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还没轮到你
《人生 ...
-
《人生沉浮》的第二轮试戏没有来。
至少没有萧令微以为的那一种。
周一下午,她照常到三号排练厅。
路过公告栏的时候,那里围了几个人。
萧令微原本没准备过去。
走出去两步,又听见有人说——
“《人生沉浮》定了。”
她脚步停下来。
下一秒,转身。
“定了?”
人群给她让了个位置。
“刚贴的。”
萧令微走过去。
公告很短。
项目名称。
主创团队。
排练时间。
然后是演员名单。
她从第一行往下看。
A。
不是林晚霄。
B。
也不是她。
两个名字她都认识。
剧团里的前辈。
一个二十八。
一个三十。
都是已经独立主演过很多作品的成熟演员。
萧令微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第一反应居然不是难过。
而是——
原来真的没选上。
然后才慢慢有一点东西沉下来。
她下意识继续往后找。
林晚霄。
没有。
萧令微。
也没有。
整个演员表都没有。
她们连配角都没进。
旁边有人安慰她:
“正常。”
“你才刚来。”
萧令微点点头。
“嗯。”
“而且这戏两个角色最后年龄往上调了。”
“听说导演觉得年轻演员压不住。”
“哦。”
“以后还有机会。”
“嗯。”
她每一句都答得很正常。
甚至还笑了一下。
“我知道。”
然后从人群里退出来。
继续往排练厅走。
走出去十几米。
她忽然又折回去。
大家以为她还有什么事。
结果萧令微只是站到公告前。
重新把两个主演的名字看了一遍。
这一次看得很认真。
然后走了。
—
林晚霄知道得比她早。
前一天晚上,导演就打过电话。
没有绕弯。
“《人生沉浮》这次不用你了。”
林晚霄当时正在家里看书。
听完只问:
“定谁?”
导演说了两个名字。
她沉默两秒。
“挺合适。”
导演反而笑了。
“这么平静?”
“不然呢?”
“你不是挺想演?”
“想。”
“那不失望?”
林晚霄合上书。
“失望。”
她说得很坦然。
“但是她们确实比我们合适。”
导演那边停了一下。
“我们?”
林晚霄也停了一下。
她意识到自己说的是——
我们。
她和萧令微。
但也没改。
“嗯。”
导演说:
“你们两个最大的问题就是太年轻。”
“试戏好看是一回事,撑完整部戏是另一回事。”
“《人生沉浮》现在的文本比试戏版本重很多。”
“你二十一。”
“萧令微十九。”
“有些东西不是技巧能补的。”
林晚霄没有反驳。
她知道。
舞台有时候就是这么残忍。
有些东西你再聪明也没用。
二十一岁就是二十一岁。
十九岁就是十九岁。
没有经历过的东西,当然可以靠想象。
但想象有边界。
导演最后说:
“别急。”
“你有别的戏。”
林晚霄听见这句话。
“什么?”
“下个月再说。”
电话挂断。
林晚霄坐了一会儿。
重新打开书。
看了两页。
没看进去。
她其实没有自己表现得那么不在意。
当然想演。
她第一次看到A的时候就喜欢。
第一次和萧令微搭那场争执戏以后,更想。
但没选上就是没选上。
这件事没什么可纠缠的。
她唯一想到的是——
萧令微大概会很失望。
—
果然。
下午排练的时候,萧令微异常安静。
安静得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导演讲戏。
她听。
轮到她。
她演。
结束以后自己坐到角落。
不乱跑。
不问问题。
甚至没有去翻林晚霄的保温杯旁边有没有吃的。
林晚霄观察了她半个小时。
休息的时候,终于走过去。
萧令微坐在地上压腿。
林晚霄站到她面前。
“吃饭了吗?”
“吃了。”
“中午吃什么?”
“饭。”
“……”
林晚霄低头看她。
“什么饭?”
萧令微终于抬头。
“忘了。”
“你中午吃的东西下午就忘了?”
“嗯。”
林晚霄看了她两秒。
在她旁边坐下来。
萧令微继续压腿。
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她自己先开口。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昨天知道的。”
“哦。”
“导演给我打了电话。”
“哦。”
又安静。
林晚霄问:
“难受?”
萧令微立刻说:
“不难受。”
“嗯。”
萧令微转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不信。”
“我信。”
“你明明就不信。”
林晚霄看她。
“那你难不难受?”
