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PC道士和他的龙傲天挂件》四有饿犬

1、山中人 “……好汉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
　　姜游觉得，说这话的人还是太乐观了。他进山一个时辰不到，别说马，连□□这头骡子都快被跑死了。
　　“老黄，再撑撑。”他拍了拍骡子那对蔫了吧唧的耳朵，语气诱哄。“翻过这个山头就是上林坪，到了我给你加餐。”
　　骡子打了个响鼻，声音听起来格外不屑。
　　自从穿越那天起，姜游就发现这头骡子看他的眼神不太对劲，尽管他也无法接受一头骡子脸上出现如此丰富的表情，但对方那种半是嫌弃半是恨铁不成钢的情绪总能传达得很到位。
　　姜游很委屈。
　　穿越前他不过是个普通社畜，最大的爱好是下班之后瘫在沙发上打游戏。和绝大多数热爱《长夜》的玩家一样，某个休息日的深夜，他结束了通宵鏖战，在泡面时间里浅浅打了个盹。
　　再次睁眼时，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名游戏NPC——大宁朝夔州路下云安县的一名……货郎。
　　通俗点说，是个低级行脚商人，兼职游方道士。
　　没有金手指，没有系统提示音，没有开局送大礼包。他唯一能确认自己穿越了的依据，就是醒来时，头顶是一间漏风的破庙屋顶，旁边站着一头正在舔他脸的骡子。
　　——对，就是老黄。
　　所以严格来说，老黄是他的救命恩骡。这大概也是它能用那种眼神看他的底气所在。
　　“行了行了，知道你辛苦。”
　　姜游从怀里掏出水囊灌了一口，擦了擦嘴角的水渍，眯着眼看向前方的山道。
　　时值夏末，夔州的山林闷得像个蒸笼，知了叫得跟催命似的。山路两侧是高高低低的杂木林，枝叶茂密得把天光都遮了个严严实实。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听不出是什么品种，反正不是他认识的。
　　好无聊。
　　说句实在话，要不是穿越这事儿真真切切砸在自己头上，他打死也不会相信《长夜》这款游戏的开放世界真有这么大、这么真、这么让人想骂娘。
　　回想起之前自己是如何痛骂游戏宣发诈骗的，姜游就追悔莫及。
　　作为一款杂糅了灵异元素的开放世界武侠游戏，《长夜》在发售时就颇为吸睛，野心勃勃地以“超真实”的物理引擎和“海量NPC独立行为”为卖点，号称“每一个角落都有故事”。姜游当初就是被那句宣传语骗进来的，结果肝了一阵子，发现所谓“海量NPC独立行为”只是一个口号。
　　除非玩家介入，这些所谓的NPC完全不会有什么变化——和绝大多数游戏一样，底层逻辑就这么死板。每个NPC的行为都严格限定在预设的脚本里，卖菜的只会卖菜，打铁的只会打铁，村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作息规律得像是被军训过一样。
　　姜游倒也没感到被诈骗，游戏宣发嘛，懂得都懂。他很快就沉迷其中，不论何时空闲，他都要扎进游戏清清任务，出色的剧情和文本质量也确实让他心满意足。
　　然而从玩家姜游变成了NPC姜游后，这些他眼里的路人NPC就完全变了。
　　无论是老农、铁匠还是客栈老板，会偷奸耍滑、会信口开河、会为了几文钱和他计较。在自由意志上，他们已经演化得和常人无异，让姜游这个不善交际的城市宅男在跑商开始时举步维艰。
　　“不求是天潢贵胄，好歹给个江湖背景吧？一点武力值也没有你让我怎么在武侠游戏里混？”
　　“我可是开服玩家啊，怎么能这么对我！”
　　毫无回应。
　　那天他躺在地上想了很久，试图想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后来他放弃了——因为实在饿得受不了，爬起来啃了一个大饼。
　　大概是游戏系统也看不下去，姜游在就着眼泪填饱肚子后还真发现了一个包裹——里面装着一份度牒、一身道服、几本似道非道的破书和几件其貌不扬的道具。
　　于是乎，姜游走马上任，成为了一名跑商的游方道士，业务范围涵盖算命、卖杂货、代写书信，偶尔还帮人相风水、批八字、算良辰吉日——好在他穿越前也算半个民俗玄学爱好者，招摇撞骗起来多少有点经验。
　　在这个世界，守清规的道士和尚是比大熊猫还珍稀的物种——得益于前朝末年的天下乱武，不论你是信三清还是信佛陀，都得放下面子入世讨生活。
　　像姜游这种倒腾点杂货，又不搞淫祠邪祭的，都可以称得上秉性纯善了。
　　但穿越者混到这个地步，真是丢人现眼啊……
　　姜游把水囊收回怀里，抬眼看了看前方的山路，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行程。按照他这个月来的经验，山路下午不好走，一来林中闷热容易中暑，二来这一带偶尔会有野猪出没。他倒是没亲眼见过野猪，但在歇脚时听茶摊老板娘提过一嘴，说上个月有猎户在林子里被野猪顶伤，差点没救回来。
　　“再走一会儿就找个阴凉处歇歇。”他拍了拍老黄的脖子，自言自语。
　　话音刚落，前头的林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沙沙响动。
　　姜游脚步一顿。
　　老黄也停了下来。一人一骡对视一眼，眼神里都带了几分紧张。
