边摸了摸 —— 空荡荡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是昨天早上她亲手叠的。谦谦的枕头还摆在床头，枕套上是印着小恐龙的图案，洗得有些发白了。
　　若楠坐起来，盯着那个枕头看了很久。晨光渐渐亮起来，把窗台上谦谦的蜡笔画镀上一层金边。画上是两个小人手拉手，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头顶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太阳，旁边用铅笔写着 "妈妈和谦谦，永远在一起"。
　　她把画轻轻拿起来，又轻轻放回去，像怕惊醒什么似的。然后她下了床，趿着拖鞋走进厨房，打开冰箱。今天她要煎两个荷包蛋 —— 一个给谦谦留的，就放在那个印着恐龙图案的盘子里。
　　水开了，蒸汽腾腾地漫上来。若楠站在灶台前，忽然又想起梦里那层雾。其实醒来的这些日子里，她慢慢学会了不去抓那层雾里的影子。谦谦不在了，可她的日子还是要过，饭还是要做，窗台上的花还是要浇。只是每天清晨走到谦谦房门口的时候，她总会停下来，轻轻敲两下门，然后自己轻声回答：
　　"进来呀，妈妈给你做了早饭。"
　　门是虚掩着的，一推就开。阳光正好落在那张小小的书桌上，落在他没写完的半页字帖上，落在那张永远定格在手拉手的画上。若楠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笑了笑，像在对谁说，也像在对自己说："慢慢来，谦谦，妈妈还在呢。"
　　若楠回到娘家以后，终于好像找到了自己的生魂。她今天想去菜市场，想给梦里的谦谦做一顿好吃的。
　　若楠在菜市场门口站住了。
　　是那个声音先撞过来的 —— 一声脆生生的 "妈妈"，像谁往她心口丢了一颗石子。她猛地回头，看见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孩子，正拽着大人的衣角撒娇要糖葫芦。不是谦谦，当然不是谦谦。若楠愣了几秒，慢慢转回身，把攥皱的菜篮子角抚平，继续往前走。
　　卖豆腐的老板娘认得她，隔着摊子招呼："今天豆腐要不要多来一块？谦谦爱吃的。" 话一出口，老板娘自己先讪讪地住了嘴，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若楠却笑了笑，说："要的，多来一块吧。" 她接过塑料袋的时候，手有点抖，但声音是稳的。
　　回到娘家门口，院门虚掩着，门前几级青石阶被日头晒得温温的。院墙根那棵老石榴树正挂着青果子，风一过，叶子哗啦啦地响。若楠推开院门，看见廊檐下的竹椅上坐着隔壁的婶子，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娃娃，正一口一口地喂他吃绿豆糕。娃娃吃得满脸都是，婶子拿手绢细细地擦，嘴里念叨着 "小祖宗，慢点吃"。若楠放慢脚步，从院子边上经过，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婶子抬头，冲她笑："看娃娃呢？" 若楠也笑："真乖。"她真羡慕啊！
　　自从她们家谦谦丢失以后，院子里很少有母慈子孝的欢乐了。她没敢多停，快步进了堂屋。
　　进了屋，她把豆腐放进灶屋的冰箱，又对着那个印着恐龙图案的盘子发了会儿呆。手机忽然响了 —— 是婆婆。电话那头的声音絮絮叨叨的："楠楠，今天降温了，你多穿件衣服。晚上要是懒得做饭，妈给你送点排骨汤过去……" 若楠听着鼻子忽然一酸，赶紧应道："妈，我挺好的，您别来回跑。"
　　挂掉电话，她站在堂屋中央，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阳光从木窗格照进来，落在那幅蜡笔画上 —— 两个小人手拉手，头顶一颗歪歪扭扭的太阳。她走过去，这次没有哭。她伸手，轻轻摸了摸画上那个矮一点的小人，像是隔着玻璃去摸一张熟悉的脸。
　　傍晚的时候，若楠在那口老灶上把两个荷包蛋煎好了。一个放在自己碗里，一个放在恐龙盘子里，摆在对面。灶膛的火光映着她的脸，她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吃完，然后对着空盘子说了句："谦谦，妈妈今天遇到一个很像你的小孩，她也在吃糖葫芦呢。"
　　夜色漫上来，院子里的虫声起了。她又一次路过谦谦的屋子。门照旧虚掩着。她照旧轻轻敲了两下，照旧自己回答："进来呀。" 然后她推开门，没有进去，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月光落在那张小小的书桌上，落在那半页没写完的字帖上。她忽然觉得，那层梦里隔着她和谦谦的雾，好像薄了一点点 —— 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薄了。
　　那天晚上，若楠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还是那层雾，还是那个小小的背影。可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去抓。她只是站在原地，轻轻喊了一声："谦谦。"
　　雾里的孩子回过头来，还是那两道月牙似的眼睛。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跑远，而是朝她走过来，走到雾的边缘，停住了。他伸出手，隔着一层薄薄的、透亮的雾，轻轻抵在她的手心里。
　　若楠感觉到那一点凉凉的、小小的触感，从指尖一直传到心底。
　　她没有哭。她听见自己在梦里说："妈妈不抓你了。妈妈就在这儿等着，你想回来的时候，随时回来。"
　　雾慢慢散开。谦谦朝她挥了挥手，笑了，然后一步步走远，走得从容，像是终于可以放心去别的地方玩一会儿了。
　　若楠在梦里也笑了。她终于第一次，没有再伸手。
　　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她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灶屋烧水。今天她打算把院子里的那盆花重新换一盆土，再把那幅蜡笔画装进一个相框里 —— 挂在堂屋墙上，正对着院门，让每个进门的阳光，都能照见那两个手拉手的小人。
　　她把相框挂好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是丈夫发来的消息："周末回来，我带你出去走走。谦谦要是看见妈妈一直闷在家里，会不高兴的。"
　　若楠看着这句话，眼眶热了一下。她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好的。" 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抬头看了看那幅画，轻声说："你看，妈妈有在好好生活哦。你也要好好的，在那边，在梦里，在妈妈心里 —— 好好的。"

作者有话说

她没有哭。她听见自己在梦里说："妈妈不抓你了。妈妈就在这儿等着，你想回来的时候，随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