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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二十岁 林晚霄离开 ...
林晚霄离开海洲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长夜》首轮全国巡演,一共十一座城市,二十七场。
从南到北,走将近三个月。
剧团门口停了两辆大巴。
演员、舞美、服化、技术人员来来回回搬箱子。
萧令微那天下午有排练,没办法跟着去车站。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倒是跑过去了一趟。
林晚霄已经收拾得差不多。
一个二十四寸行李箱。
一个背包。
没有多余东西。
萧令微蹲在旁边看了半天。
“你出去三个月,就这么点?”
“嗯。”
“衣服呢?”
“里面。”
“鞋呢?”
“里面。”
“护肤品呢?”
林晚霄终于转头。
“你到底想说什么?”
萧令微很真诚。
“我出去三天都比你多。”
林晚霄一点也不意外。
“看得出来。”
“怎么看出来?”
“你第一次来剧团像搬家。”
萧令微:“……”
这件事居然还记着。
她站起来。
低头踢了一下林晚霄的箱子轮子。
“什么时候回来?”
“中间回来两次。”
“几天?”
“两三天。”
“那不算。”
林晚霄看她。
“什么叫不算?”
“回来洗衣服又走,怎么能算回来。”
林晚霄没接。
过了一会儿,说:
“好好排戏。”
萧令微抬眼。
“知道。”
“别迟到。”
“知道。”
“早上吃饭。”
“……”
“萧令微。”
“知道了。”
她拖长声音。
林晚霄点点头。
“那就行。”
萧令微站在那里。
本来还有很多话想说。
比如你巡演记得给我拍照片。
比如其他城市有什么好吃的给我带一点。
比如《长夜》最近网上好多人讨论,你别老是不看手机。
最后什么都没说。
只问:
“等我二十岁生日的时候,你回来了吗?”
林晚霄算了一下日期。
“没有。”
“哦。”
萧令微明显有点失望。
林晚霄看出来了。
“生日?”
“嗯。”
“什么时候?”
萧令微不可思议地看她。
“你不知道?”
林晚霄:“……”
她确实不知道。
萧令微顿时痛心疾首。
“林晚霄。”
“我们认识快一年了。”
“嗯。”
“你居然不知道我的生日。”
林晚霄问:
“你知道我的?”
萧令微卡住。
两个人沉默。
半晌。
萧令微摆摆手。
“算了。”
“扯平。”
林晚霄笑了一下。
“哪天?”
萧令微告诉她。
林晚霄点头。
“记住了。”
“真的?”
“嗯。”
“你最好是。”
—
那时候,《长夜》已经比刚首演时更火了一些。
最开始只是那段四十七秒的谢幕视频。
后来真正把作品推起来的,是口碑。
巡演第一站临州。
开票三分钟售罄。
第二站岳州,加场。
第三站江州,剧场临时开放二楼侧座。
戏剧评论人开始写长评。
文化版开始报道。
林晚霄的名字也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媒体文章里。
她第一次接受了比较正式的人物采访。
只有十几分钟。
没有娱乐问题。
全程聊角色。
记者问她:
“二十一岁演一个三十七岁的女人,会不会觉得离自己很远?”
林晚霄想了一会儿。
“年龄远。”
“人不远。”
这六个字被截了出来。
又小小地火了一次。
后来《长夜》入围了当年度的**华章戏剧奖**。
最佳年度剧目。
最佳导演。
最佳舞台美术。
还有——
最佳青年演员。
林晚霄。
名单公布那天,剧团群里热闹了一下午。
萧令微是第一个在群里发:
【林老师牛。】
林晚霄过了半小时才回。
【好好说话。】
萧令微:
【林老师厉害。】
林晚霄:
【……】
所有人都在下面笑。
萧令微坐在后台,自己也笑。
笑完以后,把那张提名海报存进手机。
又看了一遍。
林晚霄的照片在最下面一排。
黑色。
冷脸。
确实很漂亮。
她放大。
看了几秒。
然后锁屏。
再过十分钟。
她该上场了。
今天依然是——
“电话来了。”
—
林晚霄巡演的这小半年,萧令微把这句话已经说了快一百遍。
她甚至开发出了不同版本。
心情好的时候:
“电话来了。”
心情不好的时候:
“电话来了。”
饿的时候:
“电话来了。”
困的时候:
“电话来了。”
有一天后台另一个演员问:
“这有区别吗?”
