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欲与胡杨试比长 窗外,白杨 ...

  •   在广袤的西北,有一种树,叫作胡杨。人们说它 "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朽"。它扎根荒漠,耐得住干旱,扛得住风沙,在贫瘠而严酷的大地上,硬生生地挺立着,一立就是千年。
      若楠望着那些干净挺拔的胡杨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上来的惭愧。她想,自己这一条命,怎么就在这样一棵树面前,黯然失色了呢?
      这些年,她看着像是活着,其实跟行尸走肉没什么两样。从前,她是一次又一次想着谦谦,才咬牙撑过来的。只要一想到孩子,她就告诉自己:不能倒,倒了,谦谦就真没人管了。
      可后来,她连这唯一的念想,也悬空了。
      谦谦是死是活,她不知道。说是死了吧,总该见着一具尸首,可没有。说是活着吧,诺大一个中国,她翻遍了每一个角落,竟连他一丝一毫的痕迹也寻不着。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就这么被吊在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上,上不去,下不来。
      她绝望了。
      她想,在彻底告别这个世界之前,先回一趟娘家,看看父亲刘军、母亲张素兰,然后去一个谁都不认识她的远方,把这一生,干干净净地放下。遗书她写好了,叠好,贴身收着。
      她回了娘家。
      父亲刘军、母亲张素兰见女儿回来,先是欢喜得眼眶都红了,可那欢喜底下,藏着一丝说不出的不安。他们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觉得这个女儿,跟从前不一样了。
      张素兰把若楠拉进自己的卧室,关上门,东一句西一句地陪她说话,想从女儿的话里探出个究竟。
      果然不出她所料 —— 女儿,没有活下去的念想了。
      张素兰心里一沉,搜肠刮肚,想找些话劝劝女儿。可她没念过几年书,那些大道理,她一句也讲不出来。她望着窗外,院子里那几棵白杨树,正被西北风吹得哗哗作响。望着望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好多话要说。
      窗外那几棵白杨,是若楠小时候她爸栽下的。二十多年过去,树干粗得一个大人抱不过来,树皮上满是风沙磨出来的裂纹,像老人手背上的沟壑。西北的树,没有一棵是顺顺当当长大的。风来了,它弯一弯;风过了,它又直起来。
      张素兰拉着女儿的手,在床边坐下。她没急着劝,先开口问了一句:
      "你还记不记得,这几棵树,是你爸哪年栽的?"
      若楠没说话,只望着窗外。
      "那年咱家穷,你爸跑了一趟外地,揣回来几根杨树枝。村里人都笑话他,说这么旱的地方,树苗能活?你爸没吭声,把枝子插在院角,天天早晚去浇水。头三年,死了两棵,就剩下这三棵。你再看看如今,长得比谁家都高。" 张素兰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树这东西啊,命贱,也命硬。根扎得深了,风就吹不倒它。"
      若楠的眼泪,慢慢地下来了。
      张素兰停了停,声音更轻了些:"楠楠,跟妈说说,你心里到底装着啥?"
      若楠的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妈…… 谦谦没了。"
      "我找了他四年,哪儿都找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妈,我活着,还图个啥呢?"
      这一句话,像一把刀,扎在张素兰心口上。她红了眼眶,却硬是把泪咽了回去。她望着院子里那几棵白杨,心里忽然有了话。
      "楠楠,你看着院里那几棵树……" 张素兰指着窗外,"那年它们也死过两棵,剩下来的,不照样长成了大树?树身上那些疤,不是它们活该受的,是它们活下来的记号。人这一辈子,不也一样?没有哪道坎,是过不去的。过不去的,那不叫坎,那叫坟。你还站在这儿,你就还没到坟头上。"
      她说着,把女儿的手捂在自己两只手心里,一字一句:
      "谦谦是没了消息,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天没见着人,就还有一天的盼头。你要是先倒了,这世上,可就真没有一个人,再替他盼着了。"
      若楠浑身一颤,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母亲。
      "你想想,谦谦要是还记得你,他记着的,一定是那个好好活着、站在太阳底下的妈,不是那个躺进土里的妈。" 张素兰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一粒石头落在水底,"你要是也躺下了,他在这世上,就连一个记挂他的人都没了…… 那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白杨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
      张素兰没有再说话。她松开女儿的手,走到窗边,看着那几棵白杨。看了一会儿,她又回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回来的路上,是不是也看见了公路两边的那些胡杨?"
