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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夏口一役的阴霾 建兴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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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兴七年,初秋。
襄阳城外的军营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苦涩与压抑。
夏口一役虽已落幕,大旭军顺利夺下要塞,但军营后方的伤兵营里,哀嚎与咳嗽声至今昼夜不停。空气中混杂着浓烈的草药味、血腥气,以及死水般的沉闷。
这一仗,贺源鳞将军麾下的兵马损失极其惨重。许多随他征战多年的老兵,没能再回得来。
夜色渐深,月光如霜打在营账上。
沈昭身穿一袭洗得发白的暗色军服,手持长枪巡视至主帅大帐附近。他的左臂上还缠着沾有血痕的绷带——那是攻城时被流箭划出的伤口,但他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
走到帐外不远处的石凳旁,沈昭停下了脚步。
只见贺源鳞将军独自一人坐在寒风中,案上摆着一壶浊酒、两只白瓷碗。
贺源鳞未着铠甲,仅披着一件旧袍,鬓边不知何时竟添了许多年岁不该有的白发。他双眼混浊地望着头顶那一轮残月,宽厚的肩膀微微塌陷,以往那股威震八方的将军气势,此刻全化作了说不出的颓丧与自责。
沈昭伫立在树影下,看着师父那孤寂的背影,心头像是被钝器重重击了一下。
他想起前些日子回贺府时,贺心棠拉着他的袖子、满脸担忧地悄悄问他:“阿昭,阿爹自从夏口回来后,整天坐在书房发呆,连饭都吃不下几口……军中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那时沈昭看着小姑娘水汪汪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事关军情机密与将军名声,他不能说。
贺心棠为此跟他生了半天的闷气,转过身背对着他,直到沈昭拎了一只香气四溢的酱肘子,小姑娘才噗哧一声破涕为笑,原谅了他。
可是,贺心棠眼底那一抹对父亲的牵挂与焦虑,沈昭自始至终都看在眼里。
“是沈昭吗?”贺将军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如同风沙滚过干柴。
沈昭收回思绪,握紧手中的长枪,缓步走上前去,躬身行礼:“师父。”
贺将军指了指对面的石凳,自顾自地倒满了一碗酒:“坐吧。夜里凉,陪老夫喝一口。”
沈昭依言坐下。他没有伸手去端酒碗,而是抬起那双漆黑深邃的凤眸,静静地看着师父,沉声问道:“师父还在为夏口一役伤神吗?”
贺将军端起酒碗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几滴浊酒溅在桌案上。他苦笑一声,将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刺得他连连咳嗽。
“沈昭啊……”贺将军抹去嘴角的酒渍,眼眶发红,“老夫闭上眼睛,全是那些兄弟躺在血泊里的样子。数千条性命,就因为老夫的一念之仁,全填进了那条护城河里……”
夏口一役延误军机的内情,全军之中只有身为亲传弟子的沈昭与杨睿知晓。
夏口的守城敌将,曾是贺将军年轻时结拜的生死兄弟。攻城前夕,贺将军不忍生灵涂炭,更不忍手刃旧友,秘密派遣使者入城劝降。
敌将知道孤城难守,痛哭叩首,求贺将军给他五日时间,抚恤城中老小、撤离平民。
贺源鳞应下了。
可谁也没料到,敌方的援军竟比探子回报的时间整整早了三天抵达!两军斜插包抄,将贺军困在城下,展开了一场极其惨烈的浴血厮杀。虽然最终靠着将士们拚死搏杀夺下了夏口,但贺军折损近半。
“计划赶不上变化。”沈昭微微低头,双手压在膝头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师父重情重义,想保全两军百姓与旧友,此乃大义。战场瞬息万变,援军突至非师父所能预料,师父不必将所有罪责揽在自己一人身上。”
贺将军摆了摆手,眼角滑下一滴混浊的泪水:“为将者,慈不掌兵!老夫图一个‘情’字,害死的却是几千个信任老夫的兄弟!他们的爹娘妻儿,老夫拿什么去还?拿这将军的顶戴去还吗?”
就在此时,一道挺拔的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
来人一身干净整洁的锦袍军服,腰佩佩剑,步履沉稳——正是大师兄杨睿。
杨睿向贺源鳞躬身施礼,神色沉静,脸上看不出半点悲喜:“师父,夜深风大,过于自责有损圣体。”
贺将军抬眼看着杨睿:“杨睿,你也觉得为师错了吗?”