　　虽然只待了一个月，但他在这个游戏里遇到过不少糟心事。比如在柳湾遇到一条疯狗追了他半条街，比如在上林坪被一个老猎户当成偷鸡贼骂了一顿，比如在耕阳村被铁匠家的小儿子缠着讲了一下午故事——那小子精力旺盛得离谱，他讲到嗓子冒烟对方还意犹未尽。
　　总之，什么奇葩事他都遇到过。
　　但在这片深山老林里，突然听到诡异的动静，他的第一反应还是很朴素的——
　　有危险。
　　而且听那动静，不像是野猪。野猪走路没这么轻。
　　他放慢脚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
　　林间光线昏暗，枝叶交错，看不太真切。隐隐约约有一个人影，正从林子深处走出来。
　　人影走得不算快，步伐很稳，身量也谈不上高大。他腰间佩着兵器，走起路来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反出微弱的金属光泽。
　　是个武人。
　　姜游心里立刻下了判断。
　　他在这一带跑商一个月，见过不少人。村民走路拖沓松散，猎户走路沉稳健实，偶尔路过几个行脚商人，走路姿势跟他差不多：低头弯腰，恨不得把全身力气都省下来赶路。
　　可当看清来人的打扮时，姜游吓得躯干都僵直了。
　　在这个连村头的二傻子都知道打赤膊的天气里，这位的穿着看起来能把汗聚在腚沟子里小河淌水：黑灰二色的交领短打和窄袖劲装，一掌宽的革带把腰肢勒得很挺拔，戴着斗笠和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如果是他在游戏里遇到，大概会私信问问外观数据的……《长夜》什么时候出了这么高级的外观物品了？还有那把佩剑，绝对是稀有武器吧？怎么还有泛光特效呢？
　　可现在这场合，姜游只有一个想法：
　　邪性，大白天遇鬼了。
　　他倒退一步，立马去掏随身包袱里的铜镜。可指尖刚触碰到那片冰凉，眼前冷光一闪，剑锋已经抵在他的咽喉上。
　　“……好汉饶命，”姜游立刻服软。
　　撞上劫道的强人了——这倒是姜游头一遭遇见，这条线路平素无人问津，就算是强盗也不乐意在这儿设卡。
　　生死关头，没有什么攀扯的余地，姜游认怂得很干脆。
　　更主要的原因是他腿有点发软，就快站不住了——好汉打不打算杀他还两说，可他要在那把一眼不凡的锋锐长剑上磕一下，又要转生下一站了。
　　指尖勾着的铜镜从包袱中滑落，咣当一声跌落在地。
　　好汉的剑锋又紧逼了一分，他微微侧头，似乎是在确认落在地面上的是何凶器。姜游甚至都不敢咽口唾沫，生怕被割喉了。
　　“……抱歉。”清脆中夹着一丝沙哑，好汉淡淡开口。
　　长剑归鞘。
　　姜游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被骡子顶了一下才站稳。这声音……小伙子你成年了吗？
　　“无，无量天尊，贫道稽首了。”
　　这是他自创的开场白。前半句抄的道门常用语，后半句是觉得光说无量天尊太干巴，于是强行加了一句古风问候。
　　反正听起来很专业就行。
　　一时拿捏不准对方到底是来劫财还是杀人，姜游选择以道士身份交涉——至少还有些聊胜于无的职业光环呢。
　　“包袱里尚有些许浮财，可稍壮行色，少侠大可取而自用……”
　　见对方不说话，姜游主动开口补充道。
　　下一站转生能把他送回原世界吗？就算是单休他也心甘情愿啊……
　　“得罪了。”
　　啊？
　　姜游愣了一下。
　　这片刻出神的功夫，地上的铜镜已经被少年重新归置到包袱内。他又将一角碎银放在骡背上，向姜游拱了拱手。
　　斗笠上的黑纱轻轻晃动，隐约露出半截下颌。姜游眯起眼，透过黑纱的缝隙看到了一双眼睛。
　　他愣了一下。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眉眼修长，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如墨，像一汪深潭。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姜游觉得自己有点理解什么叫“锐气逼人”了。
　　但那一瞥太过短暂，短到他还没来得及确认第二眼，那人已经转过脸去，仿佛已经完成了任务继续朝山下走去。步履之间却不复先前的游刃有余，很是杂冗。
　　姜游：“……”
　　——气性倒挺大，看着就像活不过三集的NPC，能不能再见到你都两说。
　　他摸了摸鼻子，腹诽了两句也不太在意。自己在这条山路上偶遇的过路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大部分都像这样——点个头，甚至头都不点，擦肩而过。毕竟这“世道”不太平，出门在外的人警惕心都高，谁也不会在荒郊野外跟一个陌生人多废话。
　　他多看了两眼，发现对方肩膀附近暗色的布料似乎有什么洇开的痕迹，空气里隐约浮动着一丝铁锈般的甜腥气。
　　现在的姜游对这种气味并不陌生，犹豫了片刻，他扯开嗓子朝那背影喊道：“少侠……少侠！我见你气色不太对，若不嫌弃，我可为你瞧瞧。”
　　那人脚步未停。
　　姜游又道：“不收费，交个朋友？”
　　那人脚步一顿。
　　但没有回头，又继续朝山下走去，身影消失在林荫深处。
　　姜游目送他的背影消失，耸耸肩，拍了拍老黄的脖子：“得，人缘儿不行。”
　　骡子又打了个响鼻，大概意思是“你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