萧令微认真回答:
“当然有。”
“哪里?”
“内心。”
“观众看得出来?”
“看不出来。”
“那有什么用?”
萧令微想了想。
“尊重电话。”
对方笑得妆都差点花了。
后来“尊重电话”莫名其妙成了后台的一个梗。
谁角色小,谁台词少,谁排练站半天没轮上,都有人拍拍肩膀:
“没事。”
“尊重电话。”
萧令微也不介意。
她还是演得很认真。
上台两分半。
她就认真两分半。
只有一句。
就把那一句说好。
只是偶尔,她站在侧幕等出场的时候,也会朝舞台中央看。
灯永远最亮。
主演站在那里。
一句台词接一句。
有完整的起承转合。
有属于她自己的命运。
萧令微当然羡慕。
但她已经不再像十九岁的时候那么着急。
林晚霄说过。
等。
她就等。
—
二十岁生日那天,萧令微还是在剧场。
早上九点排练。
下午三点走台。
晚上七点半演出。
她甚至差点忘记今天是自己生日。
直到进化妆间,一推门。
“砰——”
一个小礼花炸开。
萧令微吓得整个人往后退。
“我靠!”
“生日快乐!”
几个年轻演员挤在里面。
桌子上放着一个很小的蛋糕。
奶油边已经有点塌。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萧令微二十岁快乐。**
她愣了两秒。
然后笑起来。
“你们什么时候买的?”
“中午。”
“导演知道吗?”
“知道。”
“不会骂?”
“今天允许你晚五分钟化妆。”
萧令微感动。
“这就是二十岁的特权吗?”
有人把生日帽扣到她脑袋上。
“赶紧许愿。”
“等会儿还有演出。”
萧令微闭眼。
周围开始起哄。
“许大的!”
“许暴富!”
“许当女主!”
她本来还在笑。
听见最后一句,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睁眼。
二十岁。
她想。
那就许一个大的。
她希望今年能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角色。
不用女主。
女二也行。
配角也行。
有名字。
有完整的人生。
别再叫“女学生”“妹妹”“服务员”“送信人”。
最好——
台词超过十句。
想到这里,她自己差点笑场。
睁开眼。
吹蜡烛。
“许了什么?”
“不能说。”
“是不是当主演?”
萧令微切蛋糕。
“做梦比较快。”
话音刚落。
化妆间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所有人回头。
萧令微手里还拿着蛋糕刀。
《人生沉浮》的导演站在门口。
脸色不太好。
没人笑了。
萧令微也愣住。
她已经很久没有单独见过这位导演。
《人生沉浮》首演以后口碑不错,已经稳定演了小半年。
她偶尔会路过海报。
偶尔听别人讨论。
但那部戏跟她已经没什么关系。
导演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蛋糕。
“过生日?”
萧令微点头。
“嗯。”
“多大?”
“二十。”
导演沉默一秒。
“正好。”
萧令微莫名其妙。
“什么正好?”
导演看着她。
“跟我来。”
—
十分钟以后。
萧令微坐在会议室里。
桌面上放着一本厚厚的剧本。
封皮上四个字。
《人生沉浮》。
不是半年前的十二页试戏稿。
是完整版本。
萧令微没有碰。
她先看导演。
“什么意思?”
导演坐在对面。
“周老师住院了。”
萧令微一愣。
周老师。
《人生沉浮》的B角。
三十岁。
当初最终拿到这个角色的前辈之一。
“严重吗?”
“急性阑尾炎,已经安排手术了。”
“那演出……”
“后天。”
萧令微看着导演。
还没意识到这件事情为什么需要跟自己说。
“原定替补呢?”
“跟《山河》巡演去了。”
“其他人?”