      若楠怔了怔,轻轻点了点头。
      "有人说,胡杨活着千年不死,死了千年不倒,倒了千年不朽。妈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 张素兰望着女儿,"可妈觉得,一个当妈的,要是能为了自己的孩子,把这一辈子都撑下去。那比胡杨,还要硬气。"
      若楠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可她心里那道一直绷得紧紧的弦,忽然就松了一松。
      她想起自己回来的路上看到的那些胡杨 —— 在干裂的沙地里,在毒辣辣的日头底下,在没有一滴水的荒原上,还硬挺着不肯倒下去的一棵又一棵。
      她想,那些树能站住,她是不是,也能再站一站?
      她慢慢低下头,反手握住母亲的手,声音很轻,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妈,我再试试。"
      窗外,白杨的叶子被风翻过一层,又一层。远处,荒漠的方向,落日的余晖铺了满地,仿佛有无数棵胡杨,正把根深深地扎进土里,一言不发地,站成一片。
      她忽然想,这辈子,她也想跟胡杨比一比。看谁,能站得更久。
      晚饭吃得沉默。
      张素兰把若楠小时候爱吃的菜一样样端上来,辣子鸡、洋芋丝丝、拌黄瓜,摆了满满一桌子。她不停给若楠夹菜,自己却一口也吃不下。刘军坐在对面,一句话不说,只是闷头吃饭,一碗吃完又盛一碗,也不看女儿。可那筷子的方向,总是不自觉地往若楠那边偏。
      "多吃点。" 张素兰说,"你看你瘦成啥样了。"
      若楠点了点头,往嘴里扒着饭。米饭含在嘴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吃完晚饭,张素兰让若楠去自己屋里歇着。那间屋子还是若楠出嫁前住的,床单是新换的,枕头套晒过太阳,有股干燥的、暖烘烘的味道。窗台上摆着她小时候的照片,黑白边角都卷了。
      若楠在床边坐下,摸了摸贴身的口袋。那封遗书,还在。
      她本打算趁人不注意,把它烧了,或者撕了。可到了这会儿,她忽然又舍不得了。她把信掏出来,展开,借着台灯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信写得不长。她写着:谦谦,妈妈对不起你。她写:爸,妈,女儿不孝。她写了很多 "对不起",可写到后来,连自己也觉得,这些字轻飘飘的,什么都抵不了。
      门外忽然响起两声极轻的敲门声。
      若楠慌忙把信往枕头底下一塞,还没坐直,门就开了。刘军端着一杯水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走进来,把水放在桌上。
      若楠低着头,不敢看他。
      刘军的目光,落在枕头底下露出的那一角纸上,停了一停。他没问,闷闷地开了口:"你妈说,让我来看看你。她嘴笨,说不出啥好听的,让我来跟你说。"
      若楠没说话。
      刘军站着,像想了好一会儿,才又说:"爸爸也不大会说话。爸就问你一句 —— 你还要不要这个家?"
      若楠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张了张嘴,想说 "要",可那个 "要" 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刘军看着她,忽然上前两步,伸手从枕头底下,把那封信抽了出来。
      若楠浑身僵住了。
      刘军把信展开,凑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看得很慢。信上写着 "谦谦,妈妈对不起你",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屋里的灯都好像暗了下去。
      然后,他没有骂,没有问,只把那封信重新叠好,放进自己胸前的口袋里,轻轻拍了拍。
      "谦谦的事,爸爸都知道。" 他说,"这封信,爸先替你收着。等你哪天真想好了,觉得非寄出去不可,爸再还给你。在那之前,爸就当没有这回事。"
      他说完,又把那杯水端起来,放在若楠手边:"水是热的。喝一口,睡吧。"
      若楠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背影走出房门,又轻轻把门带上。她忽然发现,父亲的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有些驼了。
      她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一直热到心里。
      她躺下来,侧过身,看着窗外。月光照在院子里那几棵白杨上,树影在地上拉得很长。她想起母亲白天说的话——树这东西,命贱,也命硬。根扎得深了,风就吹不倒它。
      她伸手,从枕边摸出一张照片 —— 谦谦的百日照。小家伙胖乎乎地笑着,眼睛亮亮的,像藏着小星星。这张照片她随身带了四年,从不敢多看;可这一回,她没有躲开,就着月光,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的眼皮,终于慢慢合上了。
      这是四年来,她第一次,睡得这么沉。
      窗外,白杨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着,像是替她守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欲与胡杨试比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本故事灵感来源于现实中真实发生的孩童失踪悲剧。作为虚构小说,书中人物、时间线、部分情节均进行艺术加工、整合改编,不代表真实事件原貌。 创作初衷并非复盘案件,而是描摹漫长寻亲路上普通人的煎熬与坚持。若有相似之处,纯属文学创作演绎,请勿对号入座。惟愿所有走失的孩子平安,所有等待终有回响。《亲爱的小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