萧令微张了张嘴。
最后泄气。
“有一点。”
林晚霄点头。
“正常。”
“你呢?”
“也有一点。”
萧令微明显不相信。
“你完全看不出来。”
“为什么一定要看出来?”
又是这句话。
萧令微发现林晚霄这个人是真的很擅长把事情收在里面。
她盯着地板。
“我其实知道我选不上。”
“嗯。”
“我才十九。”
“嗯。”
“又刚来。”
“嗯。”
“我以前连主演都没演过。”
“嗯。”
萧令微终于忍不住。
“你能不能别嗯?”
林晚霄闭嘴。
萧令微自己又安静了一会儿。
“但是我还是想演。”
“我知道。”
“特别想。”
“嗯。”
她这次没有计较那个“嗯”。
声音低下来。
“那天试戏的时候,我真的觉得我能演。”
林晚霄转头看她。
十九岁的萧令微坐在排练厅地板上。
头发随便绑着。
裤腿卷到小腿。
手里还捏着已经被翻得起毛边的十二页试戏稿。
她当然知道自己年轻。
知道自己资历不够。
也知道剧团把这么重要的原创项目交给两个成熟演员,是再正常不过的决定。
可十九岁的人最难受的地方就在这里。
你第一次那么喜欢一个角色。
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真的碰到了什么。
然后有人告诉你:
不是你不好。
只是还没轮到你。
有时候这句话比“不好”更让人没办法。
因为“不好”还能改。
“没轮到”只能等。
林晚霄问:
“你看过正式剧本吗?”
“没有。”
“我也没有。”
萧令微看她。
林晚霄说:
“所以你怎么知道,以后没有比这个更适合你的?”
萧令微没说话。
“一个戏而已。”
“以后还有。”
“万一没有呢?”
“会有。”
萧令微皱眉。
“你怎么知道?”
林晚霄看着她。
语气还是平平的。
“因为你演得好。”
萧令微安静了。
她现在已经知道了。
林晚霄这个人夸人就是这样。
不铺垫。
也不哄。
甚至没有什么语气。
可正因为这样,她说出来的话反而特别容易让人信。
萧令微低头。
嘴角偷偷动了一下。
“那你觉得我以后能演主演吗?”
“能。”
这次甚至没有停顿。
萧令微抬头。
林晚霄已经站起来。
“休息结束了。”
她往前走。
萧令微还坐在地上。
“林晚霄。”
林晚霄回头。
“嗯?”
萧令微笑起来。
“你今天说话挺好听。”
林晚霄看她一眼。
“那你多听两分钟。”
“什么?”
“起来排练。”
“……”
—
《人生沉浮》就这样暂时离开了她们的生活。
两位前辈进组。
围读。
排练。
改本。
做舞美。
剧团楼下渐渐贴上第一版概念海报。
萧令微每天经过。
最开始还会多看两眼。
后来也就习惯了。
她还是跑龙套。
有时候一天排三个组。
上午演学生。
下午演护士。
晚上去另一部戏里当一个没有名字的年轻女孩。
最短的角色只有一句台词。
“电话来了。”
说完就下。
萧令微第一次拿到那一页剧本的时候,盯着自己的台词看了半天。
然后去找林晚霄。
“我有个问题。”
林晚霄头都没抬。
“说。”
“‘电话来了’这四个字,有什么人物动机?”
林晚霄抬头。
两个人对视。
萧令微憋了两秒。
先笑了。
“算了。”
林晚霄也笑。
“把电话送到就行。”
“那我怎么送比较有层次?”
“正常走。”
“情绪呢?”
“没有。”
“人物前史?”
“萧令微。”
“嗯?”
“你演的是送电话的。”
萧令微趴在桌子上笑得肩膀都在抖,觉得自己无厘头极了。
“我知道。”
“我就是觉得太好笑了。”
林晚霄把剧本卷起来,轻轻敲了一下她脑袋。
“好好演。”
“知道了。”
她笑够了。
又把那一页拿起来。
“龙套也是演员。”
林晚霄点头。
“嗯。”
“我得尊重我的电话。”
林晚霄:“……”
“你走吧。”
—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冬天。
十一月底。
林晚霄接到了剧团新戏《长夜》的女一号。
不是青年项目。
是正式大剧场制作。
导演就是她现在这部戏的导演。
角色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年龄依然比林晚霄本人要大。
剧团内部也有过争议。
有人觉得她太年轻。
导演坚持让她试。
试完以后,定了。
萧令微知道消息的时候,比林晚霄本人还高兴。
“主演?”