“能顶B的几个都不在海洲。”
最近正好是剧团巡演季。
《长夜》在外。
《山河》在外。
另外两组去了南方艺术节。
海洲本部剩下的大多是年轻演员和小项目。
萧令微心里慢慢产生一个非常荒谬的猜测。
她看了看剧本。
又看导演。
“你不会是……”
导演说:
“你救。”
萧令微不说话了。
整个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
滴答。
滴答。
她甚至觉得自己没听清。
“什么?”
“你救B。”
这一次听清了。
萧令微盯着他。
“我?”
“嗯。”
“后天?”
“嗯。”
“《人生沉浮》?”
“嗯。”
萧令微下意识往后靠了一点。
“导演。”
“你是不是今天也过生日?”
导演:“……”
“我认真的。”
“我也是。”
导演把剧本往她面前推。
“当初八个试戏演员里,你是唯一还留在海洲、而且完整试过B主要场次的人。”
“另外,你年龄最接近角色调整之前的版本。”
“当然,还是年轻。”
“但没有更合适的人。”
萧令微看着那本剧本。
半年前。
她做梦都想拿到。
现在真的推到眼前,她第一反应居然是害怕。
“我没看过全本。”
“现在看。”
“我没跟现在的A搭过。”
“今晚开始搭。”
“我连调度都不知道。”
“录像给你。”
“我——”
导演打断她。
“萧令微。”
她停住。
导演看着她。
“你敢不敢?”
房间里一下安静。
萧令微没说话。
她低头。
看见《人生沉浮》四个字。
想起半年前。
第一次试戏。
林晚霄坐在椅子上。
她站在她面前。
“你有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
那场戏结束以后,她偷偷期待了很久。
最后没轮到她。
她难受过。
后来也放下了。
每天继续上台。
电话来了。
电话来了。
电话来了。
一百遍。
她忽然觉得这件事情很奇怪。
她今天刚刚二十岁。
十分钟前吹灭蜡烛。
许愿今年能有一个有名字的角色。
甚至不敢许主演。
现在一本双女主剧本放在她面前。
导演问她敢不敢。
萧令微抬头。
“敢。”
—
她连生日蛋糕都没吃完。
晚上原本那场“电话来了”,剧团临时换了别人。
萧令微第一次不用去送那通电话。
她抱着《人生沉浮》的剧本,进了四号排练厅。
已经有人在等。
现在的A角程颂。
二十八岁。
也就是当初最终选上的另一位主演。
程颂显然也知道事情有多临时。
看见萧令微进来,第一句话是:
“剧本看过多少?”
“十二页。”
程颂:“……”
“半年前试戏的。”
“那基本就是没看。”
“嗯。”
萧令微很诚实。
导演把演出录像接到投影。
“今天不要求表演。”
“先顺台词,记调度。”
“明天上午合成。”
“下午带妆。”
“晚上通一遍。”
“后天上。”
萧令微听完。
觉得自己大概疯了。
一部两个多小时的话剧。
一天半。
她低头翻开第一页。
第一场没有她。
第二场开始。
B第一次出现。
台词密密麻麻。
萧令微看了一眼。
忽然怀念起自己的电话。
四个字。
多好。
导演坐在前面。
“开始吧。”
—
那一晚,萧令微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救场。
不是演得好不好。
是先活下来。
记台词。
记调度。
记换装。
记道具。
记什么时候上。
从哪边下。
哪句以后要走到桌边。
什么时候不能挡追光。
哪只杯子是自己的。
哪一幕结束以后只有四十秒换衣服。
她脑子里像同时塞进了十条轨道。
十一点。
其他人开始疲惫。
萧令微还在记。
凌晨一点。
导演说休息。
她坐在舞台边背台词。
凌晨两点。
程颂看不下去了。
“你睡一会儿。”
萧令微摇头。
“睡不着。”
“这样明天更记不住。”
“我再过两场。”
“萧令微。”
程颂看着她。
“你不用演成周老师。”
萧令微停住。
程颂说:
“救场最忌讳复制。”
“调度跟她走,人物自己来。”
萧令微慢慢点头。
“好。”
她重新低头。
过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消息。
林晚霄。
【生日快乐。】
萧令微盯着四个字。
忽然想起来。
她真的记住了。
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
严格意义上,生日已经过去两个小时。
萧令微立刻回:
【过点了。】
林晚霄那边大概刚结束演出。
很快回复:
【刚下戏。】
萧令微:
【没有诚意。】
林晚霄:
【礼物回去给。】
萧令微看着这句话。
嘴角翘起来。
想了一下。
她拍了一张手里的剧本。
发过去。
林晚霄那边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
【?】
萧令微:
【我要演B了。】
对面又安静。
这次更久。
然后电话直接打过来。
萧令微看着屏幕。
愣了一下。
接起。
“喂?”