杨睿直起身子,眼神冰冷而理智。他看了一眼沈昭,随即看向贺源鳞,语气毫无波澜地开口:
“师父错在不该相信敌将。兵者,诡道也。战场之上,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若攻城第一日便全军压上,以雷霆之势拔掉夏口,我军死伤绝不会超过五百人。用几千兄弟的命去换敌将一个‘情分’,在弟子看来,并不值得。”
这番话冷酷、精确,直击要害。
贺源鳞身形猛地一震,面色惨白如纸,彷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沈昭猛地站起身来!他身高已越发魁梧,冷冷地盯着杨睿,眼底喷薄着怒火,浑身散发出一股暴戾的煞气:“杨睿,你住口!师父心系苍生与旧情,岂容你在此风凉讽刺?若是换作你,难道就能毫不犹豫地将枪头刺向教过你、救过你的旧人吗?”
杨睿面对沈昭逼人的气势,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他微微侧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昭,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冷笑:
“师弟,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换作是我,只要能赢,能让麾下士兵活着,别说是旧友,就算是至亲,该割舍时也绝不手软。你这套感情用事的做派,在沙场上只会害人害己。”
“你——”沈昭按在长枪上的大手青筋暴起,若非在师父面前,他此刻已一拳挥向那张虚伪冷酷的脸。
“好了!都给老夫闭嘴!”
贺源鳞重重地一掌拍在石桌上,震得白瓷碗当啷作响。
两个少年同时噤声,只是眼神在空中激烈交锋,火药味浓得几乎要点燃夜色。
贺源鳞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望着眼前这两个优秀的弟子。一个重情重义、骨子里流着狼性与热血;一个冷静理智、精于算计且野心勃勃。
“杨睿说得没错,老夫确实错了。”贺源鳞闭上双眼,神情无比落寞,“但沈昭也没说错,若是连人心都没了,我们保卫这大旭山河,又有何意义?”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看着两人:“你们两个都是好苗子,将来这大旭的边境与百姓,要靠你们来守护。过几日,你们的师弟韩池就要抵达襄阳了。他是永盛伯府的公子,性子有些脱线散漫,你们且照看着他,先教他些军中的规矩。”
说罢,贺将军抬头望向乌云散去后露出的弯月,眼神重新凝聚起一丝精光:“老夫也该振作了……接下来,朝廷要筹备攻打干国了。”
隔日休沐,沈昭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贺府。
昨夜与杨睿的争执以及师父的沉痛,像两座大山压在他的胸口,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阴郁沉闷。
刚走进后院,一道湖水蓝的身影便从石榴树后闪了出来。
“阿昭!”
贺心棠捧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竹篮子跑过来,看着他眼底的血丝与紧绷的脸色,心疼地拉住了他的袖子:“你怎么了?是不是昨夜在营里没睡好?还是伤口又疼了?”
小姑娘边说边踮起脚尖,细软的小手自然而然地抚上他的额头,替他量着体温。
少女手心传来的软滑与温热,瞬间驱散了沈昭积压了一整夜的阴霾。
沈昭站在原地,任由她摸着自己的额头。他垂下眼帘,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都是自己的小姑娘,胸口那股暴躁与压抑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他伸出大手,掌心贴着贺心棠冰凉的小手,轻柔却坚定地握在手心。
“我没事,伤口不疼。”沈昭声音低沉柔和,与昨夜在大帐外的冷酷判若两人。
贺心棠从竹篮里拿出一只香喷喷的肉包子塞到他手里:“王叔刚蒸好的,我偷拿了两个!阿爹的事情……你帮我劝过他了吗?”
沈昭咬了一口包子,感受着那股温暖的汤汁,抬眼看着她,认真地说道:“师父已经振作起来了。阿棠,别担心,有我在。”
贺心棠看着他深邃而专注的眼睛,不知为何,耳根微微发烫。她轻轻拍了拍沈昭手臂上硬邦邦的肌肉,鼓起腮帮子道:“那就好!你可得保护好阿爹,也……保护好你自己!”
沈昭看着她,双眸微抿,嘴角扬起一抹极浅却无比坚决的弧度。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
不管是非善恶,这贺府的安宁和这个女孩的笑容,就是他沈昭要用尽一身骨血维护的,绝不让任何人毁掉分毫。