“嗯。”
“真主演?”
“嗯。”
“从头演到尾?”
林晚霄看她。
“主演一般是这个意思。”
萧令微一巴掌拍到她胳膊上。
“林晚霄!”
“干什么?”
“你要红了!”
林晚霄皱眉。
“演个戏而已。”
“主演!”
“以前也演过重要角色。”
“不一样。”
萧令微比她还认真。
“这是你的第一部真正的大女主。”
林晚霄看着她。
萧令微眼睛亮得厉害。
完全没有因为自己还在跑龙套,就对她的机会产生一点不舒服。
是真的高兴。
林晚霄忽然问:
“你不羡慕?”
萧令微愣了。
“羡慕啊。”
回答得特别快。
林晚霄没想到。
萧令微却很坦然。
“我也想演主演。”
“当然羡慕。”
“但是你演我又不嫉妒。”
林晚霄看着她。
萧令微觉得这个逻辑再正常不过。
“你演得好啊。”
“而且你都二十一了。”
林晚霄:“……”
“二十一怎么了?”
萧令微忽然意识到不对。
“不是。”
“我意思是你比我大。”
“就两岁。”
“那也是大。”
“……”
“前辈。”
“萧令微。”
“林老师。”
“闭嘴。”
萧令微笑着跑了。
—
《长夜》的排练持续了三个多月。
这三个月里,林晚霄明显忙了起来。
她不再总坐在三号厅的窗边。
萧令微想找她问戏,经常找不到人。
“晚霄姐呢?”
“楼上。”
“晚霄姐呢?”
“围读。”
“晚霄姐呢?”
“舞美联排。”
“晚霄姐——”
“萧令微。”
舞台监督终于忍不住。
“你自己没有戏吗?”
“有。”
“那你天天找她干什么?”
萧令微理直气壮。
“问戏。”
“导演不能问?”
“能。”
“那你问导演。”
萧令微想了想。
“她讲得比较好懂。”
这句话不知道怎么传到了林晚霄耳朵里。
当天晚上,她排完《长夜》回来。
萧令微正在小排练厅自己练一场戏。
角色依然很小。
一个在车站等人的女孩。
五分钟。
林晚霄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
萧令微没有发现。
她一个人走。
停。
坐。
重新起来。
一句台词来回试。
演完以后觉得不对。
自己皱眉。
再来。
以前她遇到这种情况早就抱着剧本满剧院找林晚霄了。
现在不会。
她开始学着自己解决。
林晚霄忽然发现。
萧令微也在长大。
只是没有人看见。
—
《长夜》首演那天。
萧令微没有戏。
她提前两个小时就来了。
还给林晚霄带了一杯咖啡。
林晚霄正在化妆。
从镜子里看她。
“我不喝咖啡。”
萧令微一愣。
“你不喝?”
“晚上不喝。”
“为什么?”