林晚霄那边很安静。
声音有一点演出后的疲惫。
“怎么回事?”
萧令微把事情说了一遍。
林晚霄听完,第一句不是恭喜。
“后天上?”
“嗯。”
“你疯了?”
萧令微笑。
“导演也这么觉得。”
“台词呢?”
“在背。”
“多少?”
“很多。”
“睡觉了吗?”
“没有。”
果然。
林晚霄沉默几秒。
“把你最卡的几场发我。”
萧令微愣了一下。
“你不是刚演完?”
“嗯。”
“你明天没戏?”
“有。”
“那你——”
“发过来,我帮你顺顺。”
还是那种很平的语气。
萧令微却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低头笑了一下。
“林晚霄。”
“嗯。”
“我二十了。”
“知道。”
“我真的演主演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林晚霄说:
“嗯。”
“我说过。”
萧令微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十九岁那年。
她坐在排练厅地板上问:
你觉得我以后能演主演吗?
林晚霄连停都没停。
“能。”
那时候她以为是安慰。
现在才知道不是。
萧令微靠着舞台边缘。
“你就不能多夸两句?”
林晚霄问:
“还没演呢,夸什么?”
“……”
很好。
还是她。
萧令微一下就不感动了。
“挂了。”
林晚霄在那边笑。
“早点去睡觉。”
“知道了。”
“萧令微。”
“嗯?”
“别怕。”
她安静下来。
林晚霄说:
“听对手说话。”
“别提前决定。”
还是半年前试戏前的那句话。
萧令微握着手机。
很久。
“好。”
—
第二天是灾难。
至少上午是。
忘词。
走错位。
差点拿错道具。
第三幕有一场长达八分钟的重场戏,她连续卡了三次。
导演一句都没骂。
这反而比骂她压力更大。
中午休息。
萧令微躲进楼梯间。
第一次产生了一个念头。
是不是太勉强了?
二十岁就是二十岁。
半年前导演说她年轻。
没经验。
撑不起。
不是没有道理。
她坐在那里。
低头看剧本。
手机里忽然又收到林晚霄的消息。
【怎么样?】
萧令微本来想说挺好。
打了两个字。
删掉。
最后回:
【很烂。】
林晚霄:
【哪场?】
【第三幕。】
【为什么?】
【不知道怎么演。】
对面过了很久才回。
【那就先别演。】
萧令微皱眉。
【什么意思?】
林晚霄:
【把台词说清楚。】
【把人看清楚。】
【今天不是证明你有多会演。】
【是让这场戏顺利演完。】
萧令微盯着屏幕。
最后一句:
【先站住。】
她忽然静下来。
先站住。
不是一上去就惊艳所有人。
不是证明半年前导演错了。
更不是证明自己终于配得上主演。
她只是去救一场戏。
先站住。
—
下午重新合成。
她变了。
不再每一句都想做好。
不再拼命往角色里塞东西。
忘掉一半自己设计的情绪。
只听。
程颂说一句。
她接一句。
程颂停。
她等。
慢慢的,那种第一次试戏时曾经出现过的东西重新回来了。
她开始活。
第五场。
导演第一次没有喊停。
第六场。
顺下来。
第三幕那场八分钟重戏。
完整走完。
最后一句结束。
排练厅安静两秒。
导演抬头。
“这遍留。”
萧令微站在那里。
没动。
胸口还在起伏。
程颂看她一眼。
忽然笑。
“可以啊,小孩。”
萧令微终于也笑。
“我二十了,程老师。”
—
正式演出那晚,《人生沉浮》没有宣布临时换角。
剧团只在开演前按照惯例更新了当晚卡司。
很多观众进场以后才发现。
B角后面写的是一个很陌生的名字。
萧令微。
有人问:
“谁?”
“不知道。”
“新人吧。”
“怎么突然换了?”
观众席议论了一阵。
然后灯暗。
开场。
萧令微站在侧幕。
这是她第一次站在这里,却不是为了等一句“电话来了”。
她穿着B的第一套服装。
手心全是汗。
旁边场务看她一眼。
“紧张?”
“快吐了。”
场务笑。
“那别吐舞台上。”
萧令微也笑。
下一秒。
耳机里传来提示。
“B准备。”
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舞台上传来程颂的台词。
萧令微闭了一下眼。
林晚霄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又出现在脑子里。
——听。
听对方说话。
别提前决定。
灯光切换。
场务在她背后轻轻推了一下。
“上。”
萧令微睁眼。
走出去。
—
第一场结束的时候,没有掌声。
话剧本来就不是每一场都鼓掌。
萧令微下台。
换衣服。
再上。
第二场。
第三场。
她渐渐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了。
到那场最重要的争执戏。
也就是半年前她试过的那一场。
剧本已经修改了很多。
但其中那句还在。
“你有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
程颂站在她面前。
不是林晚霄。
处理完全不同。
更成熟。
更稳。
也更狠。
如果是半年前的萧令微,大概会努力去追。
这一次她没有。
她站在那里。
听完。
然后很轻地问: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是为了我好,我就不能怪你?”
程颂看着她。
“是。”
萧令微没有哭。
半年前那滴意外掉下来的眼泪,这一次没有出现。
她只是看着对方。
忽然笑了一下。
很小。
非常难过。
“那我偏要怪你。”
黑场。
整整两秒以后。
掌声突然起来。
不是礼貌性的。
是从某一个角落先响。
然后慢慢扩散到整个剧场。
萧令微站在黑暗里。
一下没动。
场务在后面拉她。
“换装。”
她才反应过来。
转身就跑。
—
最后谢幕。
萧令微站在演员队伍中。
她下意识往最边上站。
跑龙套跑惯了。
每次谢幕都站边上。
程颂看见。
直接伸手把她拽回来。
“你去哪?”
萧令微一愣。
“这里。”
“什么这里。”
程颂把她往中间推。
“今天你不是电话来了。”
萧令微被推到舞台中央。
灯落下来。
她忽然有点不会站。
台下那么多人。
她第一次不是因为群演谢幕站进这束光。
而是因为自己的名字。
自己的角色。
自己两个多小时的戏。
掌声还在。
导演从侧幕看着她。
艺术总监站在后面。
几个过去半年每天看她说“电话来了”的工作人员,也在看她。
所有人突然产生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原来这个小姑娘站到中间以后——
一点也不小。
镜头尤其偏爱她。
舞台也是。
她只是过去一直没有机会走到这里。
萧令微鞠躬。
起来。
眼睛已经红了。
她忍住。
又鞠了一次。
—
那天晚上,后台很热闹。
所有人都在夸她。
“救得漂亮。”
“第三幕特别好。”
“你居然真记下来了。”
“二十岁生日礼物够大吧?”
萧令微被围在人群中间。
笑得脸都酸了。
导演最后才走过来。
其他人慢慢安静。
萧令微也看他。
导演没说“演得好”。
只问:
“明天还能演吗?”
萧令微愣了一下。
“周老师不是……”
“至少休息一个月。”
导演看着她。
“后面六场,你接。”
萧令微没有说话。
导演又问:
“接不接?”