“睡不着。”
“你才二十一。”
林晚霄转头。
萧令微立刻改口。
“好的,林老师。”
最后咖啡被萧令微自己喝了。
首演很顺。
谢幕的时候,全场掌声持续了很久。
萧令微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
第一次看见林晚霄以一个真正主演的身份站在舞台中央。
她穿着最后一幕的黑色长裙。
灯光落下来。
整个人安静得惊人。
鞠躬。
起身。
再鞠躬。
萧令微忽然想起第一次来海洲人艺那天。
她也是站在门外。
从门缝里看林晚霄排戏。
那个时候她觉得这个人很冷。
很远。
甚至有点吓人。
现在隔着整个剧场。
距离明明比那时候更远。
她却一点也不觉得了。
她跟着所有人一起鼓掌。
鼓得手掌都红了。
—
《长夜》真正出圈,是首演后的第十二天。
一个戏剧博主上传了一段谢幕后的返场视频。
只有四十七秒。
没有剧情。
没有高清运镜。
甚至拍得有点晃。
视频里,林晚霄刚演完最后一场。
妆还没卸。
站在舞台边缘听导演讲话。
灯光扫过去的时候,她刚好抬头。
就那几秒。
视频突然爆了。
最开始是戏剧圈转。
后来越来越多圈外人刷到。
评论区开始出现大量完全没看过《长夜》的人。
【这个演员是谁?】
【等等,话剧演员?】
【她长得好有压迫感】
【这个姐姐好漂亮】
【为什么以前没见过?】
【林晚霄?怎么搜不到她什么东西】
然后有人把她以前的青年汇演翻出来。
采访。
剧照。
排练片段。
甚至剧团两年前发过的一张集体照。
林晚霄第一次以一种她完全没准备过的方式,进入了更大的大众视野。
当然。
也只是稍微。
还远远谈不上大红。
但剧院的票开始变得难买。
以前七成上座率的场次开始售罄。
有人专门跨城来看她。
谢幕后剧院外第一次有人等。
林晚霄明显不适应。
她还是演完就走。
不直播。
不营业。
社交账号除了转发剧团消息,什么都没有。
网友甚至开始开玩笑:
【林晚霄是不是每天演完就自动关机?】
【这个女人真的一点生活都没有吗?】
【她到底去哪了?】
【为什么除了剧院没人见过她?】
后来有人给她起了第一个外号。
——失踪人口。
—
萧令微当然也刷到了。
那天她刚演完自己的“电话来了”。
总共上台两分半。
下台以后坐在后台卸妆。
旁边两个年轻演员正在刷手机。
“晚霄姐又上热门了。”
萧令微立刻凑过去。
“哪儿?”
“这个。”
视频播放。
林晚霄站在舞台上。
底下全是夸她漂亮的。
萧令微看得津津有味。
“这条说得对。”
“哪个?”
“说她本人比照片好看。”
旁边人看她。
“你怎么这么骄傲?”
“有吗?”
“有。”
萧令微自己都没意识到。
她把手机拿过来。
继续往下翻。
忽然刷到一条:
【这种脸应该去拍电影,演什么话剧啊。】
萧令微皱了一下眉。
她把手机还回去。
“她不会去。”
“你怎么知道?”
“她喜欢舞台。”
“人红了以后想法会变的。”
萧令微摇头。
“她不会。”
说得特别确定。
旁边的人笑。
“你比她本人还知道?”
萧令微想反驳。
却忽然停住。
最后只说:
“反正不会。”
—
晚上十点。
林晚霄演出结束。
回到后台。
手机里有十几条消息。
剧团的。
导演的。
家里的。
还有萧令微。
她点开。
萧令微发了一张截图。
是那条热门视频。
下面配了一句话:
“林老师,你红了。”
林晚霄回:
“没有。”
不到十秒。
萧令微:
“有。”
林晚霄:
“睡觉。”
萧令微:
“才十点。”
林晚霄:
“明天几点排练?”
对面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
“九点。”
“几点起?”
又安静。
萧令微:
“……”
林晚霄看着那个省略号。
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然后萧令微又发:
“我今天演得特别好。”
林晚霄问:
“什么戏?”
“电话来了。”
轮到林晚霄:“……”
萧令微:
“你不要看不起送电话的。”
林晚霄:
“没有。”
“真的很好?”
“真的。”
“导演夸你了?”
“没有。”
“那谁说的?”
“我自己。”
林晚霄靠在化妆台边。
忍不住笑了。
她回:
“那挺好。”
萧令微很快又发来一句:
“等着吧。”
“早晚有一天我也演主演。”
林晚霄看着那句话。
这一次没有像以前一样说“会的”。
她只是回:
“嗯。”
因为她已经不觉得那是一句需要安慰的话。
她是真的相信。
—
那年冬天。
海洲很冷。
《长夜》的海报挂在剧院最显眼的位置。
林晚霄的名字第一次被印在演员表第一行。
剧院外开始有人等她。
网上开始有人认识她。
有人因为一段四十七秒的视频买了人生第一张话剧票。
而在同一栋楼里。
十九岁的萧令微依然每天抱着自己的剧本,从一个排练厅跑到另一个排练厅。
今天演学生。
明天演护士。
后天演一个只有四句台词的妹妹。
偶尔连名字都没有。
有时候她下台的时候,观众甚至还没记住她的脸。
她也会羡慕。
当然会。
经过《长夜》的海报时,她偶尔也会停下来。
看两眼。
林晚霄站在海报中央。
很漂亮。
很远。
萧令微看完,低头继续背自己的四句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