她眼睛一下亮起来。
“接。”
“别高兴太早。”
“今天有很多问题。”
“知道。”
“台词只是记住了,不等于吃透。”
“知道。”
“第三幕后半段还是嫩。”
“知道。”
“最后一场太着急。”
“知道。”
导演看她。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萧令微终于笑起来。
“那我能演吗?”
导演停了两秒。
“能。”
只有一个字。
却比今天晚上的所有掌声都重。
导演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以后别给她安排‘电话来了’了。”
后台的人一下笑出来。
萧令微自己也笑。
笑着笑着,鼻子突然就酸了。
—
凌晨十二点多。
剧场终于安静。
萧令微一个人回到舞台。
观众已经走空。
工作灯开着。
没有追光。
没有布景灯。
只是灰蒙蒙一片。
她站到今晚谢幕的位置。
舞台中央。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然后拿出手机。
有一条林晚霄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结束了吗?】
萧令微回复:
【结束了。】
林晚霄:
【怎么样?】
萧令微坐到舞台边。
想了很久。
【没砸。】
过了一会儿。
林晚霄发来:
【我知道。】
萧令微皱眉。
【你怎么知道?】
林晚霄发了一张照片。
是剧团内部群里有人拍的谢幕。
照片有点远。
萧令微站在舞台中央。
程颂在旁边牵着她的手。
她还红着眼睛。
林晚霄:
【看起来没砸。】
萧令微笑了。
【导演让我接后面六场。】
这一次。
林晚霄很久没回。
萧令微以为她忙。
准备锁屏的时候,消息来了。
【许的二十岁生日愿望是不是实现了?】
萧令微愣住。
萧令微笑出声。
【你怎么知道?】
林晚霄:
【我一猜就是。】
【保佑我演大戏。】
【保佑我当女主。】
【保佑我不要再送电话。】
萧令微第一次觉得这人还挺能说的。
她低头打字。
【林晚霄。】
【嗯。】
【我以后是不是不用送电话了?】
那边停了几秒。
【应该不用了。】
萧令微看着屏幕。
突然很安静。
她二十岁了。
昨天以前,她还是一个没有正式角色名字的年轻演员。
今天以后,好像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她抬头。
空荡荡的剧场里只有工作灯亮着。
曾经她无数次从侧幕跑出来,把一句台词送到舞台中央,再迅速离开。
今天第一次。
她在那里站了两个多小时。
原来从舞台边缘走到中央,没有她想象得那么远。
有时候只差一次机会。
一次别人突然没办法登台。
一次导演没有其他选择。
一次你明知道自己可能撑不住,却还是说——
敢。
—
第二天早上。
剧团内部重新发了《人生沉浮》本月卡司安排。
B角一栏。
原主演名字下面,多了一行。
**萧令微。**
没有“临时”。
没有“替演”。
正常排期。
有人路过公告栏,看见以后停下来。
“她真留下了?”
“嗯。”
“昨天看了吗?”
“看了。”
“怎么样?”
那人想了一下。
“还嫩。”
“但是……”
停顿。
“挺吓人的。”
“什么挺吓人?”
“天赋。”
—
而远在两千公里外的林晚霄,是上午十点看到那张卡司表的。
《长夜》下午有演出。
她正坐在后台做妆。
剧团群里有人发了照片。
林晚霄点开。
放大。
萧令微。
三个字。
终于不再藏在演职人员名单最后几行。
就在主演栏里。
化妆老师见她一直看手机。
“看什么?”
林晚霄把手机锁上。
“没什么。”
过了两秒。
嘴角却很轻地弯起来。
“一个朋友。”
“怎么了?”
林晚霄想了想。
最后说:
“等到机会了。”
那一年。
林晚霄二十二岁。
凭《长夜》第一次进入全国戏剧奖项的视野。
海洲以外开始有人认识她。
萧令微二十岁。
在生日这天第一次真正站到主演的位置上。
一个已经走上全国巡演的舞台。
一个刚刚从一句“电话来了”里走出来。
她们的距离好像越来越远。
可也是从这一场开始,
海洲人艺所有真正见过萧令微演戏的人,都第一次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过去一年一直被放在舞台边缘的小演员,
不能再那么用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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